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22章 他的雷劫

此次的雷劫来势汹汹，万钧而下的紫色闪电裹起一阵乱流，连续不断地敲击在桃子一用灵力幻化的屏障。

砰！砰！砰！

雷击一次比一次重了，桃子一在心里暗自想道，而这样声势浩大的雷击总共有七七四十九道。

桃子一抬手，为自己用灵力幻化而成的屏障又重新补上了一道浑厚的灵力，但桃子一自己很清醒地知道，这道屏障是绝无可能抗下所有雷击的。

咔——

令人心惊的紫色裂痕应声出现在红色的屏障上。不过瞬息，就又是一道闪电来势凶猛地打在屏障的裂痕处！

原本就已破损的屏障那里还撑得住这道相比之前变得更为猛烈的雷击，嘭的一声，朝四周各处飞散开来，最终化为红色的灵力碎片在空中消弭。

嗡。嗡。

以桃子一为圆心，红色的灵力弥漫开来，无数的枝丫被这温暖而厚重的灵力唤醒，枝条互相重叠覆盖，瞬间成形，从里到外严丝合缝地形成了七重屏障！而桃子一在最里面的一重，静待着剩余的雷击袭来。

紫色的闪电无情地落下，重重地打在那些枝丫上，枝丫上被雷电所及之处无一不发黑生起淡淡的白烟。

这些枝丫由桃子一的灵力所唤醒，这些枝丫是他的眼，是他的手足。于是烧灼的痛感也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枝丫的伤处传来。

在骇人的雷鸣下，在这细密连绵的疼痛中，桃子一骤然想起了一些更为久远的陈年往事，关于他如何被种下，如何存活，如何生长，以及其他桃树为何消亡，谷中的那道屏障为何出现，为何自己难以发觉，此间种种，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遥远的已被他遗忘的过去。

雷电一刻不停地击打着，随着时间的流失，连最后一重由枝丫形成的屏障也应声断裂破损，桃子一仰起头在心里暗自数着剩余的雷劫。

还剩下最后的三道。

不知道为什么，桃子一想到自己第一次碰到小黑蛇时，也是这样的景色——堆积的乌云裹着闪动的紫色惊雷。

桃子一双眼中偶有一点微光浮动，面上却仍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他看着自己眼前这滔天的景象，一把桃木剑紧跟着出现在他手里。

霍嚓！

雷电疾驰而下！

桃子一纵身一跃，手里的木剑泛起殷红的光芒，正面对上这威力滔天的巨雷！

须臾之间，木剑与雷电相撞，威力巨大的雷电竟被桃子一手里的木剑硬生生劈开，化为左右两道电流向外消散！

只是作为代价，剑身上也同时浮现出跃动的令人不安的电光，桃子一心中了然，把这把陪了自己许久的木剑向上扔去。木剑随后嘭的一声在空中碎裂。

还剩下两道。

桃子一重新落回地上。

积云中电光越发耀眼，桃子一知道这最后两道，必然是聚集了全部的雷电之力，会是最为难熬的两道雷击。

他并非没有胜算。

可就算渡过了此次的雷劫，然后呢？

桃子一猛地被自己问住了。

是啊，然后呢？

雷劫过后，又接着开始孤身一人么？

身上的力气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浓厚的疲惫爬上桃子一的眼眸中，无尽的冷意从指间一丝丝爬上脊骨。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所有的情感都已消逝，只剩下绵延的痛苦永不断绝。

桃子一左手抚上心口，隔着衣裳按着那由青布包裹的东西，右手紧攥着那枚桃花佩，眼里流露出柔软之色，心却越发痛起来。

故人早已远去多年了。

桃子一苦笑了一声，他大悟般想到，他这漫长的生命中，除开那四年与小黑蛇同行的时间，剩下的年岁竟然全是被等待和追寻填满。

无边的思念如同春时的青木般生发，取代苦痛，填满了他麻木的心。

他想见她。

他想见她。

他想见她！

而眼前，就是个绝好的机会。

紫色的惊雷霹雳而下，桃子一却对这即将到来足以致命的危险视若不见，他只是缓缓地如同休憩一般，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无惧而平静地等待着最后那点时刻的来临。

