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的综艺还没有播出,朝元所在的博物馆倒先忙了起来,因是萧含玉发了一条微博,还夸赞了她这个策展人。
朝元看着这条博文,他写了大约有三百字,介绍了博物馆的常设展,又介绍了这个为期三个月的特展。配图里又迎合了当下的乐趣,给可爱的文物们做了有趣的表情包。
朝元不得不想到了萧摩奴,又想到了那天在博物馆的咖啡厅里,叫做萧含玉的人送得那本书。
“飞蛾扑火,也是极幸福快乐的”——书里,沙轮即便知道那位女子是骗他的,还是每天拼命赚钱,带着那份拘谨的幸福,整日期盼着将他的心意寄送过去。最后投掉了全部身家,舍弃了那片生养他的沙漠,赴汤蹈火地去找她结婚。
结局已不用再说。
朝元想,萧含玉这是想告诉她——他是萧摩奴?还是,他记得有关于萧摩奴的一切?
朝元又问自己:她对萧摩奴的感情,是和妙迦对于他的一样吗?
毫无疑问,妙迦的心里是有他的,甚至于是有几分爱他的,即便这样的爱和刽子手里的刀毫无差别。
那么朝元自己呢?
她去青海照顾昏迷中的萧含玉,把卖房卖车的钱拿去赔偿他的合约损失,那不过是她想要弥补而已,是她愧疚而已。
“朝元,你怎么加班这么久?可算是回来了,这是恩人哪。”朝元还没有开门,宋晓风就从里推开了,“我今天差点被车撞了,嗳哟,你可不知道,那真是吓死我了。还好被萧先生救了,萧先生就住在我们楼上,是新搬过来的住户,我顺路请他回来吃饭。”
朝元抬眼,便看见了屋里的萧含玉。
白衣黑裤,温温地朝她点头微笑。
朝元深觉得自己又被鬼缠上了。
“你好。”朝元进门换鞋,对他打招呼道。
萧含玉笑了笑:“很巧,又和老师见面了。”
宋晓风倒在一旁附和地笑了几声。
“是啊,原来你们认识,那真是……大恩人啊!”
朝元看着宋晓风的笑脸,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姑姑在的时候,他就很擅长把所有的情绪写在脸上。有的时候,他也能用这种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
此时此刻,他的笑太过于谄媚,还带着几分畏畏缩缩的后怕。
宋晓风摸了摸脖子,瞥向萧含玉。
他不就是之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吗?
在赵满唐下葬那天的晚上,朝元和檀非都去了警局,而那个叫萧摩奴的人忽然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过来掐他脖子,几乎要把他掐死了。
——“你要是再敢碰她,我就把你活吃了。”这是他将死未死时,萧摩奴对他说的话。
奇怪得很,明明萧摩奴当时不在太平间里,却知道他掐过朝元。
“伯父,举手之劳,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思及此,宋晓风看见那张几乎和萧摩奴一模一样的脸在对他微笑。
只不过是换上了温润的色彩。
温润的近乎于诡异,与那辆要撞他的车一样诡异。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广场跳舞,他们都在等着我呢。朝元,你赶紧吃饭。”宋晓风从衣架上拿过外套,回头对萧含玉说,“恩人,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砰。
宋晓风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你住在这儿吗?”朝元这才往厨房走,询问萧摩奴。
“新搬来的。”萧含玉盯着朝元的背影,“老师,您欢迎我吗?”
朝元从厨房的窗子里看不出萧含玉的神色,只能看见他那身空茫茫的白。
“对了,还要谢谢你的推荐,馆里多了很多预约。”朝元在馆里吃过饭了,所以打开水龙头洗碗。
“为什么回来这个小馆做策展人。”萧含玉并没有因为朝元的答非所问而生气,他问道,“不可惜吗?”
温热的水淌在朝元的手背上,朝元低头洗碗,神色平定:“宋晓风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不要留在这儿等他了,以免耽误你的时间。”
“我看见今年的文物修复研讨会要开了。”萧含玉依旧是不远不近地注目着朝元的身影,“您原来也有些傻气在身上的,老师。”
话落,朝元抬起脸,目光望向面前的窗子,可以看清一点倒映在其上的萧含玉的脸了。
一点点的轮廓,萧含玉的话带着轻轻的笑音,他的脸却没有在笑。
“那件织锦本来就是我用手段埋进去的,成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都没有那么重要。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朝元开始正面回应萧含玉的话。
名和利不过是身外事,只要还践行在她所在的行业里就已经足够。朝元待在博物馆里看着成千上万的文物和观众,已然想明白了。
一万年,一千年,一百年都太久,只争朝夕。
“人为了出头,使一点手段,这不算什么,老师。亦或是为了旁的什么。”萧含玉却说道,在窗子里与朝元对上视线,“比起旁人,我一直都希望是你,一针一线地刺在那张织锦上,亦或是描绘在那张织锦上。如果这个成果是一份果实,我希望一直揣在你的怀里。”
朝元微微偏头,却没有转身看他。
余光里的萧含玉是格外清晰的。
朝元在那瞬间有些无从说起。她清楚地看见萧含玉举步上前,而后伸手抱住了她。
“人生不过几十年。几十年后,沧海桑田,后会无期,老师,你实在不需要愧疚。”他说道。
他的声量就跳跃在耳边。
朝元想:他的气息是温热的,他的怀抱是有温度的,他的胸腔下是有心跳的,他的血液是流淌着的。
他不同于萧摩奴。
萧摩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都是已经死去的。
他是谁?
