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发这种毒誓啊!”姬云薇微惊。“我给你这卷功法是因为它威力巨大,且只有一半,不会让你走火入魔。”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让那禁术彻底失传的,她自己得到第一卷之后半点没有练过。至于第二卷失传得更早,不知如今在谁的手中。只可惜陆绮暃的时间不多了,其余那些女奴的时间也不多了。陆绮暃自己今年已有十四岁,已经是可以婚配嫁娶的年纪。如今正是冬日,加之梼杌被她的到来绊住了脚,暂时无暇寻欢作乐。恐怕自己走后不久他就会想起来家里还有这样一群女奴在,如果到那时陆绮暃还没有找到足以自保的方法,这些女孩就完了。
“此功法于心性无益,如若合上下两卷,还会五感尽失,神智泯灭,记忆也会渐渐空白。”姬云薇没忍住,不厌其烦地嘱咐道:“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去找第二卷。倘若你足够刻苦,三年之内便可达到出类拔萃,在全天下数一数二了。上一个合练两卷的人年少时曾经也是个良善的孩子,颇有美名。只可惜没能抵御强大力量带来的诱惑,逐渐变得疯魔了。”
“我一定不会去找第二卷的。”陆绮暃望着她,神色无比认真,黑曜石般的眼睛因阳光照射而泛着美丽的金色光芒:“请殿下放心,我向您发过誓,就一定会为您做到。”
*
一个月后,与梼杌的交易已经谈妥,姬云薇再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不得不准备启程。
姬云薇知道陆绮暃的心志,因此没有说出让她和自己一起走这种话,只是在客栈掌柜那里预交了一年的租金,继续租着先前的房间。
陆绮暃跪在角落里为她收拾包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哎,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嘛。”姬云薇想说点话逗小孩开心,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已经成为名动天下的剑客了。我期待着你的捷报传入都城的那一天,一定会轰动整个中都的。”
“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从梼杌那里跑出来吗?”陆绮暃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为什么?”
“我今天早上来癸水了。”陆绮暃低声说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癸水,第一次,是一个月前的今天。”
姬云薇愣了一下,忙弯身要扶她:“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好好躺着啊。肚子疼不疼?”
陆绮暃没动,依旧低着头整理东西:“殿下,来癸水就意味着可以侍寝、生育了,我的同伴们和我年龄相仿,因此我没有时间可以让自己难受的时候在床上躺着了。”
姬云薇深深地呆住了,表情也僵硬在脸上。作为一个被明里暗里多次催婚的女性,她当然明白女子的初潮意味着什么。这个时代虽然思想文化已经十分自由,但这自由大多只是提供给男子的,作为一个女子,初潮意味着适龄,结婚,生育,还有为社会延续活力的责任。
“殿下,已经为您收拾好了。”陆绮暃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把手摆在两边,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能够认识殿下,是我这一年来感到最幸运的事。如今我不过是个贱奴,但总有一天,我会用我自己的剑斩断所有的束缚。希望能够再睹神颜的那一天,我已经重获自由。”
其实她准备了很多话,但腹中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冲击着,搅得她心神不宁。要分别这件事也使她手足无措,因此她草草说了几句话就赶紧放下东西走掉了,缩到院子里的角落去练剑。当然没有剑给她练,这些天她用的都是梅树的枝条。
才练了一式,有人穿过密不透风的剑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陆绮暃回过头,那个人笑得如冬日暖阳:“来癸水的时候不宜受寒,在屋里练会好一点。”
*
陆绮暃再一次坐在木桶当中洗澡。
她打湿毛巾擦了擦脸,随后回过头,不厌其烦地尝试越过肩膀直接看到后背。
她当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浴桶当中泛着血红色的光芒。水波荡漾,陆绮暃神色慎重,轻轻伸出手指,朝着背上的灼烫处抚去。