或许，早该如此了。

同一时间，石洞中。

“小孟......小孟！”原本被小兔妖途孟用药弄晕的鹿妖路临也挣扎着惊醒，脑袋昏沉又头痛欲裂，路临不由地因为痛苦发出一声闷哼。

“终于醒了？”路临的一侧响起一道悦耳而熟悉的女声。

他循声望去，竟看见许久不见的白夫人摇着名贵的团扇，气定神闲地倚在石墙上，察觉到了路临的视线，白夫人也偏头看他。

“真叫让我一阵好等呢。”

“白夫人？”路临本想作揖行礼，却没想到这猛地一动牵扯到了他的伤处，只好连忙压住心口来缓解，一来一回路临这也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小声低语道，“这是南处的石洞？小孟呢？”

“你就别在这多想了，你家小兔子去忙别的事情了。”白夫人看着石壁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用以照明的夜明珠，赞许道，“你找的这处石洞还真是好，里面弯弯绕绕的，若不是我手里有你那半颗内丹，只怕我还不一定这么快找到你。”

听见途孟不在这里，路临拧着眉，面色依旧不佳，眉宇间更是一股担忧之色。

“怎么还冷着一张脸？又在担心那只小兔子？”白夫人见此，红唇微微勾起化为一个浅笑，“怎么，我这个昔日的老板在这守着你不好么？”

自家老板这种一时有一时无的调笑人的语调，路临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稍稍往石床上后移了一段距离以作回应，沉着声音对着白夫人十分肯定地说道：“您与小孟见过面了。”

白夫人被路临这笃定的语气勾起了兴致，柔声说道：“哦？竟然是这么肯定的语气么？为何这般笃定？莫非是那小兔子做了什么？”

“并不为何，在下只是闻到了独芯草特有的药香味。”路临垂下眼眸，神色有些复杂，“这独芯草原本应该在小孟手里，此时却从夫人身上传来药香味，所以属下想来您应该是与小孟见过面的。”

知道自己竟被那小兔子摆了一道，白夫人也不恼，瞬间明白了这独芯草所涉及的前因后果，极为赞许地感叹道：“你家小兔子还真是聪明。送我个草药都能想办法算计一下我，还真是个妙人呢。我就说嘛，这小兔子记仇得很，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就相信我呢。”

说完，白夫人取出一物，朝路临所在的方向扔去。

“喏。这独芯草你帮我看看，这上面还有没有你家小兔子的手笔。”

路临接过，一番检查后，又双手供上。

“夫人您说笑了，这独芯草没有问题的。”停顿了片刻，路临又不甘地问道，“还请白夫人您指条明路，告知我小孟究竟去干什么了。”

白夫人见路临神色认真恳切，倒是没有再说些别的，只是答道：“你家小兔子大约是又重新回去找那桃妖了吧。毕竟当时你身上还有那桃妖的禁制，她也不敢不回去。”

禁制！

那个红肿的疙瘩！

念及此，路临急匆匆地把独芯草放在一边，往自己的左手手背看去，发现此刻的手背已然光洁，那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路临心里顿时暗道不妙，挣扎着想向外走去。但很快就被白夫人止住了脚步。

白夫人责备道：“你悠着点。身上的伤没有好全，就别念着到处跑了。不然，你要是自己又把自己折腾伤了，你家小兔子不是白忙活这一场了。”

“可是，途孟她！”路临听了这番话，倒是暂时停了往外扑腾的举动，面上却仍是一脸化不开的忧色，“夫人既然已经见过小孟，为何不拦住她！”

