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站在那个破败的出租屋里,感觉头一阵眩晕。这时,她摸到口袋里那条糖,蓝莓味的。
江烬给她的,打工时她吃了一颗。甜的,当时心里都泛着丝丝甜意。
于眠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打开老年机,本来想按下于成债主的电话,但最终,她没能狠下心。
脑海中浮现出于成以前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回忆,可悲又可恨。
于眠冷静的走下楼,看着哭嚎的于成。
“于眠,你爸回来看你,你怎么能这样?”
又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你爸。”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乖的,怎么这样?”
于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于成捂着脸干嚎,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看着邻居们围过来,指指点点。
她看着自己像一个被审判的罪犯。
她忽然想笑。
这就是她的父亲。
“你说你爱我。”于眠开口,声音不大。
“那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我五岁时,用暴力和赌债把妈妈逼走。”
“是换了五个城市,七个出租屋甚至公园长椅。”
“我小的时候,打不了工。饿得受不了,只能低下下气的求别人。”
邻居们安静了。于眠冷笑,眼神空洞,下了最后的判词。
“你谁也不爱。”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你只是需要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父亲,还有良心。”
她垂下眼又抬起,声音更轻了:“哪怕你什么都没做。”
于眠看着于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爱?是欺骗自己的幻梦,是吸血的借口,是懦弱的遮羞布。”
“还有你们,”于眠看向周遭的人,一字一句的清晰吐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评判我。”
“你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有我不遵守所谓的孝道。对吗?”
“你们根本不关心真相。你们只想看到一个坏孩子。”
于眠像是在想什么,微微歪了歪头,“这样,你们就能证明自己是好人。就能证明自己还站在正常的那一边。”
她忽然冷笑,轻飘飘的补充道:“永远运行在正常的轨道上。”
四下的邻居静默下来。有人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离开。
有人张张嘴又闭上。
只有一个老爷子还在小声嘟囔:“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但他的声音不自信地越来越低,最后被吞默在死寂。
“你,你个小畜生!”于成冲上向于眠,扬起手……
那手没有落下去。
有人从后面攥紧了于成的手腕,用巧劲一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于成惨叫起来,整个人弯下腰去。
于眠抬起头。江烬站在于成身后,气息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于眠,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才环视周围那些围观的邻居。
他走过去,站到于眠身侧。“没事吧?”他问,声音很轻。
于眠摇摇头。浑身慢慢放松下来,那些绷紧的神经,缓缓松弛。
江烬点点头,然后看向于成。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于成。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于成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散了。”江烬声音不大,但让人不敢反驳。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窃窃私语着散开,一盏盏灯熄灭,窗户关上。巷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江烬这才转回头,看向于成。
“刚才我看见你债主找你,李健和沈河山。”他说,“对吧。”
于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江烬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又看了于眠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转身,踉跄着跑进夜色里。
巷子安静下来。
于眠站在原地低着头,浑身还在微微颤抖,她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那根撬棍。
江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腕上。
“松手。”他轻声道。
于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松开,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僵住了,怎么也掰不开。
江烬没说话。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拂展开,把那根撬棍拿走,靠在墙边。
于眠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麻。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
所有都是空的。
“于眠。”江烬叫她。
她抬起头。
昏暗的月光下,江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似乎也很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上去。”
于眠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你怎么回来了?”于眠有些有气无力。
江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寻找着于眠身上有没有伤口,“受伤没?”
“没有。”于眠摇头,“我打他了。”她回想起什么,忽然笑了,笑容自嘲而苦涩,“江烬,我是不是很没良心。”
江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于眠整个人僵住,眼睛慢慢睁大。她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后背,而她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于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顶。
于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欲言又止。她眨了眨眼,眼眶有点酸。
“我没有。”她声音闷闷的,说不下去了。
江烬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于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两种频率互相纠缠,难分此彼。
“你不是去工厂了吗?”
“嗯。”
“怎么回来的?”
江烬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声。
“接到电话,有人听见你们吵架。”
他为什么回来的?她把脸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
“江烬,”她小声说,“我糖吃完了。”
江烬失笑。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动。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些刚才乱掉的发丝揉得更乱:“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于眠忽然开口:“我都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江烬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很好。”于眠声音很轻,很怀念,
“她永远把我照顾的很好,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
她顿了顿,“我不怪她,这本来就不是她应该承受的负担。”
“我也不是捆绑她的理由。”
“她没错,真的。”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对的。”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你赶那个人渣走,没错。”
“为自己生存做出的选择,也没错。”
于眠愣住了,她看着江烬格外认真的脸。
眼眶有点酸,鼻子好像也堵住了。于眠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嗯。”她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江烬。”
“嗯?”
“我不想吃包子了。”于眠声音闷闷的,但有点理直气壮,“腻了。”
江烬笑了,眉眼都弯起来。看着她头发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耳尖有点红。
江烬笑了,无奈又纵容:“那你想吃什么?”
于眠没回答。
江烬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明天周末,带你去找,顺便出去逛逛。”于眠弯了弯嘴角,终于全身心放松下来。
明天吗?竟有一丝期待。
清晨,老年机开始震动。
于眠被吵醒了。
她迷糊睁开眼。昨晚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些记不清的梦,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喂…”于眠接听电话。
“舍得醒了?”电话那头传来江烬带笑的声音。
“嗯…”于眠揉了揉眼睛,在床上翻了一下。
“快起,带你去早餐,然后我们去逛逛。”
电话挂断。
于眠撑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逛去洗漱。临近出门,于眠却在衣服上犯了难。
她来回翻着那几件旧衣服,想找出一件比较新的。
最终,于眠扒拉出一件淡蓝短袖,下摆较长,穿起来像裙子。上面有蓝莓图案,很可爱,也很想吃。
蓝莓是什么味道的呢?
十五分钟后,于眠出门。
江烬靠在楼梯口等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淡蓝色短袖下摆很长,几乎快遮住牛仔短裤角,显得她更小一只。
头发随意披散着,有一小缕睡得有些翘。
整个人很放松迷糊,像没睡醒,没有平日的紧绷。
江烬看了几秒才缓缓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在瞟着,“走吧。”
车水马老的街道上,两人并肩穿过这片熟悉的嘈杂。
于眠很久没有这样走在早晨的阳光里了。
什么都不想,只是跟着一个人走。慢慢感受周遭的一切。
“想吃什么?”
于眠想了想:“甜的。”
江烬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