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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她风景 第19章 养蚕人(二)

作者:珍珠浪涌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25 08:10:55 来源:文学城

雀鸟啁鸣,朝元来到福利院时,已是下午四点。

福利院离竹海村很近,比较僻静,原本是残疾儿童的康复中心,后来康复中心搬去了新地址,这所旧的就空置了一部分出来,除了做康复疗养之外,还收留社会上的孤残儿童。

家园楼前有一面彩绘长廊,居中的是一棵参天巨树,树上栖息着鸟,树下绘着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小孩,小孩手中各撑着一柄粉红色的雨伞。

其中离树干最近的一个小孩身上就用黑色水笔写着“宁朗”二字。

朝元坐在彩绘走廊的长椅上,手上拿着一张空白的硬纸和铅笔,低头绘画。

“沙沙沙”响,寥寥几笔就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女孩的轮廓。

慢慢地,朝元回忆起过去的事——她的父亲赵满仓是高铁站的检修员,工作需要全天候轮班值守,夜班更是家常便饭;而母亲朝仪则在城南经营着一家服装店,从早上十点忙到晚上十点,每月的月初和月末,为了衣服品质更好,她都要亲自过去深圳选货。

而宁朗也在市里的小学读书,她那瘦削单薄的父亲,不仅要照顾残疾的哥哥,还要抚养这两个一出生便被遗弃的孩子。眼见着宁朗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他一面勒紧裤腰带,拼命干活;另一面,为了宁朗能上市里很好的小学,买下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学区房。

朝元的家和他们在同一条街。

他在奔波间隙,也会按时给宁朗做饭。后来,也每天给朝元做一份。

想到此处,朝元握笔的手紧了紧,画纸上的痕迹便随之加深。

他这样瘦小的一个人,常常被累得走路跛脚的一个人,大雨天里被铐上了手铐,临走前,朝她跪下去嗑了一个头。

伯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她会在周末过去竹海村,和宁朗、伯父一起,在稻田里插秧、说话、晒太阳;也会在赵满仓上夜班、朝仪去深圳时,就留在村子里和宁朗睡同一张床。

她比宁朗年长很多,但宁朗总是那么的早慧,插的秧齐齐整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大人;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宁朗也总是轻轻拍着她的胳膊,不厌其烦地低声哄她,给她讲故事。

宁朗那张秀气的脸,慢慢地——变成了公安分局屏幕上,那张受害人的脸。

日头开始西斜,朝元手中的炭笔断了。

“你好,刚才在美术室陪孩子们上课,让你久等了。是你找我吧?不如到办公室聊一聊吧。”福利院的院长从色彩斑斓的家园楼里出来,走向朝元,温声细语地说话。

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身材清瘦,头发已经都白了。

“你好。”朝元从长椅上起身,同她握手,“不用去办公室了,这边长廊就很好。这些都是孩子们画的吗?我过来这边,其实是想找一个人,也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

院长只看了看朝元手中的画,静静笑了笑:“宁朗吗?画中的是她吧?”

朝元倒不意外:“你和她还有联系吗?”她与院长一同在长椅上坐下。

家园楼有三层高,走廊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回荡着,很空旷,像是风在呼喊。

院长开口问道:“她怎么了?”

朝元低下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画,她画得并不是宁朗。

自从父母遇害,记者媒体在家门口围堵起来,她便搬了家,再没见过宁朗。记忆中,宁朗只停留在她七岁的时候,长相仍旧青涩稚气。

而画中的女子,眉眼已然成熟,五官与轮廓都舒展开来,显然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朝元画得是祝佳音。

“她遇害了。”朝元没有遮掩,直言道,“不瞒你说,老师,我是那场焚尸案受害人的女儿,那件案子的凶手是宁朗的父亲,在那之后,我和宁朗再没有见过面。这次知道她的消息,也是因为她遇害的案子在秦川闹得很大,她改了名,是因为之后被收养了吗?”

院长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什么时候遇害的?”

“上个月月末。”朝元答道。

“她上个月,从秦川那边寄回来两箱衣服,是捐给院里孩子们的,还有一些玩具模型。她这几年里,总会送些生活用品回来。”院长说道,又看向画纸上那张沉默的脸,“我记得是2011年,下过第一阵雪之后,她就和她妹妹一起被村委会送过来了。第二年,她妹妹就被收养了,那家人条件不错,双方都是老师。她就一直留在院里,学习很用功,放学回来也会帮这边的义工干活,而且这么多年里,一直有好心人资助她读书,她考上了大学,才再没回来过。”

“老师,你和她妹妹还有联系吗?”朝元记着话,问道。

天开始薄暮黄昏,有不少小孩往食堂去,看见院长后,便笑着和她打招呼。

院长也一一回应,随后在夕阳残照下回应朝元的话:“她刚被收养的前两年,我会定时定期做回访工作,后来因为男方换了工作,被请去了国外教书,一家人就都去了,断了联系,很可惜,这些年里没有她的消息。”走廊上的灯亮起来,她脸上的皱纹沟壑便更深邃了,但还是舒展开,如沐春风。

朝元了解了一些案情,明白祝佳音从大学到毕业便一直在秦川独居,且无业,有身孕。

她为什么要一直待在秦川?

她没有工作,没有能谈话的朋友,她为什么还要坚持待在秦川?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

朝元直觉问道:“资助她读书的人是秦川人吗?”