朝元没有推开身后的人。
窗子的前面是昏黄而又干净的厨房,窗子的后面是漆黑而又深远的夜空。
窗面上映照着相拥的两人。此时此刻,萧含玉的脸庞已无比清晰。
他的眼睛是浓黑的,他的肤色是冷白的,所以那眼睛弧度稍微弯一弯,即便不是在笑,也仿佛枝头上开了一朵难得一见的花。
他的唇瓣也如花朵,朝元感觉到他亲吻了上来。
吻住她的耳垂,她的脸颊,她的嘴角,一点一点的探近、游走,最后直接咬住她的唇瓣。
哦……
那他真的是萧摩奴啊。
萧摩奴回来了。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找罪受?”朝元在亲吻的间隙,疑惑不解地问他。
萧摩奴并没有进一步的冒犯,他见朝元没有抗拒,才好好地在亲吻中吐露自己千百年来的想念。
“施主,那也是你的甜枣给得好。”萧摩奴握住朝元的手,回道。
她的手是潮湿的,萧摩奴亲吻她的指尖,一面亲,一面轻轻咬了咬,就那么咬住,像是咬住了一颗甘甜的甜枣。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萧摩奴抱着她想。
·
综艺播出后,除了幕后人员的努力,萧摩奴也极恰到好处的宣传,所以朝元所在的小馆慢慢成了旅游的热门。
萧摩奴除了拍戏外,大多数时候都回来金陵,住在朝元的楼上。
亦或者是住在朝元的家里,因为他给宋晓风报了一个旅游团,宋晓风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旅游——尽管有很多时候他并不想去。
朝元胜在眼前清净,她在金陵又策划了两场展览后,去了甘州的石窟研究院任职,任文物保护岗。
萧摩奴便又跟着去了甘州。
故乡有两种,一种是生养长大的地方;一种是心栖息的地方。
石窟艺术和石窟保护是每一个考古学子在入学后都要学的基础内容。朝元也不例外,前者涉及石窟的题材、风格和年代演变,后者涉及遗存的记录、评估和维护。谁人不想在这里徜徉一番,至少朝元想过。
但总总碍于一些现实——譬如恶劣的环境,并不富余的工资,和家人相隔更远……可如今朝元已没有任何牵挂,萧摩奴也无处不在。
只要她回头,萧摩奴就在那里。
“我待在这儿是因为我的工作。”朝元在研究院分配的人才公寓里边收拾行李边说,“你的工作呢?”
“你的单位批准了我陪同你入住的申请,这样一来我也算作是你的家属。我陪同我的家属总归是优先于我的工作吧?”萧摩奴在厨房里做饭。
“那你和公司的合约什么时候结束?”朝元问。
她明白,人生于世,总归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他公司和经纪人的立场是钱,而她的立场是萧摩奴。所以她和他的公司并不相容。
更何况,公众人物难免活在人的口里,朝元经常看到直冲萧摩奴而来的恶意。
“施主,我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你而来的。”萧摩奴笑了笑,回头看朝元,“所以我的工作也是为了你。我要让你活得无忧,也无虑。”
而不是像上辈子那样,因为家人而只身去往长安。
沙漠的早晨是寂静的,夜晚也是寂静的;春天是寂静的,冬天也是寂静的。
朝元深觉得待在石窟里头,那世界就只剩下了佛塑、壁画、沙尘、同伴、她,以及萧摩奴。
只要她从院里下班,便也能看见结束志愿讲解的萧摩奴,两人在落日余晖下一并往公寓的方向走。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在这里买间房吧?我们在这里安家。”萧摩奴说道。
只是可惜,朝元一年四季还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短袖,风衣,羽绒服……
但沙漠是包容的,既包容明亮的红色,也包容沉重的黑色;既包容过往的喧嚣,也包容当下的平静。
两年下来,萧摩奴已经向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累计捐款了两千五百万元,专门用于洞窟维修和人才培养。
朝元原以为,这就是萧摩奴所说的——他工作就是为了她。
只是,有些事情他比她记得更深刻,也更斤斤计较。
“我是朝元的爱人,我们还没有结婚,不过快了,我们总归是要结婚的。虽然朝元女士近年来没有抽出时间去一趟民政局的打算,但我心胸狭隘而且善忌,一张红本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基金会的捐赠仪式上,萧摩奴穿得是一身鸦青色的织锦,上头用朱红丝线绣着信期纹。
面庞如玉,身姿端正,旁人都在笑,而朝元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这身衣服很好看吧?想来你们中不少人会觉得眼熟,这是我照着那件织锦做的,它现在还在考博展出呢。”萧摩奴继而在台上笑着说,“它从遗址出土那会儿,很多论文里都写着了,它碎成了七件,朝元还参与了它的修复工作。朝元很厉害,当时是修复团队的核心成员,白天在实验室修完,晚上回家也要翻阅各种相关的文献,那真是白天忙完,晚上也忙。朝元把那件织锦修复出来,定然是很开心的。”
“真是上天厚待,有这么认真的一位爱人,我这辈子就跟定她了。”他说道。
时隔一千两百年,朝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摩奴。
他的眼睛里盛满含蓄的爱意,而语言却又是自由奔放的。
原来他锁着阁楼不让她进去,是在做这件衣服。
台上是爱人,台下是掌声。朝元看着自己的爱人走下台,走到自己的身旁——
看着他附在耳边,轻动红唇,小声对她说道:
“施主,你有别人没有的武器。”
“那就是我。”
“我一直都是你的底牌。”
——上天厚待吗?朝元想。
“我会用一生来和你在一起。”朝元回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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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