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沈瑛每天清晨上山采风,午后便会绕到那座院子。
没有理由。
她只是发现,坐在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脑子里的杂音会变少。那些反复闪回的对话框、那个“好”字、那件压在箱底的灰色卫衣——在那个安静的女人面前,都会变得很远很远。
杨姐话很少。经常就是沈瑛拍照,她做自己的事——晒茶、拣茶、烧水、泡茶。
偶尔递一碗过来,指指哪棵树开花了,偶尔问一句“今天拍到什么了”。从不追问,从不评判,从不打听。
沈瑛渐渐习惯了这种陪伴,不说话也没关系。
她可以坐在门槛上修图,可以对着远处的茶山发呆,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喝茶。
有时候杨姐会哼几句歌,那调子很老,词听不懂,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自编的调子。
沈瑛不懂,但觉得好听。那歌声混着山风、茶香、鸟叫,让她想起小时候听过妈妈唱的的摇篮曲——那时候还有人抱着她,告诉她别怕。
她没问杨姐等的那个人是谁,杨姐也没说。杨姐也不过问她为什么总是发呆叹气。
第六天傍晚,沈瑛下山时遇上一场急雨。原本只是几滴,她没当回事,背着相机包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时,天色骤然暗下来,雨点逐渐密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山路瞬间泥泞,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跑,相机包死死护在怀里,人却已经湿透。
看见那座院子的时候,她几乎是冲进去的。
杨姐正在屋檐下收茶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滴水的人站在院门口,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狼狈得像只落汤的流浪猫。
两人对视了一秒,杨姐“噗呲”地笑出了声,沈瑛第一次看见女人地笑脸,有些呆愣在原地。
沈瑛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先打了个喷嚏。
杨姐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衣服旧的,别嫌弃。”她把东西递过来,指了指屋角,“去那边把湿衣服。我去点上火塘,你换完衣服出来烤烤。”
沈瑛接过,想说谢谢,却被冻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杨姐推了她一下,她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抱着衣服绕到屋角。
换好衣服出来时,火塘已经烧起来。杨姐蹲在边上,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苗蹿高,暖黄色的光晕染开。她抬头看沈瑛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沈瑛穿着那身衣服,袖子长了一截,裤腿挽了三道,整个人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过来坐。”杨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沈瑛挨着火塘坐下,伸出手烤火。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上,凉丝丝的。杨姐又递过来一块干毛巾,她接过,胡乱擦着头发。
杨姐拿过她手里的毛巾,缓缓地温柔的擦着,“按你那样擦,也不怕秃了头。”
沈瑛没说话,火塘里噼啪响。姜茶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人不看天气就敢往山里跑。”杨姐一开口,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瑛低下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杨姐把姜茶倒进碗里,推到她面前,“和人一样。”
沈瑛端着碗,姜茶热气和香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热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杨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孤独吗?”
话问出口,沈瑛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们认识不过六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她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杨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火塘,沉默了很久。
“孤独。”她说,声音很轻,“但习惯了。”
沈瑛不知道该说什么。
火光映在杨姐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柔和。她想问:你等的那个人呢?他还会回来吗?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杨姐,你做的茶,为什么是苦的?”
杨姐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苦的才能回甘。”她说,“太甜的东西,喝过就忘了。”
沈瑛愣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模糊了视线。脑子里忽然想起那碗叫“相思”的茶——苦的,回甘,最后有一丝涩。
她想,杨姐说的对。
太甜的东西,喝过就忘了。只有苦过的,才记得住。
雨渐渐小了,沈瑛喝完姜茶,起身告辞。杨姐送她到院门口,递过来一把伞:“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沈瑛接过伞,想说谢谢,杨姐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姑娘,”她说,“有些事,不用急着想明白。想不明白的时候,就等一等。”
“沈瑛,我叫沈瑛。”她想,我还没告诉杨姐我叫什么呢。
沈瑛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顿了一下,又迅速地消失在门后。
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冽和茶香。她攥紧伞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杨姐看着年轻,说话却如此老气。
第七天傍晚,沈瑛在民宿洗了个热水澡,头发半干地坐在窗前。
这一周拍的照片在相机里堆了上千张,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晨雾、日出、老茶树的树皮、石阶上甲虫。翻到最后,手指顿了顿。
是昨天雨后拍的。
内容是杨姐在翻茶叶,自己的侧脸,和杨姐只露了一双手和半截衣袖。光线刚好从西边斜过来,把她手的轮廓勾得很柔和。那双手正在翻动竹匾里的茶叶,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一张。
也许是因为当时那个画面太安静,安静得让人想留住。也许是因为那双手让她想起什么——想起小时候被人抱着的温度,想起某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心。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挑了九张图。八张风景,加上这张,凑成九宫格po上了社媒。
配文很简单:“春寒山七日。”
点下“发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钟后,还是按了下去。
发完放下手机,泡了一杯杨姐送的茶,站在窗前看暮色一层一层暗下去,从深绿变成墨绿,再变成模糊的黑。
她喝了一口茶,苦的,回甘,舌尖那丝涩还在。
沈瑛不知道的是,八百公里外的京城,有人正在刷手机。
温雪里刚结束一个案子。
三十六小时没合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等上级的回复报告。咖啡喝了三杯,心脏跳得有点快,脑子却还是木的。她闭着眼睛养神,手机震了一下,是社媒的特别关心。
她本来不想看。手指却比脑子快,已经点开了。
沈瑛的头像还没变,还是自己当初告白送的玩偶。
温雪里心一紧,分手的前两天她还在自虐般地反复查看沈瑛的社媒,怕看到什么,也怕什么都看不到。
对话框还停留在五天前,她发的那条“我们算了吧”后面跟着的沈瑛的五六条质问。她没回,对方也没再继续发什么。
想来也有几天没看了,鬼使神差般地点开了。
九张图。春寒山。
六张都是风景,拍得很好,比她想象中好。沈瑛的镜头语言一向干净,不煽情,不刻意,只是安静地记录。温雪里一张一张滑过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滑到第七张,手指停了。
沈瑛的侧脸和另一个人露出的一双手和半截衣袖。看手似乎是一个年轻女子。
温雪里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似乎在翻动着茶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一枚银镯子松松垮垮挂在腕上。镯子很旧了,泛着温润的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没有资格吃醋,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而她被挡在门外。
她放大那张照片,对那双手看了很久,光线、角度、构图,一切都刚刚好。
温雪里退出图片,盯着沈瑛的头像看了几秒。她想发消息问问——问什么?问那是谁的手?问去春寒山干什么?
她一个提分手的有什么资格?
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那双手,那个银镯子,和那个忘不了的侧脸。
窗外天快黑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想再看一眼。
却发现已经变成一条横杠了。
被屏蔽了,她这是被删了还是被沈瑛拉黑了?
温雪里盯着那横杠,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她不知道沈瑛为什么突然把她删了,是因为之前忘记了吗?
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敢发,怕看见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也怕看见对方已经不是您好友的提示。
只是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发呆,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路灯已然亮了起来。她想,沈瑛现在在做什么?在那个叫春寒山的地方,和那个有银镯子的人,在做什么?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她们是什么关系?她们会变成恋人吗?会她们之前那样亲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后悔了。
后悔发那条消息,后悔说“我们算了吧”,后悔这几天没再开口。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瑛在几千公里外,有人给她煮姜茶,有人给她送干衣服,有人让她拍下那双手。
温雪里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个银镯子,松松垮垮挂在腕上,像是戴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