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住院,于眠告诉江烬备用钥匙的位置,方便他拿住院用的东西。
然后,那钥匙再也没回到它藏匿的地方,而是被某人炫耀似的和打火机揣一块儿,随身携带。
然后跟回家似的,常在于眠家里晃悠。
导致于眠晚上睡觉时,若有若无地闻到独属他的清冽气息,甚至幻感到他离开时的体温。
门打开又关上,江烬脚步声停在床边。
“于眠。”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
两个人无声的较劲。
“起来吃饭。”
于眠把被子攥得更紧了,拼命往床内侧缩。她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任何事情,不想让自己的大脑往更长远的地方探索。
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江烬把打包好的小锅米线和卤牛肉搁在桌上,弯腰,隔着被子拍了拍床上的一团东西。
没动静。
他啧了声,伸手去扯被角。
于眠在被子里闷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含混甩出一句:“不吃。”
沉默。
然后于眠感到身侧的床直接塌了一瞬。
江烬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她旁边,双手枕在脑后,“行,我也不起来,今天就在床上躺着,谁也不许动。”
于眠没心思理他,把被子打开透了口气。
床上没别的动静了。
于眠听见江烬的呼吸逐渐平缓,过了很久也没任何动作。
于眠: ……
过了五分钟,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伸出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力气并不大。
“你起来。”
“江烬!”
于眠又踹了他一脚,力道轻得像衣角蹭过。
江烬悠悠睁开眼,侧头看她。
于眠把头露出,眼尾还红着,眼睛没什么神采,但起码肯看他了。
“吃饭。”江烬坐起来,走到门外。
于眠慢吞吞坐起身,又不自知发起了呆。
于成的最终结果下来了,比预算的长了些,两年。
马骏那边请的律师果然不是善茬。她没钱和精力和他们耗,把于成推出去还可以保证沈暮昭他们不会和马骏统一战线,咬死自己。
于成出来时,应该还适应得了社会。
于眠低头,嚼着卤牛肉,食之无味,咽下去时,喉咙被异物感刺痛,然后被硬生生呕出来。
江烬把热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于眠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把米线嚼得更碎,盯着桌面出神。
江烬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掰正。
“看我。”
于眠眨眨眼,眼神飘着,江烬不让她躲,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过了一阵,于眠终于把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微微皱眉,嘟囔道:“干嘛。”
江烬嘴角弯了一下,松手,“看看你眼里有没有我。”
“无聊。”于眠低头喝了口牛奶,耳朵尖微微泛红。
江烬看在眼里没戳破,收拾了餐具。
洗杯子的时候,于眠一直看他,忽然说:“这几天的班……”
“我代了。”江烬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以后你是下午两点到七点,晚班这久别上了。”
“你替我的那些…”
“还欠着呢,记着。”
于眠没说出话,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烬经过她身边,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
“别想了,学习。”
于眠帮人代写暑假作业的生意是放假前就接的。
她专门找了不同地区顶尖高中的。乌城没几个,反倒未明和别的市接了不少。
这样,她可以接触到市里顶尖高中的题。
运气好的时候,单主不慎夹着学校的几张独家复习资料就寄过来了。
将近两千块的入账,但手腕发酸,写得生疼。
江烬就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看她。
发现于眠揉手腕,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拉过手放在自己掌心,修长的手指按在她腕骨上慢慢揉。
“酸。”于眠小声抱怨。
江烬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语文数学,英语作文我帮你写。”
于眠看着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走了神。
江烬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不是精致的美,带着力量与野性感。
明明是个疯得不了的人,揉手腕时很轻,风过火都怕太狠。
休息的时候,于眠又控制不住的走神,过了会儿,她听见江烬在跟谁说话。
“火火橘橙,你老婆躲着不出来怎么办?”
“……炸鳃了。”
“饿了?没喂食?”