院长摇了摇头:“沪申人,姓檀,叫檀润芝。2011年那会儿,他也是想过来领养一个小孩,看中了宁朗,起初也确实有意向收养她。只是后来听说他妻子怀孕了,宁朗也不愿意离开妹妹,这件事便作罢了。这些年里,他一直有资助宁朗的各项开销,时不时也会过来看看她。宁朗很喜欢他。”

檀润芝……

多么熟悉的名字。

宁朗,又是祝佳音。

朝元面色不改,只将那张画着祝佳音轮廓的纸仔细折好,放进通勤包里,起身和院长留了联系方式,想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医院。

临走前,院长又叫住她:“你是……朝元吧?”

朝元有些愣住,她并未提过自己的名字,院长却说得这样准。

晚风吹过院长,又吹过朝元。院长抬手指向对面的彩绘墙:“中间那幅是宁朗画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群小孩,宁朗离树最近。她给这棵树取了个名字,叫朝元。所以我认得你,你是朝元,对不对?”

朝元的心事便像晚风似的漫上来。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那面墙上,原来这画是宁朗画的,原来这棵蓊郁的树就是她。

枝叶那样密、那样厚,像是要护住底下的每一个孩子,尤其是护住她。

愧疚。

愧疚涌了上来。

朝元转过头,和院长告别,走出这个地方。

太阳只剩下一弯尖角,月影升了上来。夕阳昏昏的,弥漫在空气里,像是灰尘跑进喉管里那么呛人。

五月份的金陵是飘毛絮的,在血溶溶的暮色里纷纷扬扬,像是飘着细雪,也是呛人的。

朝元便在这暮色里,在这纷纷的白雪下,跑向了一直等在福利院外的萧摩奴。福利院倚着不远处的牛头山,牛头山上立着佛顶塔,佛顶塔也在暮色深处沉默地俯视着。

不知佛菩萨能不能看见萧摩奴。

不知旁人能不能看见萧摩奴。

仿佛此时此刻,唯有朝元能够看见萧摩奴。

朝元拉住了萧摩奴的手,棉絮飘在了萧摩奴的肩头,落在那身青衫上。

朝元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趁还有点太阳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天的另一边,夕阳正风风火火地落在青海,大红大紫的。青海在西边,海拔高,黄昏来得迟,但黑起来很快,金子一般的晚霞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檀非在今天夜里才抵达青海,刚落脚,便被医院的人请了过去,临时安顿在附近的一家酒店。一大早,他便过去了医院,给尚在昏迷的萧含玉安排了CTA检查,用来明确骨折断端的具体位置,还有血管损伤的范围和出血情况。

从检查到术前准备,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这样才能安心。

“手术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直到傍晚,萧含玉的经纪人和笳才姗姗来迟。他慢吞吞地在病房外站了片刻,丝毫没有进去探望的意思,像是例行公事般打量了一眼,便转身晃到会议室附近,等檀非从里面出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去,发问道。

檀非看了他一眼,淡淡地一眼:“他亲属呢?”

和笳穿着一身松垮的衣服,胡茬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态:“他没有爹妈,我是他的经纪人,他跟我们公司签了十年,手术之类的授权委托书都在我手里,他之前已经做过开颅手术了,医院都和你说了吧?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檀非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的病情拖延得太久,这两天我需要确认一遍序贯方案,等确定下来,我会和你沟通。”

“那就请你尽快。”和笳催了一句。

檀非听在耳里,神色不变,依旧是边走边回应他,只是步子略微放慢了些:“手术之后,还有血管再栓塞、皮瓣坏死的风险。这些我会再跟你详细说,你要是能接受,就先签一份知情同意书。”

“不能。”和笳直接道,“不然我为什么把你请过来?如果他手术后还有什么风险,到时候我们公司的损失只能你来赔,你就等着和你的医生生涯告别吧,我现在就和你说清楚了。”

檀非只是转过眼来看他,也就那么淡淡地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抬步进了医务人员专用电梯。

他是见过萧含玉的。

只是他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见过。

绝不是在荧幕上。

电梯门很快阖了起来。青海的海拔高,再加之檀非已经接连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身子有些不惯,此时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抽痛。电梯慢慢往下走,他不得不抬手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像是在压着那股不适。

到了一楼,人已稀少了,外面气温骤降,寒风大片地灌进来,冷飕飕的。

檀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忙了一整天,此刻才得到片刻空隙。可这一整天下来,朝元依旧和往常一样,一条信息也没有给他发。

檀非早已经习惯了,且姑姑生病,她又怎么会挤出心思在乎他呢?檀非便面色平静地给她拨打电话。

“檀非。”——却是有人在门口喊他。

那人立在夜色里,见他出来,便声量清晰地喊了他一声。

檀非抬起眼皮,看清来人后,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迟疑了片刻,才抬步朝那人走过去,站定在他的面前。

“先生。”檀非从喉咙里涩涩地挤出两个字,随后,才一点点恢复平稳,询问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檀润芝,“您怎么会在这儿,身体不舒服吗?”

对于檀润芝的出现,他一点都不受宠若惊。

果然,“啪!”的一声响,檀润芝就站在医院门口,脸上毫无笑意,用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打了他一巴掌。

极为响亮的一巴掌。

“你让我很失望。”他永远都是这样,只轻轻一句话,就将给他判下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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