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21章 他终于找到了她

那是一座小小的黄土堆。它是如此的稀疏平常，旁人一眼望去也只会觉得这小土堆与别的土堆并无什么两样。但也许就是因为太融于平常，它才能安稳地保留到如今。

一切事物都在桃子一眼中逐渐远去。眼睛开始模糊，只剩下耳朵还能听得清楚。

带他来的女声响起：“她，在那里。”

桃子一听到自己低声重复道：“她，在那里？”

然后是沉重的步伐声，枝丫破土而出的声音，紧接着是碰的一声，那是躯体跪在地上的声音，最后响起的是沙土因扣挖而发出的杂音。

一下。一下。

近乎麻木地挖开那些黄土。

十指因为过度地抠挖进而木化，桃子一倏然停住了，他屏住呼吸近乎轻柔地挥弄开那些尘土，让底下的硬物显露。

他看见，黄色的尘土下，白色的骨一点点出现在他眼中。他看清了——这是一条蛇骨。

这是......她？

不，不会的。

他不相信，自他离谷自己面临的一切都几乎被她料中，这样的她怎么会死？那么聪明的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桃子一头脑近乎空白地将藏在怀中的桃花佩取出，一只手触碰着陌生的白骨，一只手紧握着久在身上的桃花佩，他发现，两件本不相干的物件里留存的却是同一种灵力，也是桃子一最为熟悉的那一种。

她在这里，这是她。

他终于找到了她。

桃子一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道。

消失的小黑蛇与死去的乌月七，在桃子一脑海中终于强硬地融为一体，他再也无法劝说自己，只觉得一股冷意遍布全身，耳边响起轰隆的一声，震耳欲聋地宣告了他此番追寻的终点。

那个种种迹象都预示着结局的终点。

这是什么感觉？

绝望。

无边的绝望。

“你原来在这里。”无声的疯狂被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桃子一低头看着那些蛇骨，眼神温柔怀念，他低声唤道，“我早该来的，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手指一动，一道红色的灵力在空中划过，青衫应声被割去一处，一块青色的布片掉落在黄土上。

木化的十指从沙土中仔细寻觅出故人的白骨，一块一块轻抚去细碎的沙土，小心放在青布上，就这样，一块不大的青布中，竟是故人仅剩在这世上的一切。

桃子一如同对待无价的珍宝一般把这些东西紧抱在怀中，缓慢直立起身，落寞孤独地只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山洞中。

良久，桃子一的声音回荡在山洞之中，宛如爱人之间最甜蜜的私语。

“小黑蛇，我们回谷吧。就像以前一样，只有你和我。”

一转身，桃子一身后无数的枝丫瞬间繁茂，扭曲的枝干狰狞地向上延伸，空荡的山洞只在片刻就被那些红褐色枝条填满。

原本站在的洞外的小兔妖看着这诡谲的一幕，背后不由地生起一阵冷汗。与此同时，小兔妖惊觉到桃子一冰冷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逃。

直觉在小兔妖脑子里叫嚣，小兔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想往后迈步的冲动，但小兔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毕竟猎物一旦漏出后背，猎手就会立刻开始追逐！

况且她脚边从最开始就已经冒出了绿芽，这个桃妖从来就没有给她能逃跑的机会。小兔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若她真的干了逃跑这种蠢事，只怕还不一定活到此时。

虽然心里明白，但小兔妖只能先装傻：“桃公子，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你这是何意？”

“你知道我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我找她百年而无果。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在这百年中也有人好心告知我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

桃子一收回视线紧紧地环抱住手里的东西，但其话语中却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

“其中涉及一种恶妖，那些恶妖会趁着一些妖怪刚渡过雷劫时的虚弱期，恶意围猎捕获，挖取其体内的内丹以作自身修炼之用。”

背后一阵一阵的寒意不断攀爬上涌，小兔妖听见自己脚边的绿芽发出咔嚓咔嚓的生长声，坚固的枝丫寂静地将她团团围住。

她眼前这人双眸中染上了猩红的血色，发丝散落在沾着黄土的青衫上，声音低沉沙哑，小兔妖彷如看见了由深渊流落在人间的恶鬼。

炙热的怒火在恶鬼的双眸中跳跃。

面上平静实则已然癫狂的恶鬼问她。

“那么作为最后与她达成交易的你，请告诉我，她是真的，死在雷劫之下吗？”

杀意！

这桃妖早就知道了！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小兔妖猛地跪在地上，她脚软了，因为恐惧。

“这样啊，看来的确不是了。”恶鬼自顾自地回答道，又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兔妖，“那你怎么不逃呢？”

“我倒希望桃公子给我这个机会。”小兔妖嗤笑了一声。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之前。如果你之前检查过，就应该知道我的禁制只下给了那只鹿妖。”桃子一神色不明，“也就是说，你本可以逃。”

听到鹿妖二字，小兔妖绷紧了身体，颤声问道：“如果我真的逃了，那他会怎样？”

桃子无情地开口，落下简短的两个字：“他死。”

“这可不行啊。”小兔妖闻声一颤，不多时却又笑道，“那我幸好回来了。”

空气中的杀意越发浓重，小兔妖看着早在自己跪下时便已经形成牢笼的枝丫，颤着声音开口道：“桃公子，想不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

桃子一俯视着她：“你又要与我做交易么？”

交易可是要建立在双方都能彼此约束的条件下，小兔妖知道自己在此刻已经没有了约束的筹码。

小兔妖立马摇头：“这不是交易，只是请求。桃公子，我向来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刀口舔血的行当你如今找上我，我也不觉得自己冤枉。当年害那条黑蛇的恶妖共三个，其中两个死在我手里，现如今就只剩下了一个我。”