“又不是我饿的你。”
于眠偏头去看,江烬蹲在鱼缸前面,手指轻敲着玻璃,火火橘橙冲着他拼命炸鳃,他挑眉看着,表情居然很认真。
江烬往鱼缸里撒了几粒鱼食,说:“你们俩倒是劝劝她。”
午饭是江烬开着窗炒的。
蕃茄炒鸡蛋,煮白菜,还有早上剩下的牛肉。
吃完了,到下午两点,于眠去便利店上班。
她的排班时间被戚遇敏改了,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至于是谁提议的,于眠清楚。
去便利店的路上,江烬打着把伞,给于眠摭凉。
到了便利店里,又是调□□扇吹风的位置,确保风扇不会对着于眠直吹。
戚遇敏敷着保湿面膜下来,看见这一幕,白了他几大眼。又看着收银台直愣愣对着江烬背影发呆的于眠,无声叹口气。
顾远洲要回未明了。
于眠和江烬送他。
顾远洲看见于眠又愣住片刻,她比他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
“我回去联系可靠的人,把证据整理出来。未明那边有几家媒体可以做深度报道,沈家的投资方也有竞争对手,都愿意递刀。”
他看着江烬,“你们别再往里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交给大人。”
江烬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顾远洲知道他不放心,叹了口气,“八月初,我准备好,你们来未明,当面聊。”
“好。”于眠应下。
顾远洲点点头,忽然朝于眠招招手,说:“于眠,过来一下,有句话跟你说。”
于眠走过去,江烬识趣地回避。
顾远洲声音很低,“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江烬那天进赌场,那些人故意让他赢五千。我在外面监听,听得出来他们是钓大鱼。但他收手了,他本可以赢更多。没上钩。”
于眠垂下眼,手扯住衣角,“我知道了。”
顾远洲斟酌措辞,“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某一天觉得这种方式来钱快,毕竟你们也缺钱……”
他没说完,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塞进于眠手里。
于眠抬起头,不解的说:“顾老师,这……”
顾远洲无奈摇摇头,说:“江烬这性子肯定不收,你帮他收着。你们哪样不要钱。”
他拍拍于眠的肩,带着长辈的温和,“他听你的,我知道。帮我看好他,也看好你自己。”
于眠握紧红包,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顾远洲直起身朝远处的江烬喊了一声,“照顾好她!”
江烬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知道了,啰嗦。”
顾远洲的车子发动,消失在乌城的暮色里。
乌城在这个闷热的夏日,没有任何预兆地诞下一场特大暴雨。
早上还是闷热压抑的,蝉鸣聒噪。
中午,乌云不知何时从远方压来。
于眠右眼眶已经消肿了,剩下一点淡淡的黄褐印迹,她正出神的看着鱼缸。
灰灰蓝莓生了像黑芝麻一样的小鱼苗,躲在一片水草里。
数了数,九小只左右。
灰灰蓝莓瘦了一圈,于眠心疼的撒了点营养片进去。
火火橘橙在周围来回游动,赶走一切靠近的东西,包括于眠的手指。
于眠怕大鱼吃小鱼,想把它们隔开,火火橘橙上来就是一猛掇。
“凶什么。”于眠隔着玻璃戳它,看它没表情的鱼脸。
火火橘橙炸鳃,灰灰蓝莓游过来啄它尾巴,摆着尾巴跑了,火火橘橙立马追过去。
于眠唇角一弯,又慢慢抿平。
江烬下午要出门,出门前他给她带了午饭,揉了把她的头发,“晚点就回来,别乱跑。”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别光嗯。”
于眠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心不在焉的哼着:“嗯嗯。”
江烬啧了声,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凑到耳边说了句浑话,看她羞红的脸,心满意足的走了。
傍晚,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于眠刷题的手停下,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仿佛暴雨随时就要兜头浇下。
窗外晾的衣物被吹得猎猎作响,隔壁住户骂了一声,乒乒乓乓地收衣服。
整片天空如同世界末日般塌下。
她点开定位页面。
页面加载了几秒,乌城地图弹出来。
江烬的小红点被困在两公里外的公交车站,附近没有店铺。
公交站有遮雨棚,他大概在躲雨。
于眠看向窗外,雨模糊了整个世界的景象。
她放下笔,把白白贝壳装进防水袋,带上雨伞,换了双凉鞋,就冲进漫天雨幕。
深一脚浅一脚,珠子般砸在伞上。
刚出来没多会儿,于眠就湿透了。
跑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看见江烬整个人被雨浇得透透的。
但他还是散漫不羁,玩世不恭的样子。
四目相对。
江烬眉头狠狠皱起,“于眠!”
他几步蹚水冲到她面前,把伞从她手里拽过,把她罩住,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你来干什么?这雨多大你不知道?”
于眠仰头,鸦黑的睫毛凝着点点晶莹,黑眸只有他的倒影。
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很小,却很认真,带着些许笑:“你不也湿了。”
“本来就湿了!”江烬几下把她手掌缠着的湿纱布拆了,疤泡软了,眉头拧着。
“反正都湿了。”于眠说完,嘴角反而弯起。
“走吧,回家。”
两个人往回走,没走出多少,狂风卷过,伞骨嘎吱一声。
“嘭”——
伞整个翻了过去,被风带着从江烬手中脱出,自由地消失在这个被雨模糊的世界。
两个人对视片刻,放肆的笑声划开雨雾,破开这个沉闷的夏日。
人的一生,会被雨缠眠许久。
可唯有那么一次,在记忆中如此清晰,
无可替代。
唤醒你对雨的敏感,又剥夺你与雨的全部回忆。
又想起那场雨了。
回神时,才发现雨声漫天,你困在阴雨,雨也没能浸透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