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往宴会走去。
到了。
殿门缓缓敞开,露出内里灯火辉煌的景象。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
司仪官立在门侧,见他们走近,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
“太子殿下驾到——”
那声音拖得很长,穿过重重帷幔,传遍整座大殿。
知瑾没有紧随其后。她在太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拉开一段距离,等那声通传的回音落尽。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朝太子行礼。衣袂窸窣,珠翠轻响,乌压压跪了一片。
太子目不斜视,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待他落座,司仪官又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
“安定县主驾到——”
这一声落下,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了一变。
众人又朝着知瑾的方向拜了下去。
只是这一拜,比方才拜太子的那一拜更深,更恭谨。动作整齐划一,姿态谦卑恭顺,连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也不得不将头低得更低些。
这是皇帝规定的。拜县主的礼节,要比拜太子更高。这无上的荣宠,从登基那日起便赐给了她,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你们要敬着,捧着,谁也不能怠慢。
不过,礼不可废。太子自然不用向她行礼。他只是端坐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知瑾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影,有些无奈。
她早些年间就不懂这些规矩。跪着不累吗?非要等她开口才能起来?这些人自己不会起吗?
最后还是太子开口:“都起来吧。”知瑾也抬了抬手。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重新落座。
知瑾的目光开始在殿内搜寻。
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抹蓝色的发尾,那双淡色的眼睛,那张永远带着点散漫笑意的脸——都不在。
她收回目光,准备走向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瑾儿,坐在朕旁边。”
知瑾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年轻的帝王端坐在最高的位置,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了想,觉得上面看得更远,或许能找到沈既白,便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了上去。
“谢陛下。”她在案几旁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
从高处往下看,整座大殿尽收眼底。灯火璀璨,人影绰绰,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没有。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响起:
“开宴。”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丝竹声大作,歌舞翩然登场。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知瑾端坐在皇帝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搜寻。
他还是没来。
“陛下,听说这次你允许平民百姓献礼,不知礼物现在是否可以呈上来了?”知瑾好奇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殿门口逡巡。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深意。
他轻轻抬了抬手。
殿门缓缓敞开,一些穿着布衣、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的人便陆续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盒子、锦囊,或是抬着稍大些的物件,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沿着殿侧的长道向前走去。
知瑾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漫不经心的。
然后,她在宾客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衍。
他坐在靠前的位置,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温柔,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知瑾愣了一下。他怎么在这里?
她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是皇帝专门叫他来参加这次宴会的。有消息说,皇帝这次有重要事务要公布。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那些献礼的百姓。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姿,发尾那一抹蓝在灯火下泛着幽光。他就那样走在那些布衣百姓中间,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沈既白。
知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他是想献礼。难怪不在殿内,难怪方才找不到他。
他走上前来,眼看就要到殿前了。可那立在阶下的侍卫却伸出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侍卫面无表情,目光警惕,显然是要盘问一番。
沈既白停住脚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散漫的神情,像是并不在意。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清脆的声音便从高处传来,响彻整座大殿:
“不许拦着他!”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坐在皇帝身侧的安定县主,此刻正微微欠身,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侍卫,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愣住,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既白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火璀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知瑾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朝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再无人阻拦。
他走到殿前,在御阶之下站定。灯火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墨色的衣袍,淡色的眼眸,发尾那一抹幽蓝,还有那张永远看不出深浅的脸。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
沈既白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草民,”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大殿,“易水寒。”
这三个字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易水寒。
风萧萧兮易水寒。
那是一个刺客的……名字。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紧了袖中的手,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揣测。连那原本悠扬的丝竹声都似乎顿了一顿。
知瑾坐在皇帝身侧,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人,心里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她看着他站在那里,在满殿灯火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依旧从容得像是站在无人之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永远都猜不透。
正巧,他拿的也是一幅图画。
画卷卷得齐整,用一根素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和其他人献上的贺礼并无不同。可偏偏是这个人,偏偏是这幅画,让皇帝来了兴趣。
皇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
“近前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既白依言上前,一步一步踏上御阶。侍卫们目光紧锁在他身上,手指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他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双手捧着画卷,缓缓展开。
众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紧了袖中的手。有人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像是在等什么。
怕图穷匕见。
可惜,没有。
那只是一幅寻常的画。山水迢递,烟云缥缈,笔法算不得多精妙,胜在意境开阔。
知瑾坐在皇帝身侧,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既白怎么可能会刺杀?他这个人,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在乎,怎么会做这种事?况且,刺杀皇帝有什么好处?他……
她愣住了。
因为沈既白忽然解开衣带,从腰身那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藏得极好,只一瞬,便已握在手中,寒光凛冽。
“护驾!!!”
