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驿别院的夜宴设在正堂,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洪威坐在主位一侧,手中把玩着酒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青叶端坐席间,神色淡然,身旁陌广平面无表情,陌广荣则含笑应对着司空寂的寒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洪威忽然端起酒盏,笑吟吟地站起身:“威凤将军远道而来,末将敬将军一杯。万州与京州虽接壤,到底山水相隔,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将军多多关照。”
他说得客气,眼神却并不客气。
青叶拿起酒盏,缓缓起身,与他碰盏:“喝。”言简意赅,并无废话。
洪威一怔,二人饮尽,青叶正欲坐下,他却虚虚一扶,制止了青叶落座,“好事成双,自然要再饮一盏。”
范无意早已端着酒罇前来,满面笑意给二人斟满酒。
青叶看了一眼这京州的烈酒——还未入口,气味已直冲脑门。她笑了笑,面对洪威的挑衅,仰头一饮而尽。
“好!”洪威大笑,也饮尽。
一旁的陌氏兄弟面色微变——京州烈酒这般喝法,青叶定是受不得。
原以为这两盏喝完便罢,不料范无意竟自己斟满酒,向青叶恭敬道:“威凤将军,下官敬您!”他口中客气,姿态放低,眼神却闪过一丝挑衅。
青叶尚未落座,目光掠过前方同样站定的洪威,定在范无意身上。
范无意起先笑着,几息过后,笑容渐僵——青叶不说喝,也不说不喝。
洪威忽而道:“你当真是不懂事,威凤将军盏中无酒,如何喝?”他喝了一声,“古北笙!”
古北笙即刻上前,拿过酒罇欲给青叶倒酒——
一只手忽然横了过来,掌风扫过,内力逼迫古北笙将酒罇持平,动弹不得。
陌广平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青叶身侧,手掌牢牢锁着那酒罇,令古北笙进退不得。
冷目如刀剐过范无意面上,声音极淡:“何时轮得到你来?”
洪威三人面色一变,知道这是在说范无意不配——自是不配,却不肯承认。
席上的陈世炬三人紧紧盯着自家二公子,苏禾的目光则在两位公子之间游移。
“范宣尉,”一人出声,“下官陪范宣尉喝一杯。”
众人瞧去,却是薛常凯。他面带笑意起身,右手不动声色于大袖下按了按身旁的张岭。
范无意偷眼瞧洪威,不得不带笑与行至身前的薛常凯饮了一盏,这才退下。薛常凯也退回座上。
洪威却不肯善罢甘休,呵呵笑道:“威凤将军身份尊贵,我那不成器的属下自是不配,那便由本将再与威凤将军饮!”
古北笙得了指令,欲再倒酒,奈何陌广平内力远在他之上,他半分也动不得。
“卫国将军?”洪威皱眉,“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陌广平冷声道,“本将许久未见威武将军,倒是想饮上几盏。”
只见他手掌一动,青叶手中酒盏竟悄无声息到了他掌中。几乎同一时间,古北笙只觉酒罇上那股阻力骤然消散,来不及收力,酒水倾泻而出,将盏中斟满。
古北笙又即刻给洪威斟满。洪威盯着陌广平,只吐了一个字:“好。”
二人一饮而尽。
陌广平却接着说道:“三盏。”
洪威一怔,面上渐渐挂不住,仍硬着头皮再喝了两盏。
青叶静静瞧着,待陌广平饮了第三盏,她以同样手法将酒盏取回手中。
洪威盯着她的手,又瞧瞧二人神色,一股怪异涌上心头——他这才意识到,陌广平方才用的是青叶的酒盏。
然不容他细想,陌广平已开口问道:“威武将军可还要再饮?”
气氛登时凝滞。便是傻子也看得出,卫国将军在维护威凤将军。
陌广荣心中暗叹:二弟这性子,当真是怕人瞧不出他对青叶的心意么?
洪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卫国将军海量,末将佩服。”
他看向青叶,笑容里带了几分促狭:“威凤将军想必是喝不惯京州的烈酒,既然如此,那便不喝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三位将领各自落座。那随阳城知府小心翼翼觑着二人脸色,这才带着一众官员上前敬酒。
他不敢得罪洪威,亦不敢得罪青叶,更遑论青叶身旁还有个陌广平。于是不敢轮番敬酒,只几人一同举盏,青叶饮一口便过。
范无意冷哼了一声:“他倒配得上?”
知府一怔,面色难堪。他堂堂三品知府,竟还要受这等气。
陈世炬几人站了起来:“范宣尉,许久未曾一同饮酒,来!”
