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仓库前,我们打开了那个小一些的纸盒子,里面是一颗旧球。
“这是个……高尔夫球?”
我问了一句废话,又用力捏了捏小球,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期待些什么,难道这球还能对我的手指做出反应?或者“嘭”的一下变大不成?
客观地讲,作为道具,它实在平凡得令人失望,而作为提示,它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球还能是手榴弹?”丁诺语气轻松地开玩笑,但他拧起的眉头骗不了人,他对这颗球也抱有疑虑。尽管并非担心它真是手榴弹,可噩梦世界从不按常理出牌,它流动的表象下似乎另藏玄机,谁又能排除说这不会是伪装成高尔夫球的高科技装置呢?
“棒球?”我死鸭子嘴硬,当然不可能,棒球可不会这么小巧。“万一,它里面比外面大呢?”像博士的塔迪斯那样。
“喂,你咋不说里面有个黑洞呐?”
“我看你才像黑洞!”
“哎哎,轻点!”
一番讨论/打闹无果,我们把两个盒子都装回了包里,由丁诺背着,因为他更强壮,能保护手稿,而且不怕高尔夫球作妖——我真心希望它只是个高尔夫球——货架上的其他东西我们翻了一遍,受到了一些惊吓和震撼,最后一致认为,能派上实际用场的数目为0。
“上楼去?”我问丁诺。
丁诺点点头,握住我的手,当先推开了门。
看到门外还是木质楼梯,和灯塔的四面墙壁,在盘旋而上的楼梯衬托下,墙面仿佛朝里、朝下压过来,看着叫人目眩。
我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我俩没有一脚踏进暴风雪中的七里庄,算走运了,那里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让人疲于应对。毕竟有手稿要寻找,最好还是别来妖魔鬼怪的好。
“小心。”丁诺像嘱咐小孩儿似的对我说,因为我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一跤扑倒,多亏他拽了我一把。
“唔。”多半只是错觉,我心想,楼梯台阶好像比刚才高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上楼梯时,我始终没放松手指,一边爬楼,一边把目光集中在丁诺精瘦的手腕上,一种奇怪的想法犹如藤蔓一般攀附在我心头,并迅速生长——不能盯着台阶看,因为它会知道,然后在你落脚的刹那突然变高或降低,好绊你一跤,必须依靠直觉、肌肉记忆,就像……杂耍抛接球。
相比之下,丁诺似乎不受影响,他走得很快,尽管没有一步跨三级,我也得加快速度才跟得上他。
幸亏不用爬到塔顶,再上七八级台阶,二楼的木门已在眼前。
说实话,我眼前的这扇门其实不怎么像木头做的,或者说,不是常规的木头,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似乎是某种活的东西,正在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频率缓慢起伏、舒张,就像呼吸,希望这不是我的胡思乱想,抑或癫狂谵妄,但我的心跳声和某种低沉的声响应和着,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另一重心跳,会是门发出来的吗?
如果伸手推上去,触感会不会肖似皮肤?
犹豫的话挤到了喉咙边,但不等我开口,丁诺便推开了门。
一道白色荧光顿时将我俩包围,明明静止不动,却让我有种坐过山车似的感觉,我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只鞋,血液上涌、心跳加快使得另一重心跳终于不再跟我合拍。
它始终沉静、稳定、不变。
咚、咚、咚。
犹如某种强大而超然的生物,朝我们睁开了眼睛。
我的右手被拽动,丁诺拉着我向前,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脚,竟从坚实的木板,踩到了湿润柔软的青草地上。
我睁开眼,炫目的白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阳光,天色湛蓝,犹如一整块宝石,微风拂面,除了青草的芳香,还有一丝雨后的清新水汽,闻惯了灯塔发霉的木头,这味道简直沁人心脾。
再回头时,几秒钟前跨过的门已然消失了,连同它的呼吸心跳一起。
“看来时空传送门不全是电影里编的咯,”丁诺松开我的手,转身四顾,脸上神情半是赞叹半是紧张,“开门之前,我还担心会看到另一个仓库呢,或者像密室逃脱那种,低成本室内布景,有一说一,那样可太low了。”
“Jackpot。”我难抑震惊,忍不住借用了鬼泣里但丁的口头禅。
脚下的草地长满小白花和小黄花,花茎又细又高,在微风中轻轻挨蹭着我们的靴子和小腿,聚成一条漫无边际的漂亮花毯。顺着右手边,花毯如同海潮一般起伏向下,然后又突兀地耸起,聚成一个小山丘,苍白的圆石点缀其上,犹如缎面上的珍珠。
另一个方向则是茂密的森林,雨后枝叶湿漉漉,反射出碎金似的点点阳光。
我不禁感叹,就算此地真是布景,成本肯定也远超任何一个密室逃脱,若论沉浸式体验,更胜迪士尼公园和环球影城,看在迈克尔·克莱顿的份上,搞不好连哈蒙德博士的侏罗纪公园也一并被它抛在后头呢!
“往哪儿走?”丁诺问,一边伸手指指不同的方向,“森林?小山丘?看不到边的草地?哎,那是什么?”他顿了顿,收回手在眉毛上搭了个凉棚,望向靠近山丘的洼地,迟疑道,“农场?”