指尖几次犹豫,最终还是触碰到了红色的曼陀罗。她仿佛被烫伤了似的立刻收回手,似乎有火在背上燃烧,冰冷的烈焰。
近来每次练习剑法时,后背上的印记都会变得滚烫。陆绮暃隐隐感觉这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但出于某种直觉,她明白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人说,连姬云薇也不行。
印记像一个纹身一样烙在她背上,仿佛正在熊熊燃烧。陆绮暃困惑不安地收回手,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
姬云薇还是走了,陆绮暃站在城头上看她的背影,那匹马被梼杌的手下喂得正肥,顶得住凛冬的风雪。
陆绮暃站在城头角落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回去。
姬云薇的到来让她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在凛冬活动的身份,此刻随着姬云薇一招偷天换日带走了另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她得以继续留在凛冬活动而不用担心遭到铁雷音的通缉。姬云薇习得一手易容术,走之前为她又换了一张脸,现在陆绮暃是一个喂马的女奴。
凛冬历十一年腊月,陆绮暃潜入铁雷音外围,趁晏居暝洒扫时传递给她一封信,表示自己准备动手。彼时晏居暝正在为一件事烦恼,陆绮暃所议虽然危险,但倘若得手,一切困难都将迎刃而解……于是她和陆绮暃约定了时间,再次就计划具体内容进行简单的交流过后,两人各自退去准备。
陆绮暃是磨刀霍霍,勤学苦练,晏居暝则和其余两个能信任的伙伴提起了陆绮暃的计划。(没有和乔琴烟提起,虽然四人相信她不会外泄。乔琴烟医师仁心,于造反一事向来态度消极)
晋穹苍强烈响应,楚冷曦依旧维持少言寡语的风格,只是以拳击掌,道:“我早受够了。”
晏居暝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就可以考虑下一个问题了。现在这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来了初潮,梼杌选上我们三个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三人都沉吟不语,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楚冷曦凝眉道:“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假如梼杌选中了我们几个最好,但假如不是我们,而那个人不可信任……就想办法替代她!”
“我支持。”晋穹苍道。四个人里她年纪最小,因此常常听其他人把话说完,最后选一个最有理的附和。
没有让这几个焦灼的少女等太久,两天后,梼杌身边来了个人,说大王(老虎天边远地蛇可称王)今天累了,今晚要临幸一个姑娘。
而为什么梼杌自己不过来呢?这是因为他实在无聊,便听取了一个手下的建议,打算感受一下未知的惊喜,遂派了一个眼光还算不错的下属来挑人。他的想法颇为随意,但那下属如今掌握着百余人的生杀大权,因此此言一出,大堂里的姑娘们顿时齐齐将头埋得更低,没有一个愿意抬头。
楚冷曦见那人迟迟不决,心中暗暗焦急,竟微微抬起了头,假作偷瞄,看到那手下目光扫来又赶紧低下头。
这一下成功吸引了那手下的注意力,他走了过来,路上一连踩到了三四个姑娘的手。“抬起头!”他对楚冷曦呵斥道。
楚冷曦顿了一下,仿佛被吓到了似的,慢慢抬起了头。她于表演一事上造诣不深,不然她还想再憋出一点盈盈欲坠的眼泪,显得更楚楚动人一点。那手下捏住她的下巴打量,楚冷曦忍着想要暴起杀人的心情,尽量垂着眼皮。但她身上那种危险暴戾之意是无法掩盖的,那人面色一变,松开了手,转而朝别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女孩眼神不对。他暗暗道,虽然他绝对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事,在他的设想里,假如真选了楚冷曦,她极有可能弄出个咬舌自尽什么的,到时候败坏了大王的兴致,他可就要跟着倒霉了……
这人心烦意乱地一连抬起七八个姑娘的脸,这群人倒是真的泫然欲泣了,可未免也太软弱了!他自觉被梼杌点来干这种选人的活是因为他通晓梼杌的喜好,即便是对待敌人,他也喜欢在杀死它之前慢慢厮磨,倘若对方一照面就吓尿了裤子然后缴械投降他反倒要觉得无趣。
这时他脚下匍匐的一个女孩后背上的骨头耸动了一下,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喝道:“抬起头来!”
