蛇与树 第36章 进退之择

被信任才会有被背叛的机会啊，你在不舍什么？

让乌月七感到不悦的话语响起，熟悉而平淡的语气下却含着无比尖锐的嗤笑，这是只有乌月七自己才能听到的锥心叩问。

过往的阴影，如蛆跗骨。

身后的恶意，连绵不绝。

又来了。

乌月七开始焦躁起来，深埋在心中的某些往事也随之无法抑制地翻涌起来。

乌月七苦笑道，原来那些往事带来的痛楚从未有过半分的消弭，只不过是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尚未发作，可任凭她费劲了力气，那些事情却还是这么轻轻松松地破了她心里的防线，气势汹汹地又重新向她袭来，而她竟然依旧如此不堪一击。就好像她多年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没有理由地想到，或许久在黑暗中的家伙，在见到日光的那一瞬，其实并不会多想些什么，因为，仅仅是眼中因光亮而产生的刺痛，便足以带走那一刻所有的思绪！

心口处悄无声息地开始抽痛，乌月七不得不因此小幅度地弯下了腰，一只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妄图以此遮掩住自己表情中已然显露的惊慌和烦躁，一只手紧压在胸口处，脖颈间筋脉凸显抽动，有些艰难地吐息着。

其实最开始她真的想过转身离开，就如同之前无数次的一样，从信任或怀疑的抉择中抽身而去，不必再期待或担忧什么，就这样独自前行。

只她一个虽然不会更好，但至少也不会因希望落空而变得更糟。

她这样劝告着自己，甚至也以为已经就此说服了自己！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直到最后身体也没有转身的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她是在眷恋不舍着什么。

好累啊。

多可笑。

两道心声在同一刻响起。

深黑色的双眸染上一抹倦色。

如同跋山涉水的旅人，走在不知归途的路上，被漫天的风沙侵扰，尽是疲惫和倦怠。

很多年前，她明明已经给自己选定了一条看起来最为安全稳妥的独行之路，在此刻，她却突然不想再这样继续走下去了。

她竟然真的动心过，真的想过带他一起走。

为什么？

乌月七原本带着些许光亮的双眼默默地暗了下来，一时间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就此沉寂了，唯独一颗饱尝惊惧的心不安地跳个不停。

她好像总是不安，总是害怕，总是从危险中逃脱，又总是落入下一个危险，就像是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一个苦涩的笑容显露在乌月七的嘴边，她冷冷地哼笑了一声，朝自己回问道。

她有只感觉到安全的时候么？

她不想再逃，也不敢去赌，却更不愿再孑然一身。

她明明已经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年岁，原来她也还是会觉得孤独和疲累么？她还以为她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滋味。

乌月七有些自嘲地想道。

这般念头从脑海中一经浮现，身体各处好像也随之脱了力气似的，也变得软趴趴的，就连站立这点小事也变得力不从心。

乌月七想，或许她需要一个支撑，一个休憩之所，如果这些都遇不到，最不济......也可以是一个给予安宁的永眠之地。

她，不想再这样拉扯下去了。

砰！砰！砰！

几道不容忽视的敲击音突兀地挤入乌月七的思绪当中！

无比响亮的拍打声猛地传来，乌月七如梦初醒般赫然回过神来，视线循声稍稍一偏，她便看见桃子一一脸无比焦急担忧的表情，嘴里更是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月七！”眼见乌月七眼中恢复了清明，桃子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停下了拍打的动作，面色焦急地询问道，“月七你终于能听到我说的话了！你还好吗？”

“子一？”乌月七神情有些恍惚地轻声应道。

“是我。我在这。”桃子一立马应道。

乌月七对上桃子一的那一双眼睛，她看见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在与她交谈的那一霎，缓缓地浮起了一层光芒，就像是漫上了一层温润的水色。

旧时种种从乌月七的脑海中一一快速闪过，乌月七突然发现桃子一的目光好像终是停留在她身上，每次她回望的时候，总能看见这么一双眼睛。

而他的眼中也总是倒映着她的身影。

正想着这些东西，那双眼睛的主人仍旧不太放心地出声问道：“月七你真的还好吧？”

乌月七看着几乎贴在结界上的桃子一，点了点头答道：“我没事了，子一你不用担心我。”

似乎是想到自己方才一番真情表露反而让乌月七有了算是不好的异样，加之又回想起自己之前的几番表露似乎结果都不算太好，桃子一明显感受到了迟疑，怕自己又一不小心地说错了话。

听到乌月七说没事后，也没有再过多的询问，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算是就此了结了话头。