眼里的恐惧已经褪去，小兔妖看着桃子一：“你要报仇，我引颈受戮。我只是希望桃公子看在我给那条黑蛇立了坟冢的份上，把一切恩怨结束在我这里就好，莫要牵扯旁人。桃公子若有什么想问的，在下也必然知无不言。”

“......她是怎么死的？”

“重伤无药。当时那条黑蛇正处于渡完雷劫的虚弱期，新伤叠着旧伤，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她的内丹呢？是你拿了她的内丹？”

“我与她交易时，她告知我内丹已碎。但我如今想来，她是硬生生震碎了内丹，才有气力形成最后几滴猛烈的蛇毒。”

小兔妖停顿了片刻：“也正是因为那几滴蛇毒被那黑蛇涂在了我的剑上，我才能杀了另外两只恶妖，逃出生天，也才能接着把那桃花佩送到白坊之中。”

“当年她既然与你达成了交易，为什么她不让你救她，而是转而让你送那枚桃花佩？”

“桃公子之前应该是久在一处地方隐居，自然不知道，在妖界信任二字是多么的脆弱。欺骗、隐瞒、做戏，不过是常见的手段。我与那条黑蛇都不会那么容易就信任别人。不过在妖界百年，桃公子也学会了该如何让交易成功进行，想来对此也应该颇有感触。”

小兔妖想了想转而又说：“我不知道当年那条黑蛇为何执意要我送那枚桃花佩，但直到临死之际，她还念着这一件事情，可想而知，这件事对于那条黑蛇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桃子一喃喃道，将自己怀里的东西抱得越发紧了。

他早就知道他其实并不了解小黑蛇，她的来历，她的姓名，她的手段，她的所思所想，她究竟在意的东西。

当年他没能留下她，如今也并不全然明白她。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百年中，从其他妖怪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她。

为什么当年什么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当年要一言不发地离开？

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桃子一垂眸低声问道。

小兔妖一愣，以为是在问她，表情有些奇怪地回答道：“在下名为途孟。桃公子怎么突然问起在下的名字？”

桃子一看向怔楞的小兔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意味不明地喃喃低语道：“你说，为什么会有人不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而是任由对方就此误会呢？”

“或许那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面对桃子一的问题，小兔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回答道，“毕竟要死之人或者彼此没有牵连的人，都不需要知晓彼此的姓名。”

桃子一依旧看着小兔妖：“当年，你与她达成交易时，你知道她的名字么？”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不知为何，小兔妖被问得有点发毛。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得到回答的桃子一没有再询问，突然沉默了下去。

片刻后，桃子一突然突兀地说道。

“准备好了么？”

什么？

小兔妖瞪大了双眼，她看到两道残影快速地向她袭来！那是两根锋利的木刺！

那一刻小兔妖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依旧还活着！

两支锋利的木刺在小兔妖左右的脸颊上各自划出一道血痕，机缘巧合之下，竟与当年小兔妖留给那条黑蛇的伤口暗自对应。

此伤说来不重，但令小兔妖心惊的是，那两支木刺早就被特意算好了距离，若是方才她有躲避的动作的话，两支木刺中绝对有一支可以重伤她！

小兔妖一时难以猜测桃子一这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敢猛然惊动，只好沉默地注视着。

“你是伤她的一员，但伤她的人又死在你手中，我本应该杀你。但你帮我收敛了她的尸骨，我又本应该谢你。可我心中有恨，难以释怀。”桃子一叹息道，“若是当初你能救下她就好了，这样你帮我救她，我帮你救你心爱之人，如此就好了。”

“......”小兔妖继续沉默着，木已成舟，到了如今她也没什么可说的话。

又听桃子一接着问道：“你不怕死，那你想活吗？”

小兔妖终于做了回答：“当然想活。”

轰隆！轰隆！

突然响起的雷声与桃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小兔妖耳边。

“你既然想活，那便试试挣脱这些枝丫吧。只要你能挣脱，你就能活。”

雷声一下一下，仿佛催命一般。

小兔妖眯起了眼睛，在片刻的迟疑后，便站了起来开始用尽全力，奋力击打着那些将自己困住的枝丫，而桃子一也并未阻拦，无视了小兔妖的所有举动就这样远去了。

小兔妖击打得又急又快，她一边打，一边在心里骂道。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打雷下雨，这可是要命的雷劫啊！要快！要快啊！必须再快点，她才能活！

眼见自己的努力毫无作用，小兔妖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瓷瓶，心一横咬着牙将瓷瓶中不知名的液体一饮而尽。

“小兔子你若是聪明点就把东西留下，但先说好啊，你喝这东西，可是有代价的。”

回想起白夫人最后对她说的话，天知道那狐狸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东西，苦死人不说，喝下去浑身都开始痛，不会是把毒药给她了吧？

都是一群混账王八蛋！小兔妖嗤笑一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随后强忍着疼痛用尽全力打出一掌。

咔嚓——

如鸣天籁，围困她的那些枝条终于有了碎裂的声音。

空中云层正在聚集，偶尔看见紫色的闪电在云间闪烁。

桃子一抬起头，将怀中之物收回袖中，他四周灵气翻涌，气息倒流，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这雷劫云是来找他的。

属于他的雷劫，竟然在此刻，竟在这里出现。

当年在这里的小黑蛇看着这些雷劫云又在想什么呢？可曾想到那时还在山谷中的他吗？

桃子一苦笑了一声。

那时的自己还在山谷中期待着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