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看着不太远,但走起来却不近。
好在环境不错适合远足,天清气朗,惠风和畅,下午的阳光既没有太刺眼,也不至于稀薄得供给不了温度,我们走在没过脚踝的草地上,脚下的土地湿润富有弹性,还有草根保护,不会变成烂泥黏在鞋跟上。
我和丁诺边走边聊。
“等咱们回去,我要好好宅上几天。”丁诺一边感慨,一边挥动捡来的柳条赶开身边飞舞的小虫,额角冒出了小小的汗珠,我倒是不累,毕竟重量都在丁诺背上背着,不过饿还真有点饿,上一次吃饭还是在七里庄,米饭就炒蛋,连肉都没敢吃。
“宅着干嘛?葛优瘫?”我头都不抬,刚才路过了一丛玫瑰,我掐了几朵编在拧成一股的柳条上,打算做个凉帽,玫瑰带刺,我得小心翼翼地跟它较劲。
丁诺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是睡觉,吃饭,睡觉、睡觉、睡觉……”
我假装没听懂,斜乜他一眼:“你回去难道不用工作的吗?丁警官。”
丁诺吹了声口哨:“不用,停薪留职察看。”
他还挺云淡风轻,我可记得重聚之前,这家伙被抓去警察局讯问了好些天,蓝蜂鸟事务所也关门大吉,离失业最多一步之遥,“钱”途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
更不用提刑警队里还有个绑架犯的亲哥哥虎视眈眈。
李玉民警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四一死,鬼才知道他俩有没有合谋,他又憋着什么报复的坏水。
“介意分享一下留职察看的原因不?你玩忽职守啦?”这叫做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我真的很好奇。要放到小说和影视剧里,小丁警官绝对是为了追查某条尘封已久的冤案线索,不惜跟拒不变通的上司叫板,还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在主角光环加持下,最终一路克服艰难险阻破获大案。
但放在现实里?恐怕不会太风光。
我从手工活里抬起头,打量着丁诺的表情,猝不及防地发问:“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丁诺回答得很快,也许有点太快了。他转头看我,眉头轻轻皱着,目光严厉,像是回想起不愉快的经历:“有次出任务犯了错,连累搭档一起出事了。”
他顿了顿,问我:“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呃,怎么说呢?”回旋镖来得太快,我一时也不知道这荒诞的想法从何而来,和我胃里打结似的感觉又有无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的未来和过去都盘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我正想问问他搭档现在怎么样,结果手指却忽然钻心似的一痛,“嘶!”
倒霉,玫瑰刺扎中手指,疼得我差点把柳条帽给扔出去。
“我没事,真的。”丁诺拉过我的手看伤口时我说道,虽说十指连心,但确实只是个小伤口,冒颗血珠也就完事了,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丁诺把我被扎的手指含进嘴里抿了抿的时候,我还是惊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喂!”这一下可太烫了。
“疼不疼?还是又麻又痒?你小说里玫瑰花不会有毒吧?”丁诺看诊无果,开始发挥武侠小说看多了的离谱想象力,生动诠释什么叫“大惊小怪”。
“哈,你说的那不是玫瑰,是绝情谷的情花,喏,”我抽回手,把柳条帽扣在他脑袋上,大小正合适,“这个给你,不用谢我。”
“你不戴?”丁诺抬手碰了碰柳条帽,像是想把它拿下来,但最后又改变了主意。
我耸耸肩:“谁让你个子高咯?我可以在你影子下边乘凉。”
“手艺不错嘛,还挺凉快。”他乐呵呵地评价,展开胳膊环住我的肩膀,重量也跟着压下来,“大树来啦,免费给你乘凉!”
“美得你。”我沉肩卸力,想给他来个过肩摔,可惜对方更精于此道,未果。
“咦?”丁诺的脚步忽地一顿,声音沉了下来,“那条河,那儿,看见没?那河是刚才就有的?”
这问题问得够怪,难道还能是刚冒出来的不成?
