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州阳城往云境城去,需经信源、长泽、怀安、襄城四地。其中怀安与襄城,规模与繁华皆可比肩云境,世称京州三大华城。
车队本有近二百人,洪威又携五十名军士随行,愈发迟缓。偏逢半数日子落雨,这脚程便更慢了。
连着行了十余日,方抵长泽城。此处有内陆河穿境而过,稻产丰饶,乃京州重要粮仓。
仍旧宿在官家别院——除了官家,寻常客栈也难寻那许多客房,何况此行众人多半身居高位,与外人同宿,风险太大。
入夜后,雨势愈发大了。众人出不得门,又兼连日赶路疲乏,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歇下。唯独一处院落,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陌氏兄弟二人的小院。
“我就说你这几步棋都下错了!”
孟长意拍着大腿,又跟元和争了起来。陈世炬与苏禾坐在一旁,早已惯了这场面。
元和对面坐的却不是陌广平,而是青叶。只见她一脚踩在桌下矮凳上,身子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往后仰起,椅前腿翘在半空。
她笑得得意:“输了,给钱!”
一副地痞无赖相。惹得左右两兄弟侧目,陌广荣忍不住伸手去捏她脸颊——
“干嘛?”青叶轻轻拍开他的手,“动手动脚的。”斜睨他一眼,又向元和讨钱。
元和苦着脸:“威凤将军今夜赢在下五回了,钱都输光了。”
青叶正逗得起兴,抬下颚朝身旁陌广平一点,却是对元和道:“跟你家二公子借点,他有!”
陌广平眼角瞥她,面色虽淡,眼底却有浅浅笑意:“你方才还输了我三回,抵了罢。”
青叶被他揭了短,嘻嘻一笑:“那不一样。”
陌广平却将脸凑近些,低声问:“哪里不一样?”
二人一来一往,气氛正有些微妙——
“将军,诸位,”张岭的声音忽然响起,“吃些热茶点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身后跟着朝露,正端着茶点进来。朝露走快两步,将茶点布于桌上棋盘旁。
陌广平收回身子,随手取了盏茶,低头慢慢喝起来。陌广荣则笑着请张岭一道坐下。
“筱雨呢?”青叶吃了块红枣糕,问朝露。
朝露恭声答道:“在房里看医书。”
元和眼珠子一转,便要起身:“各位大人先喝茶,在下不打扰——”
青叶一指他:“赖账?”
“我没有……”元和又苦了脸。
“下棋,再下一盘!”
“将军……”
“该轮到在下了吧?”
小院里又热闹起来。
笑声阵阵,穿过雨幕,越过院墙,往外头飘去。
恰逢洪威三人路过。听得这欢声笑语,他脚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堂堂将军,不成体统。”
眼尾匆匆扫过那院——院门与厅门皆敞着,可见青叶满面笑意,身旁一左一右,正是陌家兄弟。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未驻足,转身便走。范无意与古北笙将他送到院门口,古北笙告退离去。范无意却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低声道:“将军,不若去外头——瞧瞧?”
洪威眉头一皱,低声斥道:“你我皆官职在身,军妓也就罢了,若流连烟花之地,莫说六科察访没得好果子吃。便是这等骄奢淫逸之处,也应少去!”
他是有侍妾,却并非好色之徒。袁氏管教不输陌氏,平日睁只眼闭只眼便罢,若真越了雷池、逾了规矩,家法可不饶人。
范无意被他训得连连应是,灰溜溜避开回房——却未必真是回房。
洪威自然晓得他听不进这些,烦躁地摇了摇头。耳边又传来隔壁院落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他心头那股烦闷,愈发重了。
夜深后,雨势非但不见小,反倒更大了几分。
“这雨一直这么下,何时才能离开长泽?”青叶趴在榻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餮足后的慵懒。
她与他皆是方才沐浴过,一番**自是免不了的,帐中气息尚未散尽。
张岭只着了条长裤,跪在她身侧,正替她将香膏一点点抹匀在身上。烛火映着他精瘦的腰背,肩胛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这天气,估摸着再下两天就该停了。”他手下使了些力道,声音平淡,“只怕路面泥泞,有些马车要弃用,改骑马。”
“嗯……”青叶喟叹一声,脸埋在枕间,闷闷道,“阿岭的手,真好。”
哪里都好。
香膏抹匀,她正欲翻身,却被他一掌按住了腰:“等等。”
她不明所以,便乖乖趴着。察觉他下了榻,又折返回来,腰际忽而一凉——
她垂眼望去,只见张岭一手托着她小腹,另一手将一道金闪闪的物事绕过她腰身,轻轻扣上。
“这是?”她缓缓翻过身,坐起来,低头伸手去摸,“金缕环?”
