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14章 末路

“咳咳、咳。”

小黑蛇捂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嘴里难以抑制地咳出几口鲜血。浑身上下没有一次是不疼的，山洞外还时不时传来几句难听的叫骂声。

“该死的！这家伙竟然还有这一招！现在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

“没事。她已经被我重伤，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那也不行！这里多危险啊，保不准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如果一会有人来，那我们就不够分了！”

“你说的也对。”

“所以你还不想想办法！喂！里面的胆小鬼！有本事出来啊！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闻言，小黑蛇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

还真敢说啊，这群偷袭她的恶妖。

她此刻所在的山洞里遍布都是她先前准备好的剧毒毒雾，他们不敢进来，就想让她出去么。

真是可笑啊。

小黑蛇低声轻笑着，同时她眼前的画面却逐渐变得昏暗。

“呼。呼。”意识到不妙，小黑蛇调整着气息不让自己的意识坠入黑暗。

此时若是闭上眼睛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不容易才度过了雷劫，好不容易才有了能活下来的机会，没想到却会被这几个抢夺内丹的恶妖缠上。

唔，好痛，好冷啊，就好像那天的雨夜。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个温暖的小树圈了，也没有那个愿意为她疗伤的桃树了。

“咳、咳。”又是几口鲜血从嘴角慢慢溢出。

小黑蛇抬手擦了擦，从怀里缓缓取出一物，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要坚持住，能活下来最好，若是她真的已经到了绝境，至少，至少让她找机会把这个东西送出去，不要让这东西与自己一同葬在这里。

小黑蛇对自己如此说道，好不容易缓和了自己繁乱的气息。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出乎小黑蛇意料的是，她的蜕皮期不知道为何竟然提前开始了。

“唔！”一阵剧痛瞬间袭来，小黑蛇痛得喊出了声音，脖颈间的黑鳞开始一片一片蔓延到全身，额头上也因为强忍痛意慢慢浮现出一阵冷汗。

她的运气还真是不好，几件事情都挤在一块去了啊。

眼见自己的处境越发凶险，小黑蛇虚弱地笑着，嘴唇干裂苍白，她的身体情况已经极其糟糕，再多过几个时辰，她只怕连山洞里的毒雾都难以维持了。若真的到那时，她可就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就在此时，洞口外突然传来几声陌生的哭泣音。

再然后，小黑蛇听到了一点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有谁从洞口外走了进来。

小黑蛇费力地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只红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哭的小兔妖。小兔妖捂着自己半边的脸颊，从手指的缝隙见隐隐可见被打后的红痕。同时，小黑蛇看到这小兔妖的指甲隐隐泛蓝，可见中毒不轻。

“你要是继续哭的话，毒气会吸入得更多的。你也会因此死得更快。”

浑身无力的小黑蛇躺在洞里冷不丁地提醒道。

“不用你假好心，我这就杀了你，取你的内丹解我的身上的毒！”

看似柔弱的小兔妖揉了揉自己红红的眼睛，向半躺在地上的小黑蛇毫不迟疑地举起了剑。

看着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小兔妖，小黑蛇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点光芒，她勾起嘴角，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只是小黑蛇此刻一半脸挂着血，再配上一道难以形容的微笑，只让人觉得汗毛立起，如芒在背。

小兔妖眼见这一笑，瞬间炸了毛！

飞速地朝小黑蛇一剑刺去！

“我若死在你的手里，你反而会为我陪葬的。”小黑蛇没有躲闪，无惧地看着那小兔妖。

“嘭！”小兔妖剑尖一偏，带着长剑刺入离小黑蛇极近的石壁上，小黑蛇的脸上也由此多出一道细长的伤口，缓缓地渗出血来，小兔妖握着剑语气不善道，“只要能得了你的内丹，你死了，我自然能活。”

“你从进入洞口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身中剧毒。”小黑蛇无视了自己脸上的伤口，死死盯住自己眼前这唯一的变数，“你本不该中毒这么深，莫不是有谁把身上的毒渡给了你么？”

“你很聪明。”小兔妖眯起眼睛取回石壁上的长剑，“所以我要你的内丹，我要活下去。”