晏居暝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偷眼瞧去。楚冷曦和晋穹苍也略显震惊地望了过去,片刻寂静后,乔琴烟慢慢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糅杂着不甘、愤怒、恐惧的素白的脸。
是她!晏居暝几乎是笃定地想到。
直到晚上之前,乔琴烟都不用做工了。管事的嘱咐她一定要好生打扮,乔琴烟却失魂落魄。管事的一番恫吓软硬兼施,待她走后乔琴烟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她仿佛一个忽然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木偶,呆怔地等着虚空里有什么人来接她。没有人敢上前来安慰她,大家都离她远远的,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来,将她笼罩在一种怀疑而怜悯的氛围当中。
等到大部分人被安排去洒扫前厅后,晏居暝走了过来:“我们谈谈。”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烛泪凝成了光润的一小汪,乔琴烟方动了动眼珠子,木然地说道:“有什么好谈的呢,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冷曦和晋穹苍也走了过来,三人坐在她旁边。楚冷曦道:“倘若注定要死,为什么不替自己博一个生路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这次沉默却与先前不同,乔琴烟终于又恢复了一个人应有的部分状态,她在这三人面上看来看去,而三人面色坦然眼神坚定,她和她们的眼神对视,有某种噼里啪啦的东西在空气当中炸响,变成急遽的火花,乔琴烟脑海当中掠过一道闪电:“你们要造反!”
这四个人混迹一处时颇有狐朋狗友之风,一个个看人的眼神都像不服输的小狼。结合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乔琴烟明白了她们的意图:她们要借自己之手造反!
“你应该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晏居暝声音略低:“我们知道你家世代行医,因此我们从未拉拢你参与我们的谋划。可如今再也拖不得了,倘若你仍旧要这样掩耳盗铃下去,等待你,甚至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乔琴烟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她又何尝不知道其实她们说的才是对的呢?她们被掳到这个地方已经多久了?可时至今日仍旧没有任何转机出现。
梼杌自然不可能善心大发将她们放走,至于政府军……姬云薇的到来让无数人死心,因为她代表了大煌的态度。她们是否被困于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煌也没有与凛冬开战的打算,中都距此甚远,凛冬又十分苦寒,就连姬云薇来要人都要亲自跑一趟,还要通过和谈的方式……那么等在她们面前的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可是我们打不过梼杌的啊……”乔琴烟喃喃道。
“打不过就不打了?”楚冷曦出言道:“那么就这样毫不反抗地把自己送到梼杌面前吗?这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楚姐姐说的对啊。”晋穹苍也道:“就算玉石俱焚,或者我们全军覆没,反正怎么样都是死,为什么不在死之前自己为自己搏一搏?”
乔琴烟双眸中的光芒明明暗暗。又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晏居暝大喜,凑近耳去,将声音压得更低:“如此这般……”
*
驿站。
姬云薇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惊得剧烈喘息。
这几日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做同一个梦。开始指向还不甚清晰,只是梦见凛冬高大的城墙和形形色色的人。可后来一种可怕的趋势越发明显了,直到今晚:她梦见了陆绮暃。
即将被梼杌掐死的陆绮暃。
她的面色显得那样的惨淡苍白,熊熊火光映亮了那张脸。梼杌狰狞的脸时而出现,鲜血随之喷溅。她听见陆绮暃即将窒息的声音压抑地喊她的名字:“姬云薇……”
“姬云薇殿下……”她痛苦得满脸通红,嘴边淌着血。
姬云薇在床榻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猛地翻身穿衣。一刻钟后,一匹骏马奔腾而出,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
钟声敲响,戌时已到。乔琴烟躺在榻上,默默回忆晏居暝三人交代给她的事。
整个屋子充盈着一股极淡的香气,梼杌虽是个大老粗,但得势后也开始享受生活,香炉里添的是中原运过来的名贵香料。