许衍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刻炸响。他从席间暴起,身形如箭,朝御阶冲去。
沈既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匕首直直刺下。
皇帝可以躲开。
知瑾知道他可以躲开。他的身手她最清楚,只要他想,这一刀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可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遮住身旁人的右半侧。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不管是谁,只要是她的朋友,就值得她倾尽全力去救。
沈既白的刀锋直指心脏。
她挡的位置却是右边。
那一瞬间,她看见沈既白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她看见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分辨。
然后许衍剑横向沈既白的匕首,剑刃与匕首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匕首被那力道震得偏了一寸,擦着皇帝的肩头刺了进去。
“唔——”
萧瑜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那一刀刺得极深,显然沈既白用了全力。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肩头的衣料。
知瑾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迅速扩散的血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自以为在救人,却让人替她受了伤。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她期待或害怕的东西。只是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收回目光,松开匕首,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转眼便消失在殿侧的阴影里。
“追!”有人喊道。
许衍没有追。他快步走到知瑾身边,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知瑾摇摇头,目光却还看着沈既白消失的方向。
“你先回去,”许衍说,“我去找他。”
他松开她,指挥着一队侍卫朝那个方向追去。
知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她提起裙摆,悄悄跟了上去。
她找了很多地方。回廊,偏殿,御花园,假山后——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始终不见那个身影。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黑,灯火越来越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她累得不行,只好找了一座偏殿,推门进去,靠在软榻上小憩。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碎银。
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是没有睡着。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那目光不让人害怕,却奇怪得很,像落在身上的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人影就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墨色的衣袍,淡色的眼眸,发尾那一抹幽蓝。
沈既白。
知瑾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由她抱着。
抱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推开他,起身查看他的伤口。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迹,可那伤口似乎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
“你怎么这么大胆子?”她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眼睛里却没有责怪,只有好奇,“竟敢行刺陛下。”
她知道萧瑜死不了。那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可面前这个人呢?他会怎么样?为什么要这样做?会不会有事?
她担心死了。
沈既白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
“好疼啊。”她忽然轻声说。
“嗯?”他挑了挑眉,“我可没伤着你,别想讹我。”
“我是说心好疼……”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别扭。这说的什么呀,肉麻死了。
她干脆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说,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轻轻抱了抱他,然后松开,下床去拿药。
“我刚刚找了你很久,”她一边翻找一边说,“想着你受伤了,可能会去太医院拿药。结果没见到你,倒是见到药啦!”
她捧着一个药瓶走回来,递给他。
沈既白接过药,撩起衣服就开始涂。
“啊!”知瑾尖叫一声,又立刻捂住嘴,“你、你怎么脱衣服!”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那你给我脱吧?上次你都没给我脱。”
“什么上次,”她红着脸反驳,“明明就是你第一次行刺。”
“我说的不是行刺,”他慢悠悠地说,“我说的是脱衣服。”
知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哼!”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再说胡话我就喊人抓你。”
沈既白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涂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知瑾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线条依旧清晰,那眉眼依旧看不出深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安心。
她坐到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