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看见了檀非打来的电话,但只响了一声,便被挂断。
朝元没有放在心上。
横塘水潺潺流淌,朝元已经松开了萧摩奴的手,只与他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水声贴着岸边低低回响,方才还是人声鼎沸,拐过几条巷子,便渐渐冷清下来,只有昏黄的路灯、寂寞的杨柳和院门前说着家长里短的老人。
时不时的,自行车车轮也轱辘轱辘碾在青石板上。
“金陵有些地名是顶有意思的,比如眼前这条巷子,叫做铁衣巷,从六百年前就这么叫了。说是为了纪念卫朝的一位将军,少帝在位的时候,宗室起了叛乱,独他一个死守着,挨了不少刀箭,最后把铁衣染红了,他也没有弃城后撤。这条巷子原是那位将军的故里,所以六百年后,新王朝又重蹈覆辙、动荡起来,当地人盼望着能出现和他一样的将领,便改了这条巷名,叫它铁衣巷。”朝元讲着。
萧摩奴走在她身侧听着。
已过千年,即便是脚下站着的地方,也早已沧海桑田,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更迭罢。
萧摩奴看不出它从前的模样。
时间已经隔得太远。
他只静静听着朝元说。
“少帝时期,确实有过宗室叛乱的记载。头一回是他践祚之初,领兵的也是宗室,很快便平定了。到了如意十年,又有一回。当时少帝外巡,京畿的宿卫军大多随驾出行,长安兵力空虚。偏师一部走到河东境内,主将临阵叛变了。文献里记载,当时军心已经有些不稳,再加上皇帝不在京师,黄河又泛滥成灾,许多士兵趁乱逃散。”
“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也说不定。幸而,随行的监军斩了那位叛将,用来稳住军纪,然后亲自接管兵权,带着剩下的人死守。前后撑了半个多月,平定了叛乱。”
“当时的史官对他是有偏见的,因为他出身很低,又靠逢迎固宠。但是史官还是用笔墨记下了那半个月里他的事——昼夜巡城,数度被流矢贯甲入肉,城中粮尽,他将自己口粮分给士兵,自己独自硬撑,最后几天里,他伤口溃烂发热,却还是登城督战,拖到援军赶过来。”
朝元又沉默了会儿,走在长长的巷子里,接着说道:“只可惜,少帝回京后,以他擅斩主将、越权专断为由,惩罚了他。具体受了什么刑罚,文献里没有记载。”
杨柳影子在稀薄的灯光下,晃动在地砖上。萧摩奴的面色不改,任凭柳影掠过他的眉眼,与朝元碰上目光。
他接着朝元的话继续说:“这有什么好记的?施主若是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便是了。他本就是刑余之人,又受了一遭腐刑,再之后,又加了膑刑,被挖去了膝盖骨。这些伤烂得久了,总会有些味道,那些人便避着他走,就连近侍也不例外。不过他也是没皮没脸的,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嫌一样,做了一双木架,箍在腿上,照样走。”
他一面说,一面在柳影游动下,端看着朝元。
朝元不得不愕然,看他良久。
若她没有听错,这应当是二次腐刑,再加膑刑。
这是少帝的旨意吗?
卫书上记载,少帝凡有大事,多与他共议,深夜也不例外,甚至起居之间,也往往不设回避,令其随侍左右。
即便是他在玄武门的那场变乱中,史书也写着,少帝感念他久经人世之苦,只消他回头,便能够既往不咎。
再往后,他死于永福坊旧邸,少帝为之休朝三日,一度想让他陪葬帝陵,但因为宰辅力谏而止。
至第五年深秋,少帝为他亲笔题句:死生同卷,书未尽,人已远,千载两茫茫。
这样缠绵牵连的君臣,何以让他在世时受尽折辱,死后又被分尸?
少帝的性格张扬,行事作风不循常法,但对萧摩奴又是亲近的共议,又是无回避的起居,何以忍耐气性、节制爱憎,只为了对他装模作样?
朝元觉得这不对劲,这不像是少帝做出来的事。
难道是慕容皇后的意思吗?
