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浴室内,水汽弥漫。
于眠换上一件凉爽的红白条纹小背心,用毛巾擦着头发。
不经意间抬眸,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右眼眶还带着淡淡的茶褐印子,皮肤不是病态苍白,也不是过劳蜡黄,泛着淡淡的健康粉。
医生说,她在掌心的疤痕可能会永久。
于眠出神地看着横过掌面的划伤。
是痛苦遗憾,也是愈合新生。
那便共存。
“你让我先给你剪头发?”江烬眉梢一挑,好笑似的举着于眠的芭比粉手工剪刀,无奈放下手中的吹风机。
“嗯。”于眠乖巧坐着,双手托着腮,出神看着窗外。
透过洗净的窗,她可以看见少年的倒影,他正低垂着眉眼。
“发尾枯黄分叉的那截。”于眠比划了一小段,“不要留。”
她头发不好看。
枯黄分叉,细软偏褐。
江烬细细捧在手里,认真的修剪发尾,像不经意开口说:“后天,小鱼的颜色可以显出来了。”
五颜六色的小鱼在于眠脑海中转了遍,她说:“我们取名,然后让冯溪挑她喜欢的颜色送。”
“嗯,过几天,上街买新衣服。”江烬对比着头发的长度,“去未明,穿的至少有点人样。”
修完头发,又用吹风机吹干,江烬转到前面,蹲下来和于眠平视,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看她脸上的伤。
于眠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他的体温靠近,用额头抵住她,鼻尖贴下,轻轻蹭了一下她的。
于眠眼睫轻颤,呼吸顿住。
“痒。”她小声说。
江烬又蹭了一下。
于眠耳朵尖慢慢红起来,忽然也凑近,撞了一下他的鼻尖。
然后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风扇彻底罢工。任凭于眠怎么拍,都没有启动的迹象。
热滞留在狭小的出租屋。
于眠把写好的作业摞到一边,疲惫的趴下,薄汗贴上皮肤。
开瓶冰汽水解闷,于眠倚在窗边。
纱窗外,远处的红绿灯闪烁,跳跃着交换。仿佛和过去种种重叠。
腕间的铃铛轻轻晃着,让不在场的存在更加鲜明。
她想,一个是非题,应该有清楚的答案了。
吊桥效应,身体激素,年少朦胧,还是唯有
同患难时才可滋生出的复杂?
除去这些,这份感情是否还有别的成分?
脱离眼下危难后,面对一个偌大,纷繁,喧嚣的世界。
这份感情,是否一如往故。
会。
她的心肯定。
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但又灵魂相契,思想同频。
互相理解,磨合,让步,有何不可?
凌晨。
天空沉浸在暧昧的蓝调。
于眠睡不稳,索性起来发呆。
乌城的白日喧嚣忙碌,在昼与夜都不认领的地带,细末无限滋生。
蒸笼似的屋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出租楼走廊很长,半开放,漆墙斑驳,生锈的铁栏外,是一线天,几点淡星。
晨风送来了烟草燃烧的味道,带着点薄荷凉,若有若无的试探。
猩红一点明灭。
江烬吐烟时微微仰头,缥缈一缕唇间溢出,散在夜色里。
他侧眸,问:“睡不着?”
“风扇坏了,热。”
收回视线,两人共享着这片无人认领的蓝。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发问模糊在风吹动晾晒衣物的冽冽声中。
江烬想了想,并不在意:“十二。”
他随手拧灭烟头,丢进空烟盒里,放进口袋。“没人管。巷子里的混混说,抽了就认我当兄弟。”
“然后呢?”
江烬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当时没开智,觉得挺酷。后面觉得挺蠢。”
于眠没说话,心情复杂,看着他总是眯着眼带笑的样子。
迫于孤独,“权威”的尝试,真的蠢吗?
江烬有些烦躁,又摸出一根,没点。
见于眠视线落在上面,“想抽?”
于眠摇头,但视线还是黏在那根烟上,将醒未醒。
江烬失笑,把烟递到她面前,开口:“试试?”
于眠犹豫片刻,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烟身时,江烬手忽然收回去,烟被他重新叼回嘴里。
点燃。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在最极限的距离停下。
于眠愣住。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旁,带着烟草的火和薄荷的涩。
“想学坏啊?”他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远处的蓝一点点亮起,似要破出。
“你记不记得,”于眠忽然开口,追忆道,“我们初遇的那天。”
晨光还没出来,走廊沉在蓝里,
“记得。”他随意掀起眼,视线落向她。
“全身绷得跟要打架似的,我瞥一眼,你就怂了。”
于眠没接话,垂眼,嘴角漾出淡笑。
她看向远方,问道:“那两根蜡烛,为什么没用完。”
“晚上回去,点了一根。”
“然后呢?”
