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欲晓,昧爽而朝,朝堂上对三皇子的细碎低语在皇帝踏入朝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寻常的跪拜之礼后便是一些政务汇报、礼仪法务、军事上奏等等,待大臣们交代完事情,皇帝挥了挥手,身旁的太监立刻尖声喊道:“退——朝——”但紧接着,皇帝喊道:“三皇子留下。”
缙云已阑惊讶地抬眼一望,又跟着大臣们老老实实地行了礼,大臣们陆陆续续地从他的身旁经过,最后只剩下缙云已阑笔挺的站着。皇帝缓步走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时,缙云已阑立刻躬身垂眼,皇帝见状立即扶着他的双臂,连忙说道:“诶诶诶,现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不必如此拘谨。”
听到这句话,缙云已阑慢慢直起身子。皇帝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身型消瘦了……皇帝当真以为自己的三皇子是这几日生病才瘦削了许多,眼里满是心疼的看着他。
“已阑,你的病可有好些?”
缙云已阑还以为自己要被皇帝训斥一顿,没想到皇帝竟是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劳烦父皇挂念,儿臣已无大碍。”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双唇微颤,又紧闭上,轻叹一气:“已阑…你母妃不在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父皇不能时常顾到你,是父皇的错,你……”
说什么?说以后好好照顾他吗?他是皇帝,忙得不可开交,皇子众多。
“你要顾好自己,朕从太医院里为你挑选了一位专属太医,以后,他只顾你,待你回宫朕便让他来见你。”皇帝语重心长地说道。
“儿臣让父皇多虑了,是儿臣的不是……”
“别说这种话,你是朕的儿子,朕关心你是应该的,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皇帝说道。
缙云已阑向皇帝深深鞠躬,随后缓缓退下。一出朝堂,缙云已阑就开始与系统各种吐槽交谈。
“我早八都起不来还要我那么早起来上早朝!”
“那些大臣说我坏话我都听见了!”
“你都不知道皇帝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有多紧张!他把我留下我还以为我犯事了!吓死我了……”沉迷于吐槽的缙云已阑刚踏上过廊便撞上了人。
“哎呦!”
气在头上的缙云已阑打算等那人转过身就骂他一顿,就在这时,系统立刻大喊着:“这是世子!!燕决眦!燕世子!他讨厌你!”
这一吵使得缙云已阑更烦了,但这一消息让他刚刚还燃着的怒火熄下,但没完全熄下来……
“荣王殿下连路都不会走了吗?”严厉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人转过身,冷冽的寒云笼着这张美人脸。缙云已阑这时哪顾得上什么美人脸,没好气地鞠躬又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燕世子,不过是你挡了本王的路,本王不会道歉的。”刚说完就侧身想从他身旁走过,谁知燕决眦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声色更加严厉:“缙云鹤年,你以为……”没说完话呢,缙云已阑用力一甩,挣脱他的束缚。
“燕世子,注意你的身份,若不是本王以前喜欢你,你连本王的名字都不配叫。”缙云已阑的怒火被燕决眦抓手腕的动作再次激起,说完他也不作停留,快步离开。
又是一路在心里唠唠叨叨,除了第一次上早朝的苦,现在又有遇到燕决眦的烦闷,若是此刻可以说出来,旁人当真会觉得这位三皇子失心疯了。
“这燕世子长得也不赖,那么凶干嘛?”
“欸,我看到那太子了,长得也蛮俏的就是看着太凶了……”说着绕过一处弯便瞧见了那人……“说谁碰谁啊…”缙云已阑无奈地叹气。
太子缙云昭禧正在窗棂旁与另一位清秀的男子交谈,晨曦印过棂痕铺陈在二人身上,太子温存脉脉,那位男子的侧颜透着笑意,好一幅岁月静好?
“欸?可以这么说吗?”缙云已阑默念着。
缙云昭禧立刻发觉眼前的来人,顿时横眉冷色,将那位男子护在身后。缙云已阑忽然想到刚刚转过的弯,系统告诉他另一侧可通向御花园,于是,缙云已阑对二人笑了笑,随后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李,一起身,便立刻向后走去,这一系列动作看得那两人傻了眼。
“他在搞什么……”缙云昭禧疑惑着低语。
“哎呦喂,吓死我了!冤家路窄啊。”缙云已阑继续走着,从刚刚差点激发的修罗场里缓过来。
“宿主,你就打算像这样一直逃避他们吗?”系统问道。
缙云已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当然了!我反正活着就行了,别惹他们和那个什么什么伴读不就行了?”说着,他已经晃到了御花园。
三月莹时,正是百花盛放的日子,御花园里更是灼灼争妍,各展芳资,一抹粉黛接着一浓白丽,再参着簇簇火红,简直热闹不休。往上一探,灼灼木棉似旺得如夏日的艳阳,那簇簇桃丽又竞相涌入眼景,一捧又一捧白兰似仙鹤振翅与蔚蓝同存……往下一瞧,径边连翘又生得灿然尽黄,山茶嫣然含笑,美若深海鲛珠……缙云已阑早已看愣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已不是用言语可描述的美艳……“OMG……”看了半天愣是憋出一句简略英文。
“五皇子!您跑慢点!别摔着了!”
