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32章 一点私心

“方才你问我是否生气了。老实说，我确实是有些生气的，但还不至于生气到不想见你的程度。至于你说我怕你，以前你我尚不熟知的时候，我或许有过，但现在我也早就不怕你了。至于为什么来这里......”

乌月七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再开口时溪流潺潺的水声混杂其中。

“子一，你没有发觉吗。我们彼此都太能牵动对方的情绪了。之前的时候，你我的情绪都太过激烈，再靠在一起，也许会在不经意间伤着彼此。”

凉风习习，乌月七的话语声夹杂在风里。

桃子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你说的，我认为在你本体附近并不安全这回事，就更是荒唐了。”乌月七说着，侧目掠见桃子一面色仍旧不好，想了想又添上了一句话，“你若是在担忧之前你通过树干偷袭我的事情，那大可放宽心，我还没那么记仇。”

桃子一毫无征兆地被戳中心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眼见有效，乌月七继续温和地劝慰道：“所以不要为之前拦我出谷的事情感到不安了。我早就说过了，你我各中了对方一次招数，也算是扯平了。”

安静听完乌月七说的话后，桃子一轻轻地笑了一声，颇为感叹地问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月七你啊。我的表情就那么明显吗，让你每回都能料中我的心事。”

听到桃子一说这话，乌月七突然有了打趣的心思，反问道：“你的表情其实还好，只是架不过我有读心术啊。”

这样的回答是桃子一没想到的，他不由地提高了声量：“真的？”

乌月七看着一脸惊奇的桃子一，抿嘴压下了笑意：“诓你的，你竟还真信了么。”

桃子一愣了愣，失笑地叹道：“月七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眼见桃子一没了之前的兴致，乌月七也不逗弄他了，开口解释道：“类似读心术之类的东西，我的确没有。硬要说的话，这些东西不过是我感知到的。”

听到乌月七的话，桃子一眼中瞬间有了光亮：“感知？那是什么？”

“打个比方，比如你看见天上乌云密布，就知道后面大概率会下雨。但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看不到那些乌云，也自然做不出那样的预想。”

乌月七思忖了片刻，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再简单点说，感知就是让你先一步察觉到隐秘的征兆，至于那些征兆究竟意味这什么，大多时候也是需要连蒙带猜的。”

“什么都能感知到吗？”桃子一接着问道，语气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期待。

“不，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乌月七摇头否认，“我能感知到的东西，要么足够强烈，要么我专注于此。况且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的，那样也太费神了。”

“真是惊人的本事。”桃子一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突然发问，“告诉我这些不要紧吗？”

“不要紧。且莫说知道这些本就不太碍事。”乌月七语气淡然，一整个都放松了下来，抬眼看向桃子一，“更何况，你既然相信我，那我多回应一点信任又有何妨呢。”

乌月七难得如此直白地回应，桃子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色红红的，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月七你真厉害，反倒是我，我怕是属于没有天赋的那类吧。”

“啊？”乌月七表情疑惑地看向桃子一，没想到他对他自己的评价竟如此有失公正，“子一你若是这么说的话，天下的妖怪估计都要被你气死了。你哪是没有天赋啊，你分明是太有天赋了。”

“来，我给你算一算啊。”说着话，乌月七抬起了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着，“首先你的果实和叶片有治疗的功能，其次你的枝丫树干可作为修炼的法器，再其次你还拥有草木本身所带的极长寿元。若是天赋也分好坏的话，你的天赋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了。”

“绝对是能让他人眼红发疯的天赋了。”乌月七由衷地叹道。

桃子一这一身天赋好得她也难免时不时觉得羡慕，但凡事有利就有弊，拥有这一身好天赋有时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唯一不好的是，你这一身天赋即可为自己所用，也同样能为他人白做嫁衣。所以啊，子一你既有天赋，又有幸长在此处山谷中远离纷扰，就莫要浪费了。”

桃子一看着乌月七眼带担忧的面容，猛地想通了一点缘由：“所以月七你先前拒绝收下我送你的木镯，也是因为其中的缘故吗？”