“然后觉得,”江烬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这点火,有和没有,都没区别。”
火光太小了,照不亮这片黑暗。
可熄灭后,连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都没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夜未眠。
“你呢。”江烬反问。
“给我蜡烛,是为了维护表面关系自保。我能猜到。”
烟头那点猩红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簇将灭未灭的火。
“但真的全是出于自保和算计吗?”
“是否有那么一点…私心。”
于眠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个夏末的傍晚。他融在暗里,
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瘦高轮廓。
比起这些,那新鲜的血气,才触动了她的感观。
正常的人受伤了,不会这样。
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
于眠开口,轻声说:“有一丝的触动吧。”
“我觉得你很疼。”
她又笑着摇摇头,叹道:“但那太小了,江烬。定义不了什么。”
“如果你对我不利,我会毫不犹豫的算计你。也损失不了什么。”
江烬低低地笑了声,嘴角带上漫不经心的弧度。
把烟捏在指间转了转,他像是不经意间开口,很随意。
“于眠。”
“嗯?”
“我这个人,在你的世界里拥有颜色了吗?”
于眠怔住,偏头看向江烬。
江烬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只是随口的玩笑。
“你存在。”
“鲜明,唯一,无可替代。”
世界在渐渐苏醒。
他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于眠,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贪。”
一身困苦唏嘘,生命接踵向前。
所以,在死亡降临前。
你不要离开,好吗?
她轻轻笑了笑:“生死相随,刚好。”
风扇修不好了。于眠把它卖给了废品站。
合适的二手风扇没找到,于眠奄奄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摊开的试卷。
喝了口刚刚拿出的汽水,已经变温了。
晚上,她抱着枕头站江烬家门口。
像晚上不敢自己睡,非要粘着父母的小孩儿一样,对来江烬说:“风扇坏了。”
江烬靠在门框上,拦着要拱进来的某人,嘴角慢慢翘起:“所以?”
“我要蹭你的。”于眠理直气壮,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熟门熟路地把枕头往他床上丢。
她换了件小背心,红绿西瓜配色,细瘦的胳膊露出,刚洗过澡,头发半湿披着。
于眠认为她的西瓜背心特别好看,买的时候老得意了。但是江烬联想到了东北大花被。
江烬抽抽嘴角,认为某人的审美水品,可以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五五开,鲜艳的就是好看的。
无论看多久,他都审美不来,于是他继续看。
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扔,于眠爬上去,在靠墙那侧蜷下,心安理得的吹着风扇。
“热。”她闷闷地说,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接着舒服地哼了一声,把自己摊开了点。
江烬把风扇调歪一点,避免直吹着她,省得早上说头疼,又要她帮揉。
“你睡床,我睡哪?”他弯下腰,嫌弃的捏捏她的脸。
于眠睁开眼,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床。
“这里。”她拍拍旁边的位置,表情认真,像在分配重要战略资源。
“别抢我被子。”江烬扯住他的夏凉被,尝试把里面的人抖出来。
于眠翻身压住,把自己裹起来,开始“冷暴力”。
江烬无奈的笑,拿了另一床毯子,盖上躺下,关灯。
床很小,没什么空隙。
他侧过身,手搭在她腰侧。
“记得交住宿费。”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热,离我远点。”她往墙那边缩了缩。
江烬往前凑,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地拂过。
“这是我的床。”他强调。
于眠耳朵烧起来:“没写你名字。”
“啧。小骗子,那写你的了?讲点道理。”
于眠没回答。
过了会儿,江烬没回答,睡意渐渐涌上,迷糊时,被人隔着被子踢了一下。
“江烬。风扇吵。”
“哦。不关,我热。”
江烬翻了个身,没动,呼吸渐渐平稳。
那边被子动了动,她探出头,声音软软的:“吵…”
江烬啧了声,起床把风扇搬到卧室门口,开最小档,关门,留条缝,丝丝凉风涌入。
回到床上,刚躺下,那团被子又动了动:“其实不是风扇吵。”
江烬睁开眼,没回答。
于眠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很清晰:“你的心跳太吵了。”
江烬没说话,动手把躲被子里的人挖出来。懒懒困在身旁,又捏着下巴,把她脸掰正对着自己,气息危险。
“还睡不睡?嗯?”
于眠整个人僵住。
他的唇很凉。舌尖轻点了一下腕间的小鱼胎记。
于眠大脑彻底宕机了。
江烬看着她,眼神恶劣又餍足。
于眠全身瞬间烧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会儿,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瞪他一眼。
江烬已经闭上眼了,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她看了他一会儿,手伸出被子,探到他的手,很轻地勾住他的小指。
江烬手动了动,反过来压住,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她左掌心的疤痕被轻轻贴住。
铃铛闷闷响了一声。
于眠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呃呃呃,老师。这期是不是有点隐晦了。
哦哦哦,不对,这个姓江的好像人皮子讨封成功了。
可恶。这个Pluviophilie一直在卖烬眠。
呃——又被看穿了
这期太隐晦了
嗯嗯嗯(玩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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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蓝调,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