薛常凯等人也向知府一行敬酒。一时间席上热闹起来,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不少。司空寂悄悄抹了一把汗。
青叶眼中氤氲,面色红润。这京州烈酒她属实饮不惯,呛喉不说,这般喝法直教人天旋地转。她提筷夹了些菜吃了,冲缓酒气。
一盏温茶悄无声息落在她手边。她侧首看去——是张岭所斟,却是陌广平接了递给她。
她浅浅一笑,目光流转。一时间,这热络席上,三人无声胜有声。
洪威虽是傲慢无礼,却并非蠢笨,他立时捕捉到了这微妙涌动。眉头一挑,自以为明白了什么。
“威凤将军,”他开口道,笑容满面,“与卫国将军倒是交情不浅。”
青叶将手按于膝上,无声笑了:“本将与卫国将军,乃过命之交,自是极深。”她不仅不避讳,反而坦然认下。
洪威倏然看向她,又看看陌广平,“哦?愿闻其详。”
青叶寥寥数语揭过:“本将于仙海城外遇刺,卫国将军路过搭救,刺客尽数伏诛,宁渠已在掌握中。”
不过四句话——遇刺、搭救、伏诛、宁渠——却将在座不知情之人惊得面面相觑。众人皆是官场中人,对边境之事多少知晓几分,听青叶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却又透露出大局已定之意,如何不惊?
洪威亦是心头剧震,然他终究回神最快,眼中惊疑不定,却不肯认输。“威凤将军手段,早有耳闻,有英雄追随也是理所应当。”
他话锋一转,吃吃笑道:“麾下三将,想必也与您‘交情不浅’。”
青叶倏然侧首,双目定定看向他。
席间众人亦齐齐望来。陌广平眼神冰冷,张岭目光沉沉,薛常凯等人眼中皆有怒意,唯有陌广荣尚能维持体面。
洪威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愈发笃定自己猜中了什么,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狎昵。
司空寂再次汗流浃背,知府等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一道嗤笑声忽然响起,越来越大声,最后演变为朗朗长笑。
众人惊愕,纷纷望去——不是别人,正是青叶本人。
她笑得极畅快,仿佛洪威所言之人并非自己。
洪威蹙眉,不知她笑什么。
片刻后,青叶止住笑,向后靠坐,一派闲情逸致,口中却道:“威武将军说得不错,确是‘交情不浅’——”
她话锋一转:“想必威武将军与麾下将士亦是如此。”
洪威一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犹豫间,却见青叶上下打量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听闻威武将军尚未娶妻,却不知可听说过‘断袖之癖’四字?”
“你!”洪威反应过来,血涌上脑,“老子……”他有妾室!
青叶却骤然身子前倾,不过瞬间便逼近他面前!右手拿起桌上长筷,运力往下一刺!
在场众人愕然——只见那双竹筷竟穿透两寸厚的石桌桌面,直直立起!
青叶面容冷冽,双目灼灼紧盯洪威眼眸。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满堂喧嚣:
“我十一岁从军,十四岁率三百人攻琉北城三千人、破城而立!十六岁率六千人对阵三万人,杀侯自、悬其首级于墙头!十七岁平定万州!万州安定四载,谁人敢疑我?!”
“我麾下诸将,随我出生入死、浴血沙场,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
“百年来混元气达上阶者不过六人,我乃第七人!”
“谁人敢疑我?!”
她字字句句,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出。那娇小身躯竟蕴藏着如此力量——一如那双竹筷,深深插入石桌之中。
洪威脸色青白交加,面颊肌肉微微颤抖。
他幼年丧父,被袁平收为义子,素来被人捧在高处,自己又确有本事,何曾受过这般咄咄逼人的呛责?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却忌惮于青叶那深不可测的内力,一时竟被自己的无礼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今夜这局,如何收场?
“呵呵——”
一阵轻笑忽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陌广荣。只见他转向对面的随阳城知府,温言道:“这石桌怎生这般易坏?莫不是年久失修,里头都透空裂了?”
他含笑说道:“还不赶紧着人换一张好的来?”
知府连连点头,身旁的人赶紧起身去安排。
陌广荣继而转向洪威,笑容满面:“威武将军,这酒喝多了容易上头。不如先歇一歇,吃些小菜,聊聊随阳城的趣事,可好?”
他既已发话,青叶便收起方才的迫人气势,重新倚靠座椅,面上浮起带着醉意的浅笑,仿佛适才不过一场梦境。
洪威几番调整呼吸,神色也渐渐缓和,借坡下驴:“陌侍郎说得是。”
他重新端起酒盏,掩去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光——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