我眯起眼睛:“要么是个农场,要么就是住着一群怪人的‘呼啸山庄’。”
丁诺冲我挑眉,露出调侃的笑容:“哟,瞧瞧站在我身边的是谁啊?这不是新时代的艾米丽·勃朗特嘛。”
我捶了他胳膊一拳:“你知道艾米丽喜欢黑眼睛、黑头发的高功能反人类者吧?”
“是吗?”丁诺笑嘻嘻地揉着胳膊,忽然弯腰从地下掐了朵小白花,一抬手,把小花递给我,“我的荣幸。”
这小子,还挺沾沾自喜的!
我捏着小花,咬着嘴唇笑起来:“就算我是艾米丽,你也不是希刺克厉夫,你是傻瓜堂吉诃德。”我用食指和中指搓着花茎,垂眸观察,这是朵荠菜花,掐下来能做蒸拨烂子吃,香得很。
“好了,不开玩笑。你不是说,这些异世界都源自你写过的小说吗?”丁诺指着远处的农场,“是时候发挥你的超能力了,喏,那个农场安全不?会不会藏着手稿?返回灯塔的木头门会不会也在农场里?”
还真是一连串直击心灵的问题啊。
我用靴子尖踢起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在草丛间一跳便不知所踪,最后我挑了一个最好回答的:“关于农场的小说我没写过,不过吧,我小时候特喜欢《多力德医生冒险记》,后来可能编过几个相关的小片段,那些可能算不上传统农场……这么说吧,多力德医生虽然不是农场主,但养了一群小动物,还听得懂它们说话,因为他是个兽医,世界顶尖。”
该兽医不但注重沟通,擅长望闻问切,动物客户满意度还可量化反馈,且拥有一只独一无二的鹦鹉助理,哪个小孩能不被这样的魅力折服呢?
如果对面的农场也像童话故事一般美妙就好咯。
一只翠绿色的细长蚂蚱被我踢开的石头惊动,从草叶尖蹦了起来,带起了一串细小的水珠。中华剑角蝗,我们老家那边管这种蚂蚱叫扁担,我小时候特喜欢逮,因为它反应比胖蚂蚱迟钝,不会飞,还多少长得有点眉清目秀。
这绿蚂蚱和荠菜花都是从我记忆里提取生成的?还是说,某种程度来讲,我们仍然站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丁诺愉快地笑起来:“所以说,我们就要见到会说人话的动物了?还有什么?黑眼睛、黑头发的高功能反人类兽医?”
我很想板起脸,但丁诺故意扮起鬼脸,叉开五根手指浮夸地把头发从额头捋到后脑勺,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滑稽样还是把我逗笑了。
“可别高兴得太早,骑士先生,说不定手稿藏在鹦鹉波利的嗉囊里,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取出来呢。”
“嗉囊?”丁诺瞪大眼睛,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在这方面他简直跟大狗一模一样,对鸟类保持好奇的同时,也充满敬畏,我发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看到了蜂拥而起的鸡皮疙瘩,他大概在想象把手伸进鸟喙里的情形,小幅度地打了个哆嗦,“鹦鹉嘴那么小,我看吧,这活儿还得交给手小的人。”
“夸夸其谈!”我不客气地作出评价。
“森林呢?”丁诺又转到另一个方向,连同话题一起,“如果我们往森林走,又会遇到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摇头:“说不上来,我写过的森林太多了。”这是实话,森林几乎出现在我的每一本小说里,各式各样,即便我在大纲里不做设定,这些□□似的聚众成势的大树也会在某个节点自己找上门,叫人毫无办法。
这么说吧,我有点森林情结,或多或少。
丁诺了然地瞟着我:“是可以远足野营的那种,还是需要准备好枪和杀虫喷雾的那种?”
我深吸了一口富氧空气,让清新的气息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去,光看环境的话,对面的森林确实一片宁静祥和,枝叶茂盛,绿得明亮,你只会期待在这美丽的森林里见到大眼睛的小鹿和毛茸茸的野兔。
但转念想想,《暮光之城》里的森林不也这样吗?
“说不定是树干上长着人脸、会开口说话的那种呢。”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关东山发高烧时做的梦,那棵喋喋不休的树称我为“被选中的战士”,叮嘱我去寻找“福灵”,而我则在纠结是谁在左右“命运征途”……老树和我的对话完全具备梦境特有的荒腔走板和前言不搭后语,难经推敲,细思恐极,我发现自己差点失声笑出来,可一颗心却“噗通噗通”,跳得异常快。
尽管梦境已然模糊,我仍依稀记得,站在会说话的树跟前时,我穿的可不正是现在这身迷彩作训?这双黑色靴子?
如果梦境本身是预示,那梦中听到的箴言是否也会成真?
我一时沉溺在思绪中,丁诺这家伙却在旁边“噗嗤”一笑:“我听出来了,你是个专职写童话故事的吧?”
“是啊,”我反唇相讥,“因为我身边从来不缺超龄儿童。”
“也为你提供了不少灵感来源吧?不用谢我。”
“你太客气了,我这就谢谢你全家!”我冲他翻白眼,最后还是决定,“我们去农场吧。”
童话与否不谈,我暂时还没做好直面心树的准备。
“你的小说,你说的算。”丁诺两手一拍,右臂朝农场的方向一摆,挥舞着并不存在的纸糊长枪,像个十足疯癫的骑士,“桑丘,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