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跑了,于眠中午放学时知道的。
她看见那些债主雇的人堵在乌城主干道上,想起自己凌晨那通匿名的电话,松了口气。
她宁愿损失信息,也不愿意让于成给自己带来风险和继续介绍人去赌场。
风吹过,把她的马尾吹歪了。于眠伸手想整理,指尖刚碰到发绳,就听见“呯”的一声轻响,绳子断了。
她怔怔看着掌心的断绳,只是任由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吹乱。
于眠在便利店下午班后去踩点。
她查了城西附近的住所,最终把目标锁定在离堵场最近的小区。
那片是廉租房,叫幸福家园,混居着各种人家,但都是收入不高且生活压力大的人,信息最容易从邻里闲话里筛出来。
于眠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又多带了件外套。她没有直接去,而是先拐进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
假装是个刚来的外地人,绕了几圈,然后坐到一个卖凉糕的小摊前叹气,点了份凉糕。
卖凉糕的是个老太太,兑着红糖水,“小姑娘,上学时间怎么不去?”老人随口搭话。
“出来打工了。”于眠声音闷闷的,“阿婆,我刚来,这附近晚上安全吗?有没有很吵的人家?我想租这边的房子,便宜。”
于眠口音确实不是乌城的,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再带着点再更南方那边的轻软。
在自家语成一派的乌城,格外好辨认。
“你家里大人呢?这个年纪最好还是读书哦。”老太太浇冰红糖水在凉糕上,“乌城本身就不安宁,社会上的多呢很,这片更是人杂。”
“家里不管又困难。”于眠把早就编好的话说出来,“还不是想先找个便宜地方落脚。”
老太太叹口气,压低了声音:“往里头点,那个李家,男的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女的好像是什么单位的来着?两口子天天吵,男的一天打麻将喝酒。输点老多,听说还欠了。啧,也不知道他们孩子怎么受得了。”
“打麻将会输那么多。”于眠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真的疑惑。
老太太看于眠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没多少防备,小声说:“去赌了嘛。你小女孩家家呢,刚入社会留点心眼,别沾了。”
于眠乖巧点头,笑眼弯弯的答应了,然后不动声色的又套了更多的辛秘。
一个下午,于眠的小笔记本里躺了不少信息。她挑了几个最怕被人拿捏把柄的,最近准备升职的,在公处上班的。
下午五点半,于眠站在玉翠路路口,看见江烬从另一条巷子里拐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打招呼,一前一后地往城东回。走了大约一千米,江烬拐进一条窄巷,他的电动车停那儿。
“这边安全。”江烬靠在车上,“我之前踩过点,没监控。”
于眠点点头,从掏出小笔记本,把收集到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江烬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赌场那边我拍了几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相机,“外厅打牌的,有吴浩手下的。里间进不去,但有扇窗户,我躲隔壁居民楼拍的,不太清楚。”
于眠接过相机翻看照片,眉头微微皱起。“不够清晰。”她伸手自然把江烬身上蹭的灰拍走,不知道他为了拍这些照片,到底躲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那个姓孙的,我还没去。”于眠回忆着,“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交涉。”
江烬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交给我。他认识你,你去不方便。”
“你打算怎么做?”
“先摸清他的底。”江烬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带着算计的眼睛,“铺子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一本都吃熟人饭,这种人好拿捏。”
于眠接上他的话:“还怕别人知道他儿子是因为霸凌进去的。”
“对。”江烬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所以我去找他,不用提赌场的事,就问他儿子的事。说我是孙宇的同学,听说他被冤枉了,想帮他。他肯定会跟我聊。”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确定了分工。
“你那个录音笔,一直带着?”
于眠拍拍裤子口袋,小心把它捧出来:“嗯。”
“电池还有电吗?”
于眠怔住,掏出录音笔检查,发现电量只剩一格了,“够了。”她不太在意。
江烬伸手把录音笔拿过来,揣进自己兜里:“我晚上帮你换电池。小心你拆了装不回去。”
于眠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太擅长这种精细活,就把话咽回去了。
江烬看于眠想反驳又找不到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任由他揉着,于眠没好气的使劲又拍了下他身上的灰。
“走吧。”江烬骑上车,“先送你回去。”
坐上车,她熟练抓住他的衣角,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里有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伸手压了压,它又翘起来,于眠腮帮子又无意识鼓起,她手攀上江烬的背,仰头又开始按,失败。
最后于眠收回手,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有些用力。
晚上十一点,于眠下班。
推开便利店的门,江烬靠在对面墙上,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老孙那边,什么情况?”于眠先开口。
“我去了他修车铺,假装是他儿子的同学,说听说他被冤枉了,想帮忙。”
“他信了?”
“一开始不信。”江烬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讽刺,“后来我说,有个叫于眠的女生,欠我钱不还,还想阴我。他一听你名字就信了。”
于眠沉默片刻。
“他跟我说了很多。”江烬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递给于眠,“他自己说的,压力大,想放松一下,被老赌鬼骗去玩,最后喝醉签了个欠条,回家清醒一看利息很高。”
于眠握紧录音笔,眼睛像夜里的星子:“这属于诈骗。”
“对。”江烬声音冷下来,“我跟他说,我可以帮他联系人,但需要他提供更多的信息。他说他会想想。”
“他会答应的。”于眠很笃定,“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两个人走到出租楼下,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进家继续聊?”于眠指指自己家的窗口。
江烬没拒绝,跟着她回屋。
先喂了鱼食,然后去厨房的小冰柜找了出超市促销买一送一的橘子**汽水。
汽水打开,汽泡嗞嗞响。
“赌场那边,还有两个月就要搬了。”江烬手指点着桌面,“我们时间不多。”
于眠垂眼,思索片刻:“顾远洲。他是记者,他有渠道和能力做我们做不到的事。”
她和江烬已经做了能做的。
踩点、拍照、套话、找证人。
但他们没有渠道把这些证据变成能扳倒沈家的武器。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江烬看着她。
于眠摇摇头:“不是对他有信心。是对证据有信心。一层一层往上捅,总有人会管。”
江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亮。
“太理想了,”江烬把玩着打火机,语气听不出情绪,“乌城的事,他了解多少?他在省会城市里,有他的圈子,有他的利益。万一他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于眠喝了口汽水,感受汽泡炸开:“不是理想。是没办法了。我们两个高中生,没钱没势,连学校里的霸凌都解决不了。”
“还有,”于眠垂眸,“你太危险了,要是被人发现了……”
江烬明显愣住,随即无奈失笑,“行,那就再给顾远洲放点信息,给个暗号。”
“嗯。”于眠想了想,“如果赌场他愿意出手,就让他在报道上写,乌城天气阴吧。”
江烬伸手弹了一下她腕上的铜铃,铃声响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个圈。
“行,早点睡。”
门关上了。
于眠站在原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然后走到鱼缸前蹲下来。
灰灰蓝莓和火火橘橙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
“你们说,”她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两条小鱼只是摆摆尾巴。
“算了,”她自言自语,“赢不赢的,先活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