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34章 如梦中

“是我们该离开了。”桃子一立刻开口纠正道。

乌月七眼中浮光微动，并未多说什么，接过了话头轻声应道：“好，那我们走吧。”

“来。”或许是我们二字取悦到了桃子一，桃子一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乌月七伸出了一只手，“月七。”

一瞬间的迟疑，乌月七很快伸了出手，搭在了桃子一的手掌心中，与桃子一并牵着手缓步走向山谷处的边界处。

在这一段短暂的路途中，乌月七会时不时地瞥向桃子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万千心绪沉浮不定，扰得她本就不算平静的心境越发纷杂，但很快乌月七便看到了山谷外白茫茫的雾气。

边界已到。

乌月七的眼中倒映出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结界。她心里明白，她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子一，该走了。”乌月七将自己说出口的话语默默隐去一个我字，眼神复杂地看向桃子一紧紧牵着她不放的那只手，缓缓开口，“我们约好的。”

不知为何，桃子一一听这话便不安地勾起一阵无缘由的心慌，他努力安了安心神：“我知道，我不会失约的。”

桃子一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无声地凝聚着灵力，随后便将那团凝聚好的灵力往山谷上空用力掷去！

乌月七的目光无声跟随着那道灵力，发现那团不断上升的灵力最后似乎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如同被吞没一般转眼间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山谷中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异象！

嗡——嗡——

巨大的嗡鸣声从山谷上空传来，同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结界，那道本难以察觉的结界此刻竟然正一寸一寸地清晰显露出来！

“这！”乌月七微微睁大了双眼不由地惊呼出声，她震惊地看向自己身旁的桃子一，“你已经可以察觉到了么？”

乌月七的心里有些犯嘀咕。前不久她用感知帮助桃子一，他都难以观测到！怎么仅仅只过了几日的功夫，便大不相同了？

相比乌月七的震惊不已，一旁的桃子一就要平静得多。

“对。”桃子一安慰般地对乌月七笑了笑，“月七，你当年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现在已经能够看到了。”

乌月七眼中浮起几抹暗芒，她敏锐地注意到了一点不对。

当年？什么当年？

那......明明是几日前的事情！

乌月七紧紧攥住桃子一的衣袍，神情凝重，沉着声音。

“子一你怎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脑中突然传来的刺痛，急急忙忙地止住了口，乌月七也跟着转了问题，“这道结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儿时的期许，少时的馈赠，如今的阻碍。”桃子一一边回忆着旧事，一边慢慢解释道，“很早的时候，山谷中灵力震荡不安，因此多有雷霆之袭。我也因雷霆受了不少的苦头，可苦于自己灵力低微只能默默忍耐着。”

旧时的记忆越发得清晰，桃子一的语气既怀念又感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万钧的雷霆竟也把无数的灵力带到了此处的山谷中。我那时懵懵懂懂地开了智，对灵力的控制也尚不熟练。本应当无事发生，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谷中充沛的灵力竟被我无形中调动了一部分，跟随着我不愿再受雷霆之苦的心愿，于山谷上方构筑了一道微弱的屏障。”

“这道结界若是你做的，为何我对你说起时，你全然不知？”乌月七用指节抵住下巴，疑惑地问道，“而且，子一你貌似也无法控制这道结界？”

“我所做的不过只是弄出了个雏形，之后的一切并不是出自我的手。这或许也是我难以控制这道结界的原因。”桃子一拉着乌月七走近了几步，伸出手抵在那道阻隔他前进的结界上，话语声低沉，“我那时心灰意冷地昏睡了很久很久，我想忘记一些东西。只是不巧，也忘了许多本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他心灰意冷，想来应是那些村民离去的时候。

想到这些，乌月七心中有所牵动，那只与桃子一握在一起的手也不由地添了几分力道。

“我没事的。”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乌月七暗暗握紧，桃子一顿时心情大好，一扫堵在心中的郁气，“我只是没想到，在漫长的沉睡中，我竟也同样忘记了这道屏障的由来。而自我昏睡起，由我作为介质，这道屏障与谷内灵力相互共鸣，彼此相辅相成循环往复，经年累月，构成了你我眼前的这道结界。”

“这是好事，这道结界一直在保护你。”乌月七在一旁说道，“就像上次的那场暴雨天。”

桃子一沉思了片刻，很快地摇了摇头：“可我已经决意要离开了，我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若是这道结界被破，对子一你而言，对此处山谷而言，会有影响吗？”乌月七又问。

“不会。”桃子一回想起了那个梦，“此处的灵力已然稳定，山谷不再需要它了，我也是同样。”

对话结束后，乌月七默不作声地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目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畅通无阻地穿过那道红色的结界，而反观站在她身侧的桃子一，却被死死地拦住了手，不允许再前进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这道结界仍在强硬地阻挡着他的离去。

乌月七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减去了原本存于心中的期待，明明她早有预料心里却还免不了一阵刺痛，嘴角因此不自然地轻微颤动着，最后强装释然一般笑叹道：“我想，我是真的该走了。子一，让我走吧。”

乌月七的表情变化得很快，神情中的脆弱与难过都一瞬即逝，因此桃子一也没能看见乌月七表情中的异样。他只是变得有些不解，不解于为何乌月七一再开口催促。

桃子一品了品乌月七话语中的意思，猜测乌月七多半是等急了，可他手边的结界依旧坚固，只怕还要再费些时间。桃子一想了想，缓慢地松开了牵着乌月七的那只手。

“既然月七你心急，那你就先在结界外侧等我吧，我可能会费一点功夫，但绝不会太久的。你只需等我片刻就好。”桃子一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说完后，又有点不放心地再次重复道，“月七你一定要等我。”