“还说我呢，现在的你也很敏锐啊。”乌月七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二者的确有关。”

“重复的话说得多了听得多了，都会觉得厌烦的。所以这一次，你若不愿意听下去，我也绝不再提了。”乌月七从怀里取出那只桃木镯，单手握在掌中让桃子一看着，“所以这一次，你要听听我之前拒绝的原因吗？”

桃子一凝视着那只由乌月七递出的木镯，低吟道：“你说吧，我会听下去。”

“方才提过了，你的枝丫可以作为法器，而这只木镯同样也是由你的枝丫打造的，也可算为法器中的一种。既是法器便可用秘法追踪到你的本体所在，而一旦追踪到所在，你的本体可是没长脚的。”

乌月七的语气慢慢严肃了起来。

“若是真的有谁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这里，对你而言，绝对是难以预估的灾祸。所以决不能仅仅当其是枚简单的首饰，你明白吗？你送我这个，本质上可能会给自己挖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也许有一天，有谁会从我这里顺藤摸瓜到你的所在之处，进而伤害到你。”

乌月七眼尖看见桃子一无声无息地握紧了双拳，猜测他或许被自己说动了。

“你要想好，我若真的收下，就代表你我从此有了不可断绝的牵连。你若有所迟疑的话，现在还可以收回这只镯子。我绝无意见。”

说完，乌月七还贴心地将手中的镯子往前递了些许的距离。

原本以为一番话后多多少少能够说动些许，却没想桃子一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竟然慢慢变成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高兴的表情。

“我不会收回去的。我既然送给了你，就绝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乌月七怔楞了片刻，不明白地皱起了眉头：“你把我刚才那番话当耳旁风呢？还是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桃子一脸上扬着笑，语气诚恳道：“我听明白了。月七你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才会推辞的，方才是我心急误会了，也难怪你会生气。本是我不对，我这就道歉。”

“啊？”乌月七越听脑袋上问号越多，连忙扯住跑偏了的话头，“你等等啊。这是重点吗？你既然说你听明白了，为什么明知道以后可能有坑在等着你，还一脸开开心心地往下跳啊？”

“没关系的。”桃子一脸上笑意更深，眼睛里渐渐现出小碎光，“那木镯在月七你手里不会有问题的，你绝不会害我。”

乌月七听后直接一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表情，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搭在桃子一的额头上。

桃子一身体顿时绷得像块硬木头。

手掌在额头上顿了顿，虽然皮肤比起平常有点泛红，但温度并不灼人。

“也不烫啊。我还以为你生病烧糊涂了，一嘴的胡话。”乌月七收回了手，沉着声音提醒道，“我是不会害你，可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情呢？那时若有谁顺藤摸瓜到你这里，你怎么办？”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的！”桃子一毫无征兆地语气激烈起来，靠近了身形，眼神中带着某种难掩的疯狂，却有意放轻了语气，“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事，绝不会有。”

乌月七有些不明白了，她分辨不清桃子一所说的不会发生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情，是指不会牵连到他，还是指她不会出事？

“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还未问出口，桃子一坚决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竟然是指她不会出事么。

乌月七在心里暗自想道。

“凭什么？”乌月七听到自己沙着嗓子问道，“任谁都会有旦夕祸福，你又凭何断言？”

桃子一眼神颤动了一下，随即言明：“我送你的那只木镯可以保护你，只要木镯还在，你就绝不会有事。”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急急忙忙做好那只木镯，又争分夺秒送到我手上的原因？”乌月七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像是久在长夜漫游的行人忽逢烈阳当空，觉得又光亮又烧灼，“你真的想保护我？”

“我想保护你，也想找到你。”桃子一伸出双手将乌月七本是摊开的手掌包拢，让乌月七合拢五指紧紧抓稳那只由他送出去的木镯。

“月七你之前说过，通过法器可以感应到本体所在，其实同样的，我从本体中化形，自然也可感受到法器的所在。我知道我不能强留你在谷中，但我希望你能收好这只木镯，让我可以找到你。”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