朝元想到了萧摩奴对她的恨,身上有些发冷。
卷帙浩繁的史书中,对于慕容皇后的记载却是极少的,但在史官工笔下,除却那些桃色轶闻,她实在担得上是个近乎完满的“贤后”。
朝元迎着萧摩奴的注视,硬是神色不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手,从垂落的柳条里折下两枝细软的新柳,随后将枝条反复折去旁出的细叶和分杈,只留下柔韧笔直的一段,又熟稔地将柳梢稍微碾开,使它像笔毫一样散开来。
朝元便打开通勤包,取出水杯,用柳梢蘸满水,她将其中一枝递到萧摩奴的手里:“你不是说,让我教你读书写字吗?铁衣,我现在教你写这条巷名。”
僻静之地,已是蝉鸣时节。远近偶有脚步声掠过,行人只是匆匆一瞥。
晚风始终是清凉的,拂过墙根的青苔,也拂过人的身子。
萧摩奴直立在一旁,看着朝元以柳作笔,在一堵早已无人居住的白色院墙上一笔一划写下“铁衣”二字,院墙陈旧又斑驳。
“为何写这名呢?”他看了片刻,语气像是叹了一息,问道。
“因为铁衣是你。”朝元写完最后一笔,柳枝从墙面上移开,水痕慢慢往下淌。
“平定叛乱的监军是你,被剜膝骨的腐竖是你,六百年后的铁衣也是你。”她对他说道,仿佛刚才的那些念头都未成形。
萧摩奴面色恬淡,却在这时微微笑了。这笑是匀匀的,像是覆盖了一张平整的薄布,看不出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他并未用手中的柳枝,而是抬起手,握住了朝元的手腕。
他顺着朝元方才的笔迹,在那堵院墙上缓缓描摹。柳枝蘸过的水在墙面上被重新牵起,一笔一划,沿着她留下的痕迹延伸开来。
“铁衣……”他不反驳,只慢慢开口,“他们是为了纪念我,才改了这个名吗?”
他握着朝元的力道并不重,似乎只借了一点支撑,写起来很平稳,偶尔会有极轻的一顿,将原本柔和的笔势微微一折,带出些许凌厉的锋意。
朝元的神色始终很认真,认真地看他写,认真地同他讲:“因为第二回宗室叛乱,山西那路的监军是你,史官在卫书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你的名字。你和姑姑说,你早已忘了家乡在何处,其实在你身死的六百年后,还是有不少学者踏访你的故土,考证你的痕迹,其中有一位在书中写过,说你生于横塘边、有漏巷。这原先便是有漏巷的前身,也是我今天想带你来的地方。”
“是吗?”萧摩奴像是第一次听见这说法,眼皮抬了抬,神色里浮现出一点近乎温和的兴味,“施主,你觉着这是我的故土吗?”
朝元的手腕仍是被他握着,他已不再写字,只是轻轻抚摸她掌心的旧伤。触感依旧是偏冷的,却不再尖锐,反倒将那些隐隐的痛意一点点压下去了。
那他是不是真的能治好姑姑的病?
朝元先有些警惕,最后又慢慢舒展开,任凭萧摩奴这样的同时,想了片刻,答道:“这是目前最被认可的一种说法,我之后也会在文献里继续查证。其实只要你愿意,不止金陵,九州之内,都是你的故土。”
萧摩奴却摇头。
他俯了些身子,下颌轻轻靠上她的肩头,跟着抬起手,指腹落在她的眉头,极慢地抚了一下又一下。
她一定不知道——自打从福利院出来,她便一直皱着眉头。
“只要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故土。其余的,并不紧要。”他说道。
朝元眼睫微颤,幸而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是哪位学者、哪本书。
不然……她也只能再胡编乱造了。
不过,他也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字,不是吗?
“姑姑该想你了,回去吧。”他直起身,走在了前面。
“妙迦的祖籍也在金陵,在何处?”朝元跟在他的身侧,她在梦里看见过,那个少年曾答应帮妙迦寻回家乡。
萧摩奴看向她,说道:“这条巷子在叫有漏巷之前,原名进士街。书里没有记载吗?”