而在这间屋子之外,整个铁雷音根据地建筑内部,晏居暝三人也已布置完毕,蛰伏在各个角落。
乔琴烟听见有人来了,但她没吭声。
建筑外围,丛林当中,陆绮暃眼皮又垂了垂。冷风吹得她肌肤略凉,内力在体内游走,已经驱散了曾经会将她冻毙街头的寒意。
乔琴烟把握住了那个最佳的时机,在他转过身去时忽地抽出枕中短剑,瞄准后心扎了下去。梼杌虽然听到声音已有所警觉,但他距离乔琴烟实在太近,只来得及闪开要害,仍旧被扎中侧腹。
乔琴烟是奔着要他命去的,她是医师,又是穷苦人家出身,因此力量很足,完全超过了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应有的力量。
“你!贱民——”梼杌一惊,第一时间封住了身上要穴,又暗运内力将血挤了出去。他快速扫了一眼,血液鲜红,应当没有涂毒。梼杌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击飞了乔琴烟的短剑。乔琴烟匆忙之间挥剑反击,这次却连划伤他也不能,轻而易举被缴了械。
“你活腻歪了?”梼杌勃然大怒,猛地伸出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生生从床榻上提了起来。
乔琴烟想啐他一口,可被勒得满脸紫红,连呼吸都不能。她拼尽全力抽动嘴角,露出一个颇为难看的冷笑,无声地翕动嘴唇:“你完了……”
“什么?”梼杌一惊,却发觉自己的手臂渐渐使不上力气。他略一感受,忽然有一股麻痒之感涌入体内。尽管他已经放过了血,可仍旧有一小部分麻药进入了他的体内!可以这个药量,怎么可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乔琴烟无力地跌在地上,两眼翻白。她努力伸出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便朝嘴里倒。片刻后她总算恢复了力气,一阵抽搐着爬了起来,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短剑。
“不止剑上有药,对吗?”梼杌瞪着她。
乔琴烟拾起剑,颤颤巍巍地走向梼杌。香炉里的烟气仍然袅袅地盘旋着,为求保险,她的确不止在剑上涂了药。可惜没能加一味毒药,梼杌曾有过在饮食中被人投毒的经历,因此格外忌惮毒药,整个凛冬城中都找不到一棵毒草。
她举起了短剑,朝着梼杌狠狠刺了下去。
乔琴烟是医师的女儿。
她父母是民间医师,一家人住在大煌境内的一个小村子里,以替人看病谋生。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人,身上插着三支箭,他每朝前走一步,地面上都会多出一个血痕斑驳的脚印。
乔琴烟发现他的时候,这人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用手扶着篱笆,用一种冷酷的眼神望着刚从山里采药回来的乔琴烟。乔琴烟不怕血,可这人脸上的刀疤和凶悍之气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大麻烦,于是她犹豫了,没有请他进去。
她父亲恰巧出来了,见状便责怪她,又将那人扶进屋内。乔琴烟悄悄和母亲说她感觉不太好,母亲却认为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倘若此时不救那么终其一生良心都会受到煎熬。而如果救了,那么即便遭人毒手也问心无愧,若连这点决心都没有,那就不要做一个医者。
乔琴烟说她明白了,可她还是很怕。她总觉得那个人怪怪的,他身上有一种她不喜欢的味道,仿佛浓浓的铁锈,又猩又冲。
这人在他们家暂住养伤,也没提过给钱。乔琴烟父母不仅坚持一腔正气,而且行事也颇为古板,竟也没开口要,仿佛要无偿救治一样。乔琴烟为自己的父母自豪,但心中却越发担忧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雷声大作,风雨交加。乔琴烟从小怕雷,被惊得睡不好觉,于是快步穿过窄廊去如厕。夏夜暴雨搅得周围又闷又潮,乔琴烟憋得难受,躲在廊下透气。
她正漫无目的地思索着为医之道,屋内却忽然亮起昏黄的灯光,紧跟着她母亲惊呼道:“你做什么?”
乔琴烟一惊,僵在原地不能动弹,恐惧涌上心头,她差点要跑。随即是一声惨叫,窗纸泼上了血,乔琴烟浑身一凉,又是一声号叫,戛然而止,一个魁梧的人影映在窗上,手中举着一把匕首,肆意地用力一舞!
血点飞如墨溅!
雨滴落如线牵!
往后余生当中,乔琴烟再也没有了像那天那样如此深重的恐惧。她那时实在是太怯懦了,竟然迈着不听使唤的双腿转身逃跑,她一路跑一路哭,雨水浇得透心凉,可整张脸上却被热泪烫得发抖。那时候她为父母哭,后来却为自己的怯懦哭。她习惯了向人们递上草药与绷带,她的双手持针选药,可却忘记了作为一个人在面对暴权时反抗的勇气!
可是今晚,她再一次找回了这种勇气!那是九岁时她上山采药,遇蛇拦路敢掏出刀的勇气!原本在她得知自己被选中时万念俱灰,可陆绮暃这群人,这群平时大家都老老实实挑水擦地时她们几个却猫在一起议论怎么造反的人,竟然再一次激发了她失落已久的勇敢!
“我会证明,天底下无论什么人,即便卑贱如奴隶,也有敢拔刀杀你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