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了个圈从侧门溜回礼堂。台上,沈暮昭演讲结束,掌声雷动。她微微鞠躬,抬头的瞬间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父亲,似乎很惊喜。
评委开始打分。几分钟后主持人宣布结果。
“高二(1)班,沈暮昭,第一名。”
掌声再次响起。沈暮昭站起身,向四周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走向沈正阳。抬起头乖巧的笑着,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沈正阳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暮昭似乎想开口说什么时,周围有人围了上去。沈正阳被簇拥着走了,她目送着父亲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于眠盯着她。
这时王萌李雪凑上去,笑得讨好。沈暮昭转过头看她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王萌笑得更大声了,李雪也跟着笑,但有些勉强。然后沈暮昭摆了摆手。王萌李雪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退开了。
沈暮昭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背挺得很直,姿态完美。
她在等什么。等父亲回头看她一眼?听那句没说完的话?但沈正阳没有回头。他和校长说着话,越走越远。
沈暮昭还站在那里,慢慢低下头。但仅仅是几秒,她抬起头,姿态优雅的离开了。
于眠转头看江烬。他也正盯着那边,眼神幽深。
“看见了吗?”于眠问。
江烬点点头,眼神讽刺。
“可悲。”于眠听见自己说。
两人从侧门离开礼堂,外面天已经暗下。两个人披着乌城的黑夜穿行。
于眠忽然停下来。“你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她爸知道吗?”
“知道她女儿在学校干什么吗?”
江烬沉默了几秒。
“知道又怎样。”江烬声音没什么起伏,“说不定就是他教的。”
于眠愣了住,打了个寒颤。江烬的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去再说。”
于眠点点头,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递给江烬。
“干什么?”他轻笑一声,挑眉接过。
“压惊。”于眠说,“你脸色不太好。”
江烬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扔进嘴里:“你的呢?”
于眠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蓝莓味的,含进嘴中,糖味把她的眼睛激得有些溜圆。
于眠能感觉到。沈暮昭最近心情似乎不错。毕竟拿到英语演讲第一,有了去市里的机会。施暴减少了,或许也有出于不想被人抓住把柄的原因。
像是猫捉住老鼠,不急着吃,先放着玩。
偶尔让玩具为难一下于眠便作罢。
于眠乐得清静,但冯溪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先是被社会上莫名的小混混骚扰,再是负面谣言四起。大家都惊讶于这个平日安静,成绩上游的学生的“真面目”。
接着,一系列包裹着玩闹之名的欺凌开始了。有次体育课回来,于眠看见冯溪的课桌被推倒,东西散落一地,还有一个很胖的男同学的吃的被倒在了书包里。
冯溪正蹲在地上捡,动作似乎很迟缓僵硬,像是受伤了。
但没人帮她。
于眠从旁边走过,弯腰捡起一本掉在过道的英语笔记本,放回冯溪桌上。
冯溪抬头看她,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眠回到座位,继续装睡。放学时,她像往常一样,先去报亭看报纸再遇敏工作。
在路过冯溪座位的那一刻,听见了压抑的哭声。于眠没有回头。
周一升旗仪式。
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喜讯:
“高二(1)班沈暮昭同学,在英语演讲比赛中荣获一等奖!不仅如此,她还将参加市级比赛,并获得全国青少年夏令营资格,以及重点大学的提前选拔机会!”
掌声雷动。
于眠眯着眼看向主席台。
阳光下,沈暮昭带着谦逊的微笑,但难掩春风得意。
当天放学,于眠拖着垃圾袋去丢垃圾。
在监控死角,她听见打骂和哭声。于眠全身条件反射绷紧。声音好像是沈暮昭的玩具们。
是一个录证据的机会。
于眠悄悄靠近,躲在墙角后面,打开老年机的录像。
三个女生围着冯溪。不是王萌李雪那些核心玩具。
是另外几个较次级的,脸熟但叫不上名字。
“你还告老师?告家长?”为首的女生一把揪住冯溪的头发,“你他妈是不是傻?”
冯溪哭着摇头否认,“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女生冷笑,“装傻呢?你爸妈昨天来学校了,堵着问东问西,当我们不知道?”
