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出校门时,阳光正烈。她低头快步走着,打算绕小巷回去,大约绕到了学校后门的位置,就看见对面围墙上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下来。
江烬。
他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落下时扬起一个肆意的弧度。江烬直起身,随手拍拍灰,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阴笑。
围墙里下饺子似的又翻出来两个人,都是学校里跟着他的,接着又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又冒出来三个人。
几人碰面。
“烬哥,你这翻墙速度也太快了。”
“废话,烬哥月考年级前五,脑子好使腿也好使,你能比?”
几人嘻嘻哈哈地凑上来,江烬没接话,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他们往前走。
于眠躲在阴影里观察着。
那群人虽然看着流里流气,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秩序感,不是真混混的乌合之乱。
“我这个老大,是工具,不是归宿。”于眠莫名想起他说的话。
“今天都机灵点。”江烬的声音飘过来,懒洋洋的,像这只是一次轻松的逃课。
“烬哥,那厂子真能要到钱?”
“能。”江烬笑得散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钱呢?烬哥,这次能分多少?”
江烬侧头看了那人一眼,脸上依旧带笑,但眼神却让那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拿到的钱,你们几个三成分,剩下的我有用。”他声音还是那么随意,但没有人敢再问什么。
沉默片刻,然后他又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蛊惑的意味:“不过,你们也别光想着钱,顺便逛逛,或许可以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于眠皱起眉。讨债是假,调查是真。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那些小弟心甘情愿地去帮他搜寻那些藏在暗处的信息。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赚钱,是在跟着老大混,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他安插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眼睛。
她正想着,江烬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隔着正午炽烈的阳光,隔着来往熙攘模糊人流。
于眠看见他挑了挑眉,然后侧头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了于眠一眼,点点头就先走了。
于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着急的事。
“脸怎么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于眠偏头想躲开他的视线:“没事。”
江烬没说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于眠愣住,下意识想往后缩,但他手指稳稳地扣在那儿,不疼,只是让她没法再躲。
江烬盯着她不正常泛红脸颊,眼神沉了沉,不太愉快。
她脸被画成那样,学校也没什么卸妆水之类的。那能洗干净,无非就是厕所的肥皂,洗手液。更糟糕点就是洗洁精。
“洗手液搓的?”
于眠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干过这事。”江烬松开手,没多说什么。
于眠看着江烬,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怎么出来了?”
“她说下午还要来找我玩,所以我请假了。”
“玩?”江烬玩味重复,冷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便散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早上的,录了吗?”
她点点头,“你想用?”
江烬伸手,于眠没动。
“于眠。”他叫她,声音不重,但带着点无奈。
“你要用可以,”于眠语速不自知加快,生怕他不听完似的,“但得先告诉我。今天这个证据很重要,不是不信你,是…”
“是习惯了手里攥着点东西。”江烬接话并没有恼怒的意思。
于眠愣住,低头轻轻嗯了声,莫名有种被精准剖开,但又温柔裹住的感觉。
江烬看着她。阳光下,她站在他面前。
个子小,头发干乱,脸上红肿一片,下意识地驼着背,不大气。
容貌普通憔悴,很寡淡。
是老一辈人常说的,没福气的面相。
但皮相下,是不屈坚韧的骨。理智,清醒,充满魅力的灵魂。
石藏璞玉。
她的眼睛便是灵魂的窗口。
“行。”他同意了,“用的时候跟你商量,我只是弄回去做个备份。”
于眠这才把录音笔递给他。江烬接过,随手揣进口袋。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江烬语气没商量的意思。
于眠没再拒绝。
早晨街道很热闹,市井嘈杂声混成一片。
摩托车从后面飞驰过来,无视熙攘人群。
于眠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整个人被拉到路内侧。
江烬自己站在了靠马路的那侧,摩托车擦着他衣角过去,带起一阵风。
于眠看着他那张面色不改的脸,又看看四处乱窜的车辆,默默抓紧了书包带。他的手还