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过来,她也没有解释,他们就这样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窄巷很长,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朦胧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于眠看着落在地上的雨滴溅起一朵朵水花,静谧,且令人舒适。
他们走得很慢,也没有刻意的话题,只有微凉的雨丝偶尔吻过他们的睑庞。
江烬的伞始终朝于眠那边偏着,他的肩被雨打湿。于眠察觉到了,最终没有说出口。
巷子很窄,两人不可避免地被挤得很近。
于眠不经意嗅到属于他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两人肩臂不经意触碰的触感。
肩臂又一次相碰,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让。
就这样,他们沉默地走完了窄巷。
到楼下时,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江烬把伞递还给她,“谢了。”他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但眼神落在她身上时,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于眠接过伞,点点头转身上楼。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晚安。”然后她快步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江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抬手拂去肩上的雨水,然后又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楼梯间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于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脑子里反复浮现这个窄巷雨夜的画面,让她辗转未眠。
于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过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江烬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歇的雨,他想起那把破旧的伞,还有伞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们都失眠了,不是因为窗外淅沥的雨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
江烬开始会不定时在巷口“路过”,送她回家。两人心照不宣地在人前维持距离。
人后,
在夜晚的小巷,黄昏的街道,逼仄的出租房中,交换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一天,他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玻璃瓶上凝着冰雾。
她接过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绕到心脏,久久不熄。
于眠低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江烬在笑。
像是被她喝汽水的样子逗乐了。很淡,唇角微弯,笑意被傍晚的微风吹软。
她想,原来夏天到了。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夏天了。
便利店交班的人又迟到了,
于眠下班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同事边道歉边给了于眠一带橘子。
江烬没来接她,消息也没回。
她一个人回家,在拐进出租楼窄巷前的那条路上,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打架的声音。
于眠放轻脚步,偷偷观望。
堆着废弃家具建材死胡同,有两个人。
一个蜷在地上,姿势怪异,发不出叫声,只有挤出来的呜咽。另一个蹲在他旁边,姿势松散,像在跟人聊天。
是江烬。他一只手扣着对方后颈,另一只手把一卷钞票塞进裤兜,动作随意。
松开后颈,江烬站起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腰侧,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像得了赦令,连滚带爬地往巷口窜,跑过于眠藏身的暗角时,她借着微光看见一张糊满血的脸。鼻梁歪了,嘴唇肿得翻开,
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于眠眼睛瞬间睁大,呼吸止住,一时不知怎么面对眼前的情况。
脚步声远了,巷子里重归安静。江烬还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火苗蹿起,表情在火光里一闪。
正准备转身,于眠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江烬。”
江烬愣了一下,又挂上了平常的微笑,笑意没进到眼睛里,狠戾还没有完全散去。
“下班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刚才在干什么。”于眠走过去,仰头看他。
江烬并不在意,只是冷冷擦擦手背上的血:“打架。你不是看见了。”
“那卷钱,谁的?”
他眉梢动了一下,没接话。
“给你钱的人是谁?被你打的人是谁?什么理由。”于眠问题突突地往外抛,声音越来越紧,压着即将崩开的东西。
江烬笑在胸腔滚了圈,然后侧身绕过于眠:“别问了。回去睡觉。”
于眠攥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身追上去。
“江烬!”
他没停。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烬停下。
她的手指很细,力气却不小。
拽住他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像拔河似的扯他。
于眠把江烬拽到巷子旁的旧台阶上,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说实话,以江烬的身高和体格,他要是真想走,于眠根本拽不动他。但他没挣,就那么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坐在台阶上。
“你?”他声音变了调,软了些,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于眠没有直接问,摸了个橘子出来剥。
清柑味漫过鼻息间的血气,她掰了一瓣,递到江烬嘴边。
江烬看着她,没张嘴。
于眠维持着举手的姿势,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执拗。
两个人对峙几秒,江烬垂眼,张开嘴接了那瓣橘子。
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把他嘴里血腥味冲淡不少。
她抬起眼看他,问:“为什么打他。”
空气静了一瞬。
江烬没回答,反而挑眉,带着点好笑意味的看着她。
于眠就保持着微微仰头看他的姿势,眼睛不闪不避,执拗地等,又往前送了一点。
“你手上有伤。”她低眉说,“你自己吃不了,我喂你。”
江烬低下头,从她掌心里把橘子叼走。
于眠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是谁让你打的?”
“江烬,你为什么打架?”
他蹲在台阶上,烦躁摸出烟盒,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说:“那人欠钱。”
“欠谁的?”
“一个卖菜的。”他把烟拿下来,捏了捏,“那老头我认识,有次端午,送了我把艾草。”
于眠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为了还人情?”
江烬没回答,嗤笑了一声,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痂。
“不只是。我最近缺钱。打完了,那老头给了我两百。”
“你收了吗?”
“收了。”他眼神挑衅,好像在说:怎么,失望了?
“最后他说,有人雇他盯一个学生,盯了两个月,尾款还没结。他把雇主的信息给我了,说这个值钱。”
于眠的手停了。“盯谁。”
“我。”江烬笑了笑,“不过我拿到了一些信息,不亏。”
于眠没说话。
江烬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见于眠闻烟皱眉,他不知怎么,恶劣故意凑近。
“怎么?嫌脏和不体面?”
于眠还是没说话,她抱膝,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放在自己嘴里含了一下。
没抽,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又还给他。
烟嘴沾了一点她的口水,湿湿的。
江烬看着那截烟嘴,神色不明。
“行,”他说,“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
她慢慢站起身:“你喜欢打架吗。”
江烬没料到这个问题。
“还行。”他选了最安全的说辞,“有时候挺爽的。”
“不信,骗子。”于眠塞了瓣橘子进自己嘴里。
“事实。”江烬不在意,“打得够狠,就没人敢堵我。这也成了一个来钱的路子。”
他笑,带上顽劣:“如何。”
于眠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江烬以为她不想谈了,闭了闭眼,准备起身离开。
于眠低下头,从剩下的橘子里又掰了一瓣,塞进他嘴里。
“以后打完,来找我。我剩的药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台阶上只剩下橘子皮清甜的香气。
江烬站起来,把手伸给于眠,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弯腰捡起台阶上的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评价评价?”江烬随口一问。
于眠拍拍裤子上的灰,垂眼避开江烬过于直接的目光。
“视角不一,对错不同。用我的视角审视你,不是公平客观的。”
“暴力是不对的。不是吗?”江烬听懂了于眠旁观的立场,但他并不打算让她站在外面,像看蚂蚁夺食,上帝般审视一切。
“你没给我具体情况,我判断不了。”于眠垂眼,如实说。
“但我理解一点。”
“我偷,是因为我的饿。我认为,那是当时解问题效率最高的方法。”
“我如果真偷盗成性,怕是早被送进少管所了。”
“同样,你如果真的暴力,我早讹到你医药费了。”
他嗤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你用暴力解决一部分问题,是因为对某些群体,暴力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但是,江烬。”于眠停下话语,斟酌片刻。
“你那天打那个醉汉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差点被金链子打的泄愤?”
于眠扯扯嘴角,自嘲又道:“我偷东西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点贪婪,自私。”
“那是大多人都不愿意承认的幽微。”
“我们都别享受。”
于眠对江烬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所以,江烬?以后少抽点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