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31章 可以

“若是想来，便来吧。”耳边突然响起乌月七悦耳的话语声。

这是月七在唤他！

桃子一瞬间脑袋也不疼了，心中那种撕裂的感觉也消失了，心情变得极好，一整个快快乐乐地往乌月七所在的方向赶去。

可等到桃子一急匆匆地来到溪流边时，一眼便看到自己布下的那根枝丫，已然在乌月七的手腕处缠上了好几圈，其叶更是与她紧紧地贴在一起。

桃子一心里倏地有些不舒服，原本的好心情也瞬间坏了一大半，他指尖微微一动，在心里厉声叱了一句。

“回来！”

那枝丫闻声本不愿意，但无奈又扭不过桃子一，只好扭扭捏捏地松开了缠着乌月七的手腕，不情不愿地缩回了地里。

察觉到手腕处的动静乌月七回头望去，只见急忙赶来的桃子一瞪着那根慢吞吞缩回地里的枝丫，表情甚是不快。

这枝丫不是他放在这里的吗，怎么这副表情。

乌月七在心里如此想到。

但在下一刻，她便看见桃子一偏头看向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边也绽出了笑意，欢欢喜喜地对她喊道：“月七！”

脚下更是哒哒哒地小跑到她身边。

“......既然来了，就坐吧。”乌月七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桃子一坐下。

“好！”桃子一不假思索地坐在乌月七的旁边。

眼见桃子一乖乖坐下，乌月七也暗自斟酌起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暂时没有急着开口。

此刻的桃子一原本心情大好，那心情美得脸上简直都能开出花一样，但他美着美着发现乌月七一副蹙着眉头沉思的模样，瞬间又在心里勾起一阵奇奇怪怪缠缠绕绕的问题。

月七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他来了，月七是这样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刚刚月七说的那句话，不是在唤他吗？

若不是在唤他的话，莫不是在唤那根枝丫？

月七她甚至还允许那根枝丫缠上她的手腕！

现在的他竟连一根枝丫都比不上了吗！

想着想着，桃子一也逐渐陷入自己那奇怪思绪的旋涡里，那双原本有光的眼睛也默默地黯淡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乌月七看着桃子一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脸上的表情时而欣喜时而颓然，变来变去得好不丰富。她便明白桃子一又在胡思乱想了，于是乌月七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桃子一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见此，乌月七也是十分地有耐心，不重新提问也不开口催促，只是侧着身默默地注视着沉默中的桃子一，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

桃子一悄悄地瞥了一眼等待中的乌月七，发觉乌月七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桃子一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小声地呢喃道：“月七，你真的想见我吗？”

“我若不想见你，方才就不会叫你过来了。”听到回答的乌月七有些发笑，摇了摇头接着打趣道，“之前我这里虽然只有你放的那根小枝丫，但我猜测，你或许是能通过那根小枝丫知晓我这边的情形。因此，我在唤那根枝丫的时候，自然也在唤你。”

自然也在唤你。

如同钟石相撞，悠长的余音久久地回荡在桃子一的心间。

桃子一面色怔怔地看着乌月七，心里酥酥麻麻的，几度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从口中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月七你真厉害，什么都能料到。”

“现在夸我可没用。我当然也不是什么都能料到的。”乌月七应道，想起了些说不上好的陈年往事，眼沉如水，又轻轻地添上了一句话，“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那也很厉害。”眼见乌月七情绪低落，桃子一立马飞快地再次说道。

“你啊。”这话听得顺耳，乌月七勾起嘴角，破天荒地用手轻轻地敲了一下桃子一的胳膊，如同伙伴间的打闹一般，“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面对这样亲昵的举动，桃子一也心情愉悦地露出一抹浅笑。只是很快，眼眸中便悄然染上一抹难以抹去的感伤。

“月七。”桃子一收敛了神色，神情认真而专注，“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不用那般客气的。”

乌月七感觉有一口气梗在自己的心口，她抬首看他，只见桃子一持着一副淡然平静的模样，朝她所在的方向侧着身，也凝眸看向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述说。

乌月七猝不及防地迎上桃子一的眼神，恍惚间竟看见眼前之人身着血衣伤痕累累的模样！下一瞬，无数红线在风中随风飘荡，一根一根连接着世间诉不尽的万千情愫。

摄魂夺魄，热烈张扬，却也哀婉冻骨。

这景象太过惊奇，哪怕这景象仅仅只存在了一瞬，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却依然牢牢地根植在乌月七的印象里。她一时间竟难以开口说话。