这话属实急昏了头了。白夫人用团扇半遮着脸笑而不语，路临也很快反应过来。

“是我失言了，纵使夫人有心，只怕小孟也绝不会信您。都是因为我。”

见路临失落到几乎快褪色的模样，白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当年你在白坊时，可多是一副不改面色的冷淡模样。绝不会有如今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由此可见，情爱之毒自是不输于此间任何毒药。”

路临在一旁因为忧心而默不作声。

白夫人瞥他了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又扶额劝道：“你就安心在这等着吧，你家小兔子不会有事的，只是可能会受点皮肉之苦。”

路临心中没底地看向白夫人：“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看着昔日属下这番惴惴不安的表情，白夫人不由地发笑，“这百年间我也搜集了不少关于那桃妖的情报，他如何处事我很清楚。百年前，我因为什么而放过那小兔子，如今，那桃妖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放过她。实在不行，我还给那小兔子留了东西。我这么说你可放心了？”

路临闻言终于是放下了心来：“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好意。”

“对了，这个还给你，你我之间的赌局已经结束了。”白夫人话音一落，路临便看到一颗泛着浅绿色的内丹漂浮在空中，并向他所在的方向缓缓游走，“这原本作为监视追寻之用的半颗内丹，也该物归原主了。”

路临迟疑地看了白夫人一眼。

白夫人挑眉道：“看着我干嘛，还不赶紧把你这内丹收回去，你这面色也太白了，别一会儿把你家那只小兔子给吓着了。”

“是。”路临也不多言，麻利地将那内丹一口吞下，盘着腿以作调息。

“那桃妖之前留在你身上的禁制，你用不着担心。那桃妖向来使得都是明面上的手段，也从来不搞什么暗处的小动作，解了就是解了。”谈及那名在妖界颇具话题的桃妖，白夫人用指节抵着下颌，趁着路临调整气息的时间与其闲谈道，“本来这是会吃亏的路子，只是那桃妖的实力太过强横，这些明面上的手段反倒还适合他，也方便他行事。”

“路临，你觉得那桃妖如何？”白夫人突然如此问道。

“执拗异常。”路临的评价倒是十分的简短。

“呵呵。”白夫人被路临这四个字的回答逗笑了，红唇微微勾起，“你倒是说得很准啊。那桃妖不求别的，别的东西也动摇不了他。”

“白夫人您看那桃妖如何？”路临也学着白夫人的模样如此问道。

“疯而不觉？”良久，白夫人笑靥如花地丢出四个字。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路临不作声色地把视线移到白夫人身上。

“你想啊，百年前间只做一件事，只寻那一人而无果，个中滋味绝非常人能受。”白夫人也看向沉默的鹿妖，笑意越发浓烈，“其中滋味你也曾体会过不是么？路临，你不也是找了那只小兔子很多年么？这可是你当初来白坊的条件。”

白夫人用团扇掩着嘴，将嘲弄的笑容隐匿在扇面之下。

“......”依照多年相处的经验，路临飞快地察觉到自家老板这心情绝对不妙了，路临十分自觉地继续闭上嘴巴，安静地在一旁待着。

“百年间的希望与失望，早已足够逼疯一位痴情之人。那桃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内情，退一步讲，就算不知道，也隐约会猜到些许。”白夫人深深地笑了，只是面上的笑意却分毫都未落到眼底，“若是依我看啊，这次倒是那桃妖处境不妙，或许真是凶多吉少了。”

“情之一字，天下有情人思之念之，寻之往之。可天底下到底还有这情关二字，不能勘破者，也无外乎三种结局，反驳欺骗自己，接受释怀结果，执念颠覆生死。”

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某种惨烈的结局，白夫人有些唏嘘地念道。

白夫人声音悦耳婉转，竟在这石洞中轻轻哼唱起来。

她在唱。

“世间有痴儿，欺骗不成，释怀不能，最后竟妄图染指生死。于是生死之间，死人复生，亦或是，活人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