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你说什么?”
从丁诺脸上的表情能看得出来,我把他吓着了。
“我说带上我,不管你去哪儿,我也去。”我重申,并没有改善丁诺受惊吓的状态,相反,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仿佛我是一块出现在咖啡杯里的恐龙化石,难以靠常理来解读似的。
这要求这么过分吗?我反思了一下,觉得队友之间应该坦诚一点,于是我举起一只手,摆出和平的手势:“无意冒犯,如果是私事,你尽管去处理好了,我保证保持距离,绝不过问,但如果是跟噩梦世界相关的,我也有权利参与,共享信息,因为咱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对吧?”
这一串连话把丁诺哽住了,他半天才回了两个字:“当然。”
“那,我们走?”说实话,比我想象得容易一点,为了说服他,我可是把整篇腹稿都打好了,才刚开了个头呢。
“你不换身衣服再走?”丁诺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他尽量掩盖担忧之色,可惜不算成功,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矛盾。
“哦哦,当然了,等我一下,我很快的!”我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卧室,把能找到的第一身衣服往身上套,然后又脱下来,不对,毕竟是要出门,而且待会儿说不定会见到丁诺的其他朋友呢,穿的太随便可不合适。
我又换了两套衣服,在镜子里360°无死角检查过一遍,这才勉强满意。
丁诺两手插兜,很有耐心地等在门口,我出来的时候,他一抬头,吹了声悠长的口哨,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
我爸管那个叫流氓哨,我也会吹,赵大脚教我的。
“你回去了一趟?”我看到丁诺穿着灰色大衣,围着围巾,换衣服的效率显然比我要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丁诺回答,他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个小东西,一按就弹出,他再扣回去,然后再弹出、再扣回去,仿佛那是个有趣的解压小游戏。我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小东西原来是汽车钥匙,于是也回敬他一声口哨:“有车一族啊,真叫人羡慕。”
“别闹。”丁诺拍了我脑袋一下,收起车钥匙,当先推门走了出去。
“我没闹,”我穿好鞋,跟上去,“我们去哪儿?”
“别问,到了就知道了。”丁诺头也不回地说。
这次是故作神秘,我敢肯定。
我以为,我们会去某个铁闸门紧紧落下毫不起眼的私人车库、荒郊野岭里的废弃工厂,又或者设置有重重关卡的秘密基地……咳,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故事让我来写,把下一幕戏安排在这类地方才更有气氛,不是吗?
所以丁诺开了半天车却连市区都没出,还是有点超乎我的意料。
后来我对丁诺提起过这个想法——那时候他已经比现在坦诚得多,也可爱得多了——因此他建议我把这类“金点子”留着写小说,我则用拳头郑重感谢了他对我的认可。
总之,丁诺最后把车停在一个商业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车牌提前登记过,智能停车场的电子语音彬彬有礼地播报“欢迎回家”,这家伙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我们是来找外援的?”我跟着丁诺上电梯,看他按下19层的按钮,按钮旁边还贴着个“蓝蜂鸟调查”的标志,忍不住问。
“算是吧。”丁诺的目光一直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边解释,语速很慢,“我们、我们四个人并不是被噩梦世界侵扰的唯一受害者,有些人没能活着出来,有些人受伤、重病,也有些人比咱们积攒了更多逃生经验和技巧,还有一些人,他们在做调查。”
“蓝蜂鸟调查?”我问。
“没错。”丁诺话音刚落,电梯就到了,写字楼19层出租给了两家公司,一家喜乐盛娱乐用品有限公司,另一家就是蓝蜂鸟调查事务所,后者显然是我们的目的地。
丁诺带着我拐向右手边,刷卡打开事务所的玻璃大门,玻璃上贴着蓝色的“蓝蜂鸟之家”中英文双语标识,旁边还画着一只蓝色的卡通蜂鸟。
“请吧。”他冲我笑笑,伸手比了个邀请的姿势。
“好吧。”我嘟囔着答应,没问这家伙为什么摆出一副主人翁的样子,大概我暂时还不想听到他自我介绍是“蓝蜂鸟调查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吧,就跟我不想知道超人在大都会担任《星球日报》记者一个道理。
事务所办公区域不大,至少比不上我爸的律师事务所大,虽然那估计算不得公平比较。
我一眼看过去,目之所及只有不到十个工位,大部分还都是空着的,没空着的办公桌上则乱糟糟地摆着盆栽、手办、零食,和一些写着“莫生气”、“不蕉绿”、“放青松”、“允许躺平”之类标语的奇葩摆件。
没有摆放办公桌的空地上摆着三四个立式白板,上面贴满了裁成小块的报纸、打印出来的网页、各式各样的照片……最显眼的是,有人用蓝色马克笔在某块白板的右上角写了个“FUCK”,外加三个感叹号。
不难想象这里平时的办公氛围。
忽然,一张圆圆的大脸从某个电脑后面冒了出来,兴冲冲地喊了声“老大”,喊完他才看到我,脸上先是惊讶,又变成不加掩饰的喜悦:“哎呦喂,这不是嘶……”他忽然哑了声,在丁诺的瞪视下缩了回去。
随后,转椅“咕噜噜”响了几声,圆脸大哥从工位后滑了出来,起身朝我们小步颠过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活像个大号跳跳虎公仔。
“杜祁山,幸会幸会,他们都管我叫大肚子,因为我肚子大,没毛病。”圆脸大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我伸出来,乐呵呵地说,“老大没说你要来,这家给我整意外了,哈哈。”
“关易阳,叫我小关就行。”我被他抓着手上下摇晃了半天,才得以腾出手来把大衣脱掉,事务所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难怪大杜哥只穿了半袖和大裤衩。
我把外套搭在附近的椅背上,刚转了个头,手里又被塞进个一次性水杯,我一抬眼,忍不住出口调侃:“哎呦喂,这不是老大么,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倒水?”