金缕环,金子固然贵重,却并非此物最珍贵之处。此物宽仅一寸,细看方知,竟是千条细密金线缠绕勾连而成,织成朵朵彩莲的模样。
难得的是手艺。整个万州,能做此物的工匠,不超过二十人。
张岭坐在她身侧,一条长腿曲起,一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轻轻拂过那金缕环,指腹流连摩挲,不肯离去。他低声道:“只愿我能与这金缕环一般,永远伴着阿叶。”
“阿岭……”青叶动容。
旁人送礼,自也不乏精巧贵重的。但张岭所思,从来是追随她身侧,事事以她为先。这金缕环,是情人爱意纠缠不休的念想,一旦戴上,便不会取下——也是他内心那份占有欲,无声的宣示。
“你早早就备好了,为何不早些送?”青叶一手抚摸张岭面庞,轻声问道。
张岭低声回答:“他们自然要抢先,我何必要争个先后,左右陪伴阿叶最长久的,仍是我。”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环上轻抚,烛光摇曳间,女子浅浅蜜色的肌肤、金缕环的点点闪烁、男子深色的指节,三者交缠,宛如环上那一朵朵妖莲。
手指逐渐下滑——
青叶重新躺倒,脸颊染上绯色。
张岭喘-息渐重,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阿叶身子愈发敏感了。若往后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想要了,如何是好?”
青叶蹙着眉,却弯起唇角逗他:“那便……买些物件儿。”
张岭眼神一暗,手下的力道便用足了十分。
两日后的清晨,雨势稍歇,天色却仍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山峦之上。
车队自长泽城北门而出,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路面被一夜暴雨浸得松软,车轮碾过,泥浆飞溅。洪威麾下的军士分作两列,在前引导;万州军士则分布于前队、中段、队尾,严密守护。马蹄踏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青叶捧着暖炉,示意朝露掀开车窗帘角,往外望去。两侧山势渐起,林木葱茏,被雨水洗得发亮。山间细流汇成溪涧,沿山脚汩汩而下,不时将泥沙枯枝冲到路面上来。
“这路怕是——”张岭话说一半,目光落向窗外。
青叶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落下来。
那声音不远,就在前方。紧接着,马匹嘶鸣、兵卒呼喝、车夫勒马的叱骂声混作一团。
“果然被你说中了。”青叶淡淡道,放下暖炉。
张岭率先出了车厢,朝露紧随其后掀开门帘,青叶探身而出。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官道被一道黄褐色泥流覆盖大半。大大小小的石块裹在泥浆里,从山壁倾泻而下,堆起一人多高的土堆。几棵连根拔起的小树横斜其间,枝叶还在微微颤动。
山石滑坡。
前头探路的军士勒马后退,泥流边缘距离最近的马蹄不过丈余。那泥浆仍在缓缓蠕动,碎石不时滚落,发出闷响。
“威武将军有令——全员止步!”
传令兵策马奔来,边跑边喊。
青叶三人下了车,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去,陌氏兄弟正向这边走来,再后方是薛常凯、曾筱雨等人。
青叶颔首致意,复又望向前方。
张岭与朝露侧身让开,陌氏兄弟左右立于青叶身侧。陌广平面色沉静,目光越过泥石堆,望向山壁上方。
“还在落。”他简短道。
青叶顺着他视线望去,果然,山壁上仍有细碎土石簌簌而下,不时带起一小股烟尘。
“须待它稳下来。”陌广平又道。
洪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正喝令军士疏散——几名士卒离得太近,被泥浆溅了一身,骂骂咧咧地拍打着。
青叶望着那淹没大半的官道,泥石堆得老高,一时半刻断然无法清理。山壁上那道新鲜的痕迹,像被巨兽抓过一道,狰狞地裸露着黄土与乱石。
“要绕路?”她问。
陌广平摇头:“这是往北唯一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那山壁上。
“等。”
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好在不大。
青叶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望向最前方。洪威策马而立,似在思索。
不多时,只听他大声下令:“弃车,骑马过。留下十人将马车送回官家别院,再追上来!”