乌月七目光晦暗，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沙哑：“好，我一定等你。”

随即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之遥，随着一道细微的嗡鸣声，乌月七恍若无物地跨过那道红色的结界，转身回望着还在结界之中的桃子一，慢慢地伸出了手。

犹如同行的邀请。

她柔声唤道：“该你了，子一。”

“嗯！”桃子一被乌月七的举动鼓励到了，立马开心应道。身上磅礴的灵力也开始外露，毫不犹豫地击打破坏着眼前的结界！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桃子一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地变了，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竟变得越发凝重。他愠怒又惶恐地发现一个难以撼动的事实——他所有的攻击竟全无效果！

梦中如同纸折般一击即碎的结界，如今竟变得坚如磐石，任凭他的灵力把结界敲打得左右摇晃，发出阵阵震天的巨响，却也未见结界有一丝一毫碎裂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

心中的不安引得桃子一的气息也开始凌乱了起来。他不计代价地加大着攻击的力度，却仍未见一点效果！这与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桃子一的背后渐渐浮起一层湿漉漉的冷汗，一些可怕的想法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梦境中的自己自月七离谷之后仍旧在谷中呆了许多年，如今的他难道是灵力不够？！若是这样的话，现在的他会不会根本离不开山谷？

那月七若是发现他根本离不开后，她会做些什么？

她还会等他吗？还是就此离开？

不好的念头一出，桃子一顿时神色不安地找寻着乌月七的身影，抬头望见乌月七还在，桃子一还没来得及先松一口气，下一秒就倏地对上乌月七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平静与镇定，不见一丝讶异动摇。

桃子一正对上这一幕心中本就不安，紧跟着又看到乌月七原本伸出的手被她缓缓放下！

“月七？”这一刻，桃子一如同置身寒窑般，猛地心神一颤，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抖着声音问道，“你要干什么？”

可乌月七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反而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后退了一小步，漠然转身，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山谷外的白雾之中！

桃子一瞬间瞳孔骤缩，慌张无措地大声呼喊道。

“月七。”

“月七！”

“乌月七！”

桃子一从未如此厉声喊过她的全名，此刻突然听到，乌月七竟然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促使她不得不就此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你我都很清楚，子一你如今还离不开这里。”乌月七的话语声不真切地传来。

乌月七并未回头，两人隔得并不算远，她知道她说的话，桃子一绝对能听见。

“我......”桃子一被哽住了话，他无法反驳这个确凿的事实，气息不稳地问道，“是我没有预料到。可......月七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结局，是吗？”

“我只是多少猜到了一点，真要说的话，我也是刚刚才确定的——子一你现在还没有离谷的资格。这片山谷在阻拦你。或许，也同样在保护你。你纵然有心，可你终是陪不了我。”乌月七最后惋惜地叹了一声，似乎不愿再多言什么，断然抽身毫无眷恋地再度离去，“生死多无常，你我就此别过，各自珍重吧。”

听着乌月七近乎决绝的话语，桃子一再度慌乱地喊道：“等等！月七！你不要走！”

可任凭桃子一如何不愿，他却只能看着乌月七离去的身影越发渺小稀薄。他无比痛心地发现，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桃子一目眦欲裂地望着、呼喊着，他越发疯魔地击打着坚固的结界，无视着自己因为激烈敲打而因此破损木化的指骨，不知痛地一刻不停地敲击着结界，期盼着自己下一刻便能击碎这道碍事的结界，去追赶乌月七步入白雾后近乎消失不见的身影！

身后无数的枝丫破土而出，企图能越过结界的阻挡，可桃子一悲哀地发现，就连那些枝丫竟也被眼前的结界紧紧束缚着！

更令桃子一感到心慌的是，他感觉到那只由自己送给乌月七的桃木镯正在快速地远离他！

月七她真的离他而去了！

而他，再一次对她的离开感到无能为力！如同美梦将醒，他在刹那间得而复失！

“月七！！！！”他先是暴怒地吼出一句，后来却又转为一声轻弱哀求，“等等我啊，不要独自离开啊，不要再抛下我。”

是他天真了，是他疏忽了，没有先去尝试一番，只以为梦中毫不费力，现实中便也是如此。

草率地以为自己能跟着月七的脚步，一路相伴。

如今，咎由自取。

桃子一咬着牙，跪坐在地上自嘲地苦笑道：“月七，对你来说，我仍然还只是个无用的家伙么？我怎么能让你，让你再一次——”

他什么都没改变，那么他梦境中的结局也会如约发生吗？

月七她也会——

桃子一的呼吸猛地停了，无边的刺骨寒意只需瞬息便已窜上脊骨！

不、不会的。

桃子一的双眼红到宛如要滴出血，他艰难地喘着气，缓缓立起身，眉宇间少见地多了几分戾气。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小公子可知，日照、月光、雷霆雨露皆是这世间灵力的来源，而雷劫又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种。若扛得住那就是灵力来源，若扛不住那就是催命符。】

桃子一突然想到梦中那人意味深长的话语，虽然不知那人说这话是何用意，但对于桃子一而言，无疑是好消息。

至少，他现在可以选择了。

灵力是吧，还有办法，他还有办法！

他，记得引雷符的画法。

桃子一眼神霎时发狠，依照梦境中的所见所闻，一笔一划分毫不差地在空中刻画着那道能让他达成心愿的灵符。

他决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