丁诺伸手指向不远处,我顺着望过去,只见一条窄窄的溪流在地面蜿蜒开来,越过溪流再走几百米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农场了,外围的栅栏远远看去好像小孩子玩的多米诺骨牌,不过并没有小鸡小鸭大白鹅,还有其他农场动物的身影。
流水潺潺,老早之前我就听见了,但混合着风声、草叶拂动声、鸟叫声,并没能引起特别注意。
“在上边的时候没看见。”我想了想,“可能是被草给挡住了吧。”
丁诺看起来对这答案不太满意,但他也没说别的,只是肩膀绷得更紧了,没了刚才嘻嘻哈哈的放松劲儿。
走到小溪边,我才发现它并不窄,虽然比不上河流,但想要一步跳过去也绝无可能。
溪水清澈,水流平缓,有体型硕大的白鱼在水草间悠闲地游来游去,小鱼则色彩斑斓,姿态飘逸,水底的石头长满青苔和发黄的藻类,靠近了仔细看的话,还能在石孔间发现一些通体透明的小虾在飞快地穿梭来去。
“我们是不是得蹚过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希望它防水性能足够好,在雪山我已经受够又湿又冷的脚和鞋袜了。
“你先等着,我去看看。”丁诺示意我留在岸边,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把背包递给我,“应该没啥事,但小心点总没错。”
我点点头把包背上,一颗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丁诺先是一只脚踩进水里,试探了片刻,另一只脚跟上,他腿长,三步并作两步没几下就跳到了对岸,在岸边稍作观察,又原路跳了回来。
“水里的石头踩起来很滑,落脚要小心。”他一边嘱咐我,一边把背包接了回去。“走吧。”
“看来水里没有食人鱼咯?”我打趣道。
“是啊。”丁诺说,听他那调儿我就知道憋着坏水儿,果然,等我俩都踩进溪水里,在滑溜溜的石头上小心迈步,他才又慢悠悠地补充,“也就几条小水蛇,专往人鞋里钻,看!那儿不就是?”
“喂!”明知道这讨厌鬼在胡说八道,我心里还是不由得直发毛,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要是真有蛇的话,我肯定会跳到你背上的吧?”
“哎呀,晚了!”丁诺忽地松开我,一大步跳上岸,回过头哈哈大笑,朝我伸出手,“来,抓住我。”
这欠打劲儿,我可真想掬一捧水泼他个满头满脸,看在他没别的衣服可换的份上才勉强忍住,这坏东西,下次可决不能饶了他。
我正要伸手,丁诺的表情却骤然变了,像是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紧张地冲我大叫:“快过来!”不等我反应,他便猛地跳进水里,像旱地拔葱一样把我拽了起来,双臂一悠,我就跟飞起来似的,双脚再落地时,人已经站到了岸上。
丁诺也回到了岸上,我完全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水里出来的。
肾上腺素的效果一时间还没过去,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得飞快:“怎么了?怎么了?”但当我再看向溪流中时,除了被我们惊得四散游走的大鱼小鱼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丁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刚才那一下把他吓得够呛。
但他目光搜寻着溪水,似乎也一无所获,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能是我看错了。”
“没事就好。”我用力吞咽几下,才把快蹦出喉咙的心跳压伏下去,紧张之情却并未稍退,回想刚才丁诺脸上如临大敌的表情,我不觉得会是他看错了。
“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我追问,“水蛇?鳄鱼?喂,不会是大嘴巴食人花吧?”
“不是。”丁诺含糊其辞,“快走吧。”
等我们走出一截,他又回头看,我跟着转头,却只看到溪水静静地蜿蜒流淌,一只生着黄色长喙的黑鸟拍着翅膀落在岸边的石头上,仰起头叫了几声,那对小眼睛黑漆漆、圆溜溜的,外围一圈明黄色,跟两颗迷你9号球似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但我莫名觉得它在看我们。
天色开始转暗,不过农场倒是近在眼前了。
隔着河的时候看不到农场里的动物,过了河也依然瞧不见。
我们来到了最外围的栅栏跟前,将农场尽收眼底,木头搭建的二层小楼和仓库看起来颇为陈旧,成堆的稻草扎起来,竖在小磨坊一边的空地上,绕到后边还有打理整齐的小块菜畦,种着黄瓜、胡萝卜和西红柿,和一些绿油油看不出品种的蔬菜。
车库和主楼有一段距离,卷闸门拉了一半,好似困倦耷拉下来的眼皮,要不是门口停着的老旧皮卡,我还看不出那是个车库呢。
“这农场废弃了?怎么连个活物都没有?”我忍不住问。
说实话,要是空着的圈里有羊和猪,马厩里有性情温顺的马,仓库里有抱窝的母鸡,公鸡在外边昂首挺胸地巡逻,时不时跟大白鹅干架,牧羊犬在一边看热闹……就和我学生时代想要做暑期工的农场一模一样了。
“那些菜地一看就有人打理,而且你闻,”丁诺抱起胳膊,用一种不太愉快但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离这么远都能闻见一股子牲畜味儿,地上还到处都是屎。”
“那它们去哪儿了?”我承认他说得没错,但不代表他说得有道理,这是两码事,至少眼下如此,“农场主、他老婆孩子、干活的小伙子们,还有……牲畜们。”
丁诺叹了口气:“出门度假?如果他真能听懂动物说话,说不定会带上它们呢。”
如果动物会说话……
我倒是想问问它们,知不知道它们的造物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