冯溪刚要开口,就被一巴掌打断。
“有用吗?”一个女生讽刺到,“一家子卖菜的,能多有本事?”
“别哭啦,烦不烦?懂点规矩,哦,对了,下午体育课我们教你点事儿,别跑哦。”
“行了行了,萌姐说请喝奶茶。”
她们笑闹着走了。
于眠继续躲在墙角,看见冯溪慢慢蜷缩成一团,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妈。”
“没事,我,我就问问你今天生意咋样。”
冯溪抽噎一声,又马上压下。
“嗯,我挺好……”
于眠皱眉,继续听着。但突然,冯溪一声哭了出来,
“妈,其实,他们又欺负我了。”
“按照你说的,我告诉老师了,我也躲着
她们走也忍了,为什么没用啊?”
“妈,我想转学。”
于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墙角走出来。
冯溪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十分狼狈。
“冯溪。”于眠走过去,掏出一张请假条递给冯溪。
“下午他们还会来找你,先躲一下。”
冯溪看着那张假条,没接,但眼泪流的更狠。“于眠,”她声音颤抖,“我…”
“刚才她们欺负你,我录下来了。”于眠冷静道,“有视频。”
冯溪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录了?”
于眠点点头,“如果你需要,我发给你。”
冯溪捂住嘴,想停止自己的哭声,但没有用。
“于眠,我真的,我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她哽咽着,“我明明按照他们教的,告老师也告诉了家长,但为什么没有用?
“明明我爸妈也在尽全力的帮我了呀。”
于眠没说话。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在找答案。
“你先回去休息吧。”于眠说,“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假条拿着。”
冯溪双手接过,把它护在胸前:“谢谢。”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
风有些大,于眠费力的摁着报纸阅读。
她每天依旧花十分钟扫一遍报摊上的本地报纸和市里来的日报。老板已经认识她了,从不招呼,任由她蹲在那儿刨。
“小姑娘,你天天看报纸,考试能考着啊?”有一次老板问。于眠笑了笑,没回答。
今天,她的目光停在一张市报上。
《乌城民营企业的转型之路,记沈氏集团的环保新举措》。
于眠打起全身精神,一行行往下读。
“沈正阳董事长表示,企业要发展,更要对的起土地”
……
“据悉,沈氏集团的生产时间进行了调整,夜间作业比例有所增加,以避开白天用电高峰。”
“附近居民反映,夜间偶尔能闻到特殊气味,但厂方表示排放均符合标准……”
于眠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夜间作业,特殊气味,但“符合标准”。
于眠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这篇报道,明面上是写企业环保做得好,但又偏偏写了点细节。
记者:顾远洲
于眠又翻乌城日报,《乌城一中生荣获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将代表乌城参加省级比赛》
照片里,沈暮昭站在台上,笑得端庄得体。
于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两份报纸叠好,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
“这两份。”
老板瞥了一眼:“三块五。”
于眠付了钱,把报纸收起,然后赶去便利店。十一点,于眠推开便利店的门。
江烬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兜,“今天晚了五分钟。”他说。
“接班的慢了。”于眠走过去自然地站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今天发现点东西。”于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里很轻。
“嗯?”江烬侧目。
她从书包里抽出报纸,递给他。江烬接过,就着昏暗的路灯展开。一行行读下去,
“顾远洲。”他念出记者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名字……”
“怎么了?”于眠看了眼江烬的脸色。
江烬没答,继续翻到沈暮昭的获奖报道。他扫了眼,冷笑一声。
“沈大小姐,风光得很。”
于眠点点头:“英语演讲第一,可以去市里比赛,还有夏令营和提前选拔的资格。”
“挺好。”江烬把报纸叠好,递还给她,“分散火力了。”
于眠接过报纸,没说话。两人走到楼下。
江烬停在楼梯口,没往上走,而是看着她。
“于眠。”
“嗯?”
“那个记者,”他说,“我好像见过。”
于眠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江烬顿了顿,“但我想找找。”
他看向她,眼神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深:“去我家?”
于眠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邀请她去他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