丁诺显然不以口才见长,憋了好几秒才憋出三个字:“应该的。”说完立刻转头问大杜哥:“小霍去哪儿了?”
“看电影去了呗,”大杜哥摇头晃脑,看老板吃瘪,他嘬着牙花偷乐,“都叨叨半个月看首映了,再不上映我该上吊了。”
“啥电影?”我忍不住问,一时间惊觉,自己太久没关注过电影市场,不管国内国外,最近上映的影片居然连一部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去影院看电影简直像上个世纪的旧事。
事实上,连躺在沙发上吃着薯片看老电影都很久没有过。
“呃,”大杜哥噎了一下,估计小霍叨叨得还不够多,他回忆了半天也没记起电影名来,最后说,“讲男男女女的呗,小霍就这样,里面有帅哥她就看。”
“大杜,上回查的事怎么样了?”丁诺显然对看电影不感兴趣,一开口不是问员工就是问工作,简直是打工人最不喜欢的老板类型。
怪不得,偌大一个工区就俩员工,还只有一个在岗。
“有眉目!”大杜哥一谈工作立刻正经起来,一颠一颠地跑回工位,“老大你来看,是这小子不?”
我跟丁诺一起跟过去,凑上前,看到大杜哥用胖乎乎的手指指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个人信息表,大致扫过去,是参加“明州市第23届青少年计算机编程大赛”的简历。
在看到右上角照片的时候,我的眼睛立刻瞪大了,这人、这人不是小胖嘛!
原来,小胖大名洛佳奇,就在明州三附小上学,如果这张简历没有说谎的话,他还是个数学和计算机小天才呢。
看到洛佳奇这三个字,我脑袋里有根神经轻轻跳了一下,却一时想不清楚那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丁诺肯定地点点头,拍拍大杜哥的肩膀:“是他。”
大杜哥顿时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握拳给自己比了个小小的庆祝动作:“噢耶!我就知道是他!”
“怎么找着的?不容易吧。”丁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伸手接管电脑鼠标,一边听大杜哥怎么把大海捞针的蛛丝马迹变成锦囊妙计的,一边浏览信息,追问,“这孩子家附近去过没?靶向指标监测到了吗?”
“还没,这不先等老大你先确认过眼神嘛,一小屁孩儿也跑不到哪儿去,不急在这一时,对吧?”大杜哥旋转座椅,从小桌上捞了一包妙脆角拆开,“咔嚓”了几口,继续说道,“再说,指标监测是小霍的活儿,等她看完电影我就跟她说。”
“什么叫靶向指标监测?”我忍不住问。
“骚瑞,美女,物理和化学都超出我知识范畴了。”大杜哥摊开手,“大概来讲,像老大和你这样有过异维度经历的人周围磁场会不太一样,人体蛋白酶也会发生变化,巴拉巴拉巴拉,等小霍回来你问她吧,她才是专家。”
“像老大和我这样的人?”我重复,冲丁诺眨眨眼睛,又看向大杜哥,问他,“难道你不是?”
大杜哥连连摇头:“小霍是。”
三句话不离小霍,赌五毛钱,大杜哥不是偷偷暗恋人家,就是把人当作职场挡箭牌,好让自己躺平得更舒服。
我龇牙笑起来:“大杜哥,你怎么幸灾乐祸的?”
大杜哥叼着妙脆角,诚实地说:“确实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