“别追我,我要找皇兄!”一道稚嫩的声音。
“系统系统!”缙云已阑紧急联系。
系统像是早已准备好似的。“这就是那个黏你的弟弟,一般叫他小思笺。”
缙云已阑刚知晓这个消息,那小孩就跑来抱住了他,缙云思笺今年不过8岁,双手只够抱到他的玉腰带。缙云已阑有些无措,在现实里太久没和小孩相处过了…思来想去,缙云已阑轻轻拍拍他的头,温柔的拿开他的小双臂,蹲在他面前……
等等……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像吴鹤松?
吴鹤松,吴鹤年唯一的弟弟,吴鹤年已故的弟弟。那年18岁的吴鹤年刚高考完,带着弟弟一直打篮球到深夜,正往家里去,见到一个小摊竟还卖着糖葫芦,吴鹤年立刻过去想给弟弟买一串,就当吴鹤松走到路边想瞧一瞧那变换的红绿灯时,一辆黑色汽车失控的冲向他,声响的一霎吴鹤年立刻转头看向弟弟的方向……那小小的身体就这么安静的躺在血泊里……那个才8岁的亲弟弟再也不能握紧他的手吵着闹着要哥哥陪他玩……因为高中三年,吴鹤年已经没有好好陪伴他了,每次进他的房间,母亲总会温和地将吴鹤松抱走,说不要打扰哥哥学习,可很多时候就是这小小的打扰足以让他暂时抽离学业的压力。
缙云思笺小巧的脸颊挂着两道泪痕,缙云已阑的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蛋,以极轻的力道用大拇指抚着,好似力道稍大便会如薄冰支离破碎…
“荣王殿下……五皇子铁了心要来看你…我们实在拦不住…”缙云思笺身后的宫女颤颤巍巍地说道。
“无事……无事…”缙云已阑的声音颤抖,吴鹤年的心也从见到缙云思笺的那一刻无法平定下来。
“皇兄……哥哥…我好想你…好想你……”稚嫩的声音却颤得小心翼翼。缙云已阑将他揽入怀里,宽大的手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小脑袋,头靠在那小小的肩膀上。
18岁以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吴鹤松。
“哥哥在,哥哥在,小思笺不难过,我们回去好不好?”缙云已阑的声音柔的似水似月,似眼前人下一刻便再无相见之日,他牵起缙云思笺的手,那一只小手被两个大手掌裹在中心紧紧握着。“好,和皇兄一起回去…”小泪人停了哭泣。缙云已阑一把将他抱起,往德乾宫的方向走去。
仲春的朝晖描摹两人的身影又映在石板路上,烙进暖和的花堆,藏入心底的静水。
缙云已阑刚踏入宫门,又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向他跑来,想着这应该是怀锦公主缙云梦遥,那个黏着他的小妹妹,他放下缙云思笺,蹲下身展开双臂搂住那跑向他的小太阳。“哥哥…我好想你……”糯糯可爱声音藏着几丝委屈。
“好啦好啦,哥哥在呢。”缙云已阑温柔地哄着她。
“咦?太子哥哥?你怎么来啦?”缙云思笺好奇的看着宫门那阴沉沉的身影。
一听到“太子”这两个字,缙云已阑立刻警觉起来,连忙起身将缙云思笺和缙云梦遥护在身后。
不是,他来干什么?路上碰到又不是我存心的,他难道要当着小孩的面对我做什么吗?他有病吧?……
“太子殿下来此,所为何事?”缙云已阑的声音冰冷,不似寻常为勾引他时的那般妖柔。缙云昭禧闻言皱了皱眉,见五皇子和二公主都在场,他也不好做什么,潦草地扔下一句“路过”便离开了。缙云已阑无语的看他走远。
鬼才信你是路过,毛病…无力吐槽完后,缙云已阑转过身,一只手牵着弟弟,另一只手牵着妹妹,一大两小一起走进宫里。回到书房,缙云已阑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看着两个小孩在庭院的玉兰树下玩耍嬉戏,晨辉绕过庭院千雪压枝的玉兰树,拢着可爱的两个小麻雀。难得此刻逃离了错综复杂的情感纠纷,勾心斗角的皇臣宫斗,偷得闲情一时,享得清欢一刻。
——睿王府
“殿下,荣王今日离开朝堂后去御花园见到了五皇子,似乎是在安慰五皇子。”一名侍卫向他的主子禀报信息。
睿王,缙云迟绪,皇帝缙云九逵的弟弟,白皙玉指提着精巧的玉杯,难以猜透的情绪淹没在嫩绿清澈的茶水之中。“荣王殿下竟有如此柔情之面?”
侍卫不语,垂着头。
“盯好他,若有靠近太子伴读的行为再告知我,这种事无需交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