“想以内丹强行修炼压制剧毒？不行的。”小黑蛇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小兔妖的幻想，“就算你真的拿到了我的内丹，外面的两位难道是傻子？我们双双厮杀后，他们就会进来坐收渔翁之利。他们不死，你我都不可能活。”

“你想说什么？”眼见自己的处境也变得糟糕，小兔妖握着长剑，紧皱着眉头。

“呵。”小黑蛇难得笑了笑，与此同时，洞内的毒雾也越发的浓密了，“我们做个交易吧，或许我们都能帮到彼此。”

“这就是你所说的交易？还嫌我中毒中的不够快？”看着洞内深蓝色的毒雾，小兔妖的脸色越发阴沉。

“怎么会。”相比小兔妖的阴沉脸色，小黑蛇看起来心情大好，从怀里取出一颗蓝色的药丸递给小兔妖，“这是解药，吃吧。”

小兔妖一把接过果断地塞进自己嘴里。

小黑蛇：“感觉如何？”

小兔妖动了动身体：“至少比之前好受些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把这一物件送到白坊，交给白夫人手里。告诉白夫人，如果有谁来找我，就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他。如果他......问起我，就说这是我欠他的歉礼。”

几番沉思后，小黑蛇终于松开了原本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小兔妖。

小兔妖接过定眼一看：“桃花佩？这材质不一般啊？”

“......”小黑蛇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行吧。那这东西就当你给我下毒的补偿了。”小兔妖默默地收起那枚桃花佩，脸色阴沉地朝着小黑蛇重新抬起了剑，“作为回礼，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

“我说过了，洞外的那两位不死，你我都不可能活。”话语间见小兔妖重拾杀意，小黑蛇睁开眼睛不慌不忙地重复道，“你或许是被洞外的两人胁迫的，或者本就与他们是一伙的。但就从你一个人进来这件事而言，只怕你原本的处境也不妙。”

“你很聪明，但我也不傻。”小兔妖冷哼了一声，“我的处境我自己自然清楚，你说的话很诱人，我明白你在劝我去拼命，但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做那最后的黄雀。我还不如真挖了你的内丹，再去洞外拼命。”

“咳、咳、咳。”不等小黑蛇回答，身上又是一阵剧痛，胸膛中的血气也更加难以抑制，小黑蛇只能死死地捂住嘴里，但猩红的血色还是从指缝间溢出，看着因血色染红的一只手，小黑蛇下了最后的决断，看向那只一脸戒备的小兔妖。

“得了解药就想翻脸不认人么，谁告诉你我的内丹还是完好的？在毒雾变浓的那一刻，你就只剩下一条路。”

明明气若游丝，小黑蛇这番话却气得小兔妖面目狰狞。

“你竟然敢自损内丹！你疯了！”小兔妖咬牙切齿地说道。

“所以你没得选，你只能信我。我活着，你尚且还有一战之力，若你杀我，你的下场也绝不会好过我。”

说完，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明明虚弱至极，但小黑蛇的眼睛却在此刻亮的可怕，宛如一头深夜捕食的恶狼。

“怎么？你这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竟还能帮到我么？”

话音一落，小兔妖就看见蓝色的水滴从小黑蛇的指尖缓缓渗出，慢慢地飘到空中，又往她手握的长剑上撞去，随即，小兔妖的长剑无声地散发出诡异危险的蓝色光芒。

小兔妖惊呼道：“你这是何意？”

“我把我的毒覆到了你的剑上，六个时辰后毒性就会消失。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最后的时间。”小黑蛇压下喉咙中的血气，“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没关系，毕竟我也算不上信任你。但我们总要为了自己的前路争上一争。我如此，你亦如此。”

小兔妖动摇了：“你为何要帮我？”

“不用再试探我了。你说你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我活不了了，自然希望你能活着为我完成交易。”小黑蛇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如何？这个回答你可还算满意？”

小兔妖见此终于应允：“姑且信你一次。”

成了。小黑蛇嘴边缓缓漏出一点浅笑。

小黑蛇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先前在脑中紧绷的弦顿时松了下去，强撑着的身体也再难以维持。