“没有。”朝元答道。
萧摩奴说:“这出过两个金榜,其中一个……”他语声拖了拖,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便是皇后的父亲。后来入狱,这巷名就改了,改回施主所说的有漏巷。”
他们走出巷子,横塘的水声又跟着风声涌了上来。
“所以,你真去找过她的家乡。”朝元默默说道。
萧摩奴看她时,眼光是温的,沉沉的,像是深秋天气里,斜进屋里的日光。
“皇后是何等样人?奴婢仰慕她,仰慕一个人,不论山高水远、人事难成,奴婢都会替她把心愿办妥。”
“你住在这里,不开心,是不是?”朝元忽然觉得,这便是生养萧摩奴的巷子,于是脱口问了出来。
未等萧摩奴反应,一团棉絮就飘到朝元的鼻下,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快走了几步,径直往桥上去。
“那往后不再来了。”她扬声说道。
萧摩奴望着她的背影,灯光把她那抹清瘦的背影照得黄溶溶的。他跟紧了她,也加快了步子。
往医院去。
·
天色沉下来的时候,医院的灯早已亮了起来,白惨惨的,将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很长。
正值晚高峰,医院门前南北双向的车流尤为堵,车灯连成一片混杂的光带,如同一条消化不良的肠道,一截挨着一截,吞吐艰难、拥挤不堪。
朝元开着宋晓风的车,被堵了半个小时,才从医院的四号门进去,停到新大楼的停车场,再到一楼大厅,往住院部走。
还没有走到病房,走廊里就炸开了宋晓风撕心裂肺地喊声:“医生——快来!医生啊!救救人——”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尖利的警报声也跟着响起来。
朝元的心立马紧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加快步子,朝病房奔去。几名医生从另一侧赶过来,推门而入:“家属先出去。”
门被迅速合上。
耳边只剩下那些乱糟糟的声音——心电监测仪急促的报警声、宋晓东压抑不住的哭喊声、医生围在床边的操作声……
这些声音全都鼓在朝元的耳朵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宋晓风只得一把抓住她,“你不是说担心你姑姑吗?你怎么现在才来!要是她没了……我要是没了她,怎么活啊。”
朝元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你这一整天到哪儿去了?我让你回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的,让我一个人在医院累死累活、担惊受怕!”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抓朝元的手也越来越重。
朝元这才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宋晓风的神情立马更扭曲起来:“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姑姑死,巴不得我死?”
朝元不再理他,又去看向病房门上的那一小块玻璃。
凄白的灯光、晃动的人影,她在忙乱的人群间,看见了萧摩奴。
他俯下身,似乎是抱住了赵满唐。
没有人留意他,也没有人看得见他。
心电图上的那根线一度拉直了。
电击声一下一下地落下来。
若是她能看见萧摩奴,为何看不见姑姑?
姑姑早上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抢救了?怎么这样快。
朝元还有些恍惚,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飘飘的。
就在这飘飘然之中,萧摩奴仍旧抱着赵满唐。只是,朝元看见他转过头,透过门上的玻璃,扯了扯嘴唇,向她笑了笑——像是安抚。
朝元不知为何,竟再次感到了心安。
不仅仅是回到金陵头一晚,她被他抱住的心安;反而像是千百年前,只要有他在的心安。
“滴——”
监护仪的声响拉回了她的思绪,声音诡异的滞涩了一下后,画面上的波形猛地起伏上来。
有心跳了。
萧摩奴才松开赵满唐,直起身子,向朝元做了一个安睡的动作,像是哄她。
跟着,病房门被医生拉开:“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回来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后续我们会做些简单的检查,看看是什么原因,也好跟进治疗。”为首的医生很冷淡地说道,漫不经心的样子。
宋晓风连忙点头感谢。
朝元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心重重地压着,像是积着一团团乌云。
不多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胡暇打来的。
她没有走远,看到宋晓风被放进病房,就在外面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