太阳早已落山多时，此刻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山谷也紧跟着开始变得有些湿冷。

见乌月七表情出神，桃子一等了一会后，才开口问道：“月七你若暂时不想说的话，能让我先问吗？”

乌月七揉了揉喉咙，发觉自己终于能够出声了：“你问。”

桃子一抬手指着前方的那条溪流，眼神有些闪烁不定，“月七你来到这里，是因为生气不想见我？还是......”说着说着，桃子一突兀地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声音才又重新响起，语气满是不确定地问道，“还是因为你怕我，你觉得在我的本体附近，对你而言并不安全？”

“......”乌月七并没有立刻作答，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眼前问出这些问题的桃子一，也看着桃子一问出问题后，他脸上那些藏也藏不住的紧张、后怕、担忧、懊恼与恐惧。

她清晰地看见，这些东西如同锋利的黑色丝线，将她眼前的桃子一死死围住，让其挣不脱也逃不掉。

乌月七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只手。

目光偶然偏移，她看见自己伸出的手上，竟也绕着这些烦人的黑色丝线。

她与他竟是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乌月七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招招手眼神示意着让桃子一过来，桃子一睁大了漂亮的双眸，不解但听话地倾斜着身体，朝乌月七所在的位置靠去。

就在此时，乌月七猛地一个漂亮的手起手落，给凑过来的桃子一来了个力度堪称完美的暴栗。

“呜！”

桃子一没有防备地吃痛，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整个不受控制地躺到了草地上，躺在草地上的桃子一僵着身体，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用一只手捂上自己被敲的额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乌月七，一副恍然自己还在做梦的呆愣表情。

看着疑似被她一个暴栗给打懵了的桃子一，乌月七倒是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解释的话语，只是沉默着再度抬起手又勾了勾，与之前如出一辙般，示意桃子一再次过来。

桃子一倒也干脆，半点没带犹豫的，用手撑着草地麻利地坐起来，往乌月七所在的位置挪去。一边桃子一往前靠，另一边乌月七一言不发地伸长着手臂，意味不明地朝桃子一的所在探去。

桃子一不闪不躲，放任着乌月七的靠近。最后，他感觉到一点微凉的触感从他的额头处传来，原来是乌月七用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眉间——也是他方才毫无防备被敲的地方。

“你这里方才起了红印，现在竟然快看不见了。”乌月七悠悠地叹道，随即拿开了手。

“那点印子连小伤都算不上，自然消得快。”不知是不是因为乌月七指尖冰凉的缘故，自乌月七拿开手后，桃子一便察觉到自己眉间处竟也微微带上了冷意。

看着桃子一眉间已消失殆尽的红印，乌月七忽然问道：“你生气了吗？”

“？”桃子一因不解睁大了双眼，反应了一会后，才恍然明白了乌月七指的是什么，“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我为什么我要给你来这一下？”乌月七接道。

“嗯。”桃子一乖巧地点了点头。

却没想乌月七笑了一声，单手撑着脸颊，表情玩味，犹如耍赖一般不正经地回答道：“没有理由，我就是想欺负你。”

“......”未曾预料到的回答让桃子一身形微微一抖。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小的刺激。

“怎么，生气了？”乌月七勾着唇角，脸上笑意浓烈，嘴上却没好气地在一旁问道。

“可以。”几乎是同时，桃子一出声回答道。

两道声音相撞，都有些听不真切。

乌月七皱着眉出声确认道：“什么？”

桃子一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你可以欺负我。”

乌月七一怔，脸上原本假装出来的笑意开始快速褪去，整个模样都变得有些严肃。

“子一，你可知道只需一根绣花针刺入此处，夺命无声，干净利落。”乌月七点了点自己的眉间，眼中寒意乍现，语气更是没有一丝起伏，“我方才就可做这样的事情。而你，本该留有戒心。”

“你会吗？”桃子一面色未变轻声问道，抬眼凝视着，看着乌月七一副被噎住说不出话的表情，随即眼睛弯了弯，又出声回答道，“你我都知道，你不会的。所以，我不用对你设防，不是吗？”

“这么肯定？”乌月七神情未松，嗤笑了一声，眼中尽是一片冷意，“若是以后，你我都变了呢？就算当初是真心实意，谁又能保证往后初心不改？”

“以后的事就留给以后再说。现在，我已经选择相信你了。”桃子一表情平和释然，未有半分动摇，双眼无悲无惧，“所以即使往后，若我真的要为这份信任付出代价，我也绝无怨言。”

“......”这下换乌月七沉默了，她伸出一只手默默扶着额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未免纯良过头了啊。

感觉到自己额头青筋突突地跳，乌月七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头痛就算了，她怎么心也跳得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