“咳咳，我撑不了多久了，这个珠子你一定收好。”小黑蛇一边说，一边咳血，发丝散乱，虚弱至极仍拼着交代最后的事情，“你先前中毒太深，还需服一次解药，咳咳......用这珠子去找白坊里的白夫人，她有.....你需要的解药......咳咳。”

与此同时，洞中的毒雾也逐渐淡去，小兔妖知道自己必须出去了，已经耽搁了太久，再等一会毒雾全部散去，只怕那两人就要进来了。

小兔妖烦躁地揉揉自己的头发，拿起自己沾满剧毒的长剑，步入自己的生死之战。

另一边，小黑蛇的意识被一片混沌笼罩，只剩下耳边还能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从那点声音中小黑蛇隐约感觉到有谁坐在了自己旁边。

“乌月七，我们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哦。”

“！”小黑蛇惊讶地发现那人发出的声音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竟然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她刚刚不是在山洞里面吗？

“你现在是在山洞里，不过大半个身子也都踏入鬼门关了。至于我为什么出现，大约是你意识模糊了，不想独自一人步入黄泉吧。毕竟我们之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遍布伤痕地独自行走在这世间，要死了总不能还是一个人吧？”

“还是说，你不满意我。想要换个人来陪陪你？这个人怎么样？”

小黑蛇的鼻间似乎传来一阵熟悉的桃花香，熟悉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小黑蛇？”

“！”小黑蛇霎时心神巨震。

你.....你竟然......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已经变回来了。不过你心里也的确是在想着他呀，所以才费劲力气把那枚桃花佩送出去。只是怎么不直接送到桃树那里去，而是多此一举让白夫人转交呢。”

我不能暴露桃树的位置，不能给他带来危险。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回答呢。不过，你这样的话，若是桃树不出谷，那枚桃花佩岂不是永远都交不到桃树手里。”

那样也很好，有那个奇怪的结界，桃树会一直在那个温暖安宁的山谷里平平安安地活着。

“你怎么不告诉他关于我们的事情，或许他能帮上忙，我们也就不会死在这里了。”

没有必要。桃树不会离开山谷的，况且他很好，不应该踏入这样凶险的地方，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就算我说了，桃树也不一定会来的，我们的交情也没有深厚到可以共度生死的地步。

“也许桃树会呢？”

没有也许了。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没提过，我也没问过。你见过有谁交情深厚却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的么。

“......你在怨他？”

没有。

我感激他，真的。

在山谷里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安宁平静的日子，桃树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所以他不能因为我而犯险。

他那样的人，就应该平平安安地活着，不该傻乎乎地来这里受伤。

“......后悔吗？”

我从没觉得后悔，只是有些遗憾。

我本来，还想着这次要是真的有幸度过劫难的话，就去见山谷里找桃树，再把那枚桃花佩当做歉礼送给他，那样的话，也许，桃树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可惜，我的运气向来不算好。

“......”

但至少那枚桃花佩不会和我同葬在这里。

那个看似柔柔弱弱实则胆子颇大的小兔妖一定能帮我送到白夫人那里。如果真的有机会，桃树能在机缘巧合下拿到并帮他一程的话。

也算是我达成心愿了吧。

“......”

你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你还在吗？另一个我？

回答小黑蛇的只有无边的死寂。

看来到时间了。小黑蛇突然想到，她离开山谷才仅仅过了七年，就再也没有了重返的机会。

想......再见桃树一面。

小黑蛇的意识逐渐下沉。

黑暗中，时不时有几点猩红色闪过，慢慢地铺满了整个黑暗，随之扩散的还有一阵诡异的香气。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滑过小黑蛇的脸颊。

小黑蛇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不知名的花海中，那花朵周身没有叶片，一簇一簇地摇曳着。

“那是曼珠沙华，也唤彼岸花。”

自己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小黑蛇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绣着紫色莲花的白衣，眼神慈悲淡然，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白色的琉璃灯，站立在猩红的花丛中。

那女子似乎知道小黑蛇心里的疑惑，先一步开口回答道。

“这里是黄泉。”女子对着小黑蛇温婉一笑，“我名唤倾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