虽然如此，但桃子一心中仍然在意着，毕竟月七表现的模样可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迟钝如他，都能看出月七面上的不对。

可月七在掩盖着那些东西，而他就算知道不对，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更好。

桃子一有些苦恼地想道，他的视线没有移动，仍旧落在乌月七的身上，默默观察着乌月七接下来的动作。

眼见桃子一不说话了，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不知该如何再问，一个不愿对之前的异样作答。

彼此不约而同地想要翻篇，可问题依旧牢固地堵在她与他之间。

对于如今的场面，乌月七既不能全盘托出坦诚相待，也不敢全然不顾拂袖而去。

反倒是落了个进不得退不去的两难处境。

乌月七偏了偏视线，将自己的目光缓缓落在那道既保护又束缚桃子一的结界上。

其中进退两难的症结，正如这道坐落在她与桃子一之间不容忽视的结界。

子一他已经前进到他能达到的极限，若还想再更进一步，只有她也如此。

乌月七想着，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更是用指尖轻触了一下红色的屏障。

真是如同薄纱一般的结界，乌月七不由地感叹道，她只是轻轻一碰，触及到结界的指腹部分便在同时也陷入结界之中！

乌月七快速地收回了手，紧接着抬眼望向同样观察着这一切的桃子一。

这结界还真是只对他桃子一起效。而对于她，这结界莫说阻拦她了，甚至已经到了她若不时刻注意着与结界的距离，只怕稍稍多添一点气力便会毫无准备地陷入结界之中的地步！

她是如此的轻易，而他却是如此的困难。

如今是进是退，皆由她乌月七自己说了算。

可若她真的选择了进，身后退离的道路也将在进入结界的瞬间烟消云散。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也将再不由她自己做主了。

真的要选吗？

若仔细算来，她本可以不做这个选择，她本可以退，原本也并不关她的事，如今这般迟疑不定，不过是顾及着——

哒。

结界边上有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一只手落在乌月七方才轻触的那一小方屏障上，位置正好对上乌月七悬浮在结界另一侧的手掌。两只手相隔的距离虽然只余分毫，却因为结界的缘故，仍然不可相互触碰。

正如它们的主人。

她与他都没有开口说话，乌月七却很快明白了桃子一想要述说的话语。

他想要靠近她。

看着虽被阻隔却仍然近乎贴在一起的两只手，这模样倒是像极了她与桃子一在击掌盟誓。换作旁的家伙，不，或许只要不是在此时此刻，她都会选择就此收回手吧。

可如今她不想做那个先收回手的家伙了。

于是乌月七对着桃子一开口说道：“......子一，把你的两只手放在身侧。在我没有说可以之前，你不能动。”

闻言桃子一眼眶微微变大看起来有些吃惊，但很快还是没有异议地照做了：“......好。”

这么听话？

看到桃子一如此配合自己，乌月七心中泛起一圈涟漪。

交付信任对他桃子一而言似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这家伙是不知道欺骗二字怎么写么？

一道轻微的嗡鸣声之中，她重新向他缓缓伸出手，穿过阻隔在她与他之间的那道结界，在彼此的目光之下，于最后停泊在了他的心口处。

同一瞬一道很轻很轻明显是压着声音的浅哼声消逝在风中。

任凭那道声音如何得轻微，乌月七仍旧听清了。她面色如常，只是纤长的五指开始从心口处一路向上滑动。

五指所触之处皆是可一击致命的大穴，加上冰凉的温度，宛如一条蜿蜒缠绕取人性命的毒蛇，最后极其微妙地停留在了桃子一的颈侧，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危险。

冰凉的指尖上传来已然加快的脉搏，无疑昭示着脉搏主人此刻绝不如面色那般平静的心境。

乌月七忽的有些想笑。

这才对嘛。

你也该犹豫，该紧张，该纠结，不能只独独让她品尝此等滋味。

让她猜猜看，现在或许是感到害怕或后悔了？

乌月七这样想着，眼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双眼的最深处只余下一片暗沉沉的黑。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桃子一突然有了动作，他往下歪了歪头，竟将自己的半张脸颊巧妙地成功挤入乌月七的手掌心中，倒像成了她主动抚上他的脸颊。

桃子一这一动，他浅粉色的发丝停了不少在乌月七的手背上，勾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乌月七不由地分出了一部分的心神。

而另一边，桃子一半掩着眼睛配以乖顺的模样，却在下一瞬毫无预兆地突然抬眼，宛如凡间话本里描绘的用尽手段搅动人心的山川精怪，向乌月七投来近乎蛊惑的一眼。

那一刻乌月七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如同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