队伍当即动作起来。军士们帮着解下挽马,将车中要紧物件搬上马背。青叶及万州官员的物件由护卫负责归置。好在众人虽非人人习武,骑马却都不在话下。
青叶翻身上马,张岭和朝露紧随其后。她回头望去,见陌氏兄弟也正策马过来,身后薛常凯等人陆续跟上,便放缓了速度。
待他们追上来,她勒住马:“你们先走。”
张岭和朝露自动让到一旁,自然留下。陌广平也同样靠边,向兄长道:“大哥,你同他们一道先走。”
陌广荣一怔,略略思索,便一夹马腹往前去了,苏禾和陈世炬三人也看向陌广平,被他冷面驱赶。薛常凯等人想说些什么,被青叶目光一扫,也就往前去了。
张岭策马找到邓禹,令他率其余护卫诸位大人先行。
青叶的目光转向剩余军士,只一点下颌,示意他们赶紧走。
“将军……”领头的是程知义麾下一宣尉,欲言又止。青叶目光一冷,他只得乖乖听命。
“快些!”他向后招呼,率领剩余军士快速向前。
青叶的目光再次落向前方那截险路,又收回眼神,看向朝露:“你也走。”
语气不容置疑。朝露沉默几息,又看了看陌广平和张岭,这才往前去。
洪威立在队伍中段,眼尾扫过后头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撇。
惺惺作态。
他心里冒出这四个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前头军士开始陆续通过险路,他也策马跟上——却不抢在最前,而是守在队伍中间稍后,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山壁。
他自非贪生怕死之人,但也不需要做出这般姿态。
前头二十几人过去了,后头的人接着跟上。那堆泥石虽然看着唬人,到底只拦了半边路,马匹贴着另一侧山壁,小心些总能过。
青叶勒马立在后头,眼看着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过去。张岭在她身侧,陌广平在另一侧,三人落在最后。
“还剩多少人?”她问。
张岭回头望了望:“后头还有十来骑。”
青叶点点头,目光落向那山壁——雨水顺着山体往下淌,冲刷出密密麻麻的细沟。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下意识看了陌广平一眼,对方回视,眼神中透出与她一般的警惕。
忽然间,山壁上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一紧——好似何物于土层深处断裂。
青叶瞳孔一缩。
“快!”
她一声厉喝,后头那几骑猛夹马腹,马蹄声骤然急促。
山壁上的土石开始簌簌往下落,先是一小股,接着是大片大片地滑脱——
青叶余光扫见,前头那拨人已经过去了,洪威正勒马立在那头,朝这边望来。
后头还有四骑没过来。
来不及了!
她正要催马往前,余光却瞥见身侧二人纹丝不动。
“你们——”
“不走。”陌广平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已经开始倾泻的泥石上,周身隐隐有蓝光流转。
张岭没有说话,只是策马往她身侧又近了一步。深蓝色光芒也已自他身上腾起。
马儿焦躁,三人努力拉紧缰绳。
青叶皱眉:“我能御空,你们——”
话未说完,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是青叶的护卫们。
七八道人影同时策马冲出,竟是朝着滑坡的方向奔来。
“站住!”洪威眼疾手快,缰绳一勒,马匹已拦在几人面前。
他眼神如刀,一声暴喝:“都给我站住!不要命了?”
邓禹急勒马,方才未撞上,后头几人也急急扯住缰绳。
他眼神焦急,仍喝道:“请威武将军让开!”
“滚!”洪威骂道,“那泥石流压下来,你们去了也是送死!”
“死也要去!”邓禹俨然失控,兵器出鞘!身后护卫纷纷亮出兵器!
他们这一动,万州军士也欲跟着动——
洪威麾下军士大惊,亦拔出兵器——
薛常凯等人暗道不妙,正要上前阻拦——
陌广荣已越过众人策马向前,拦住欲上前的万州军士,平日里温和的面容竟现出肃杀:“住手!”
“陌侍郎,”为首军士焦急地望一眼不远处,仍低喝,“请让开!”
苏禾率先策马奔至陌广荣身畔,陈世炬三人略后一息。四人神态紧绷,紧盯眼前万州军士,手按在兵器上。
薛常凯几人亦策马赶到,制止冲突。
仍有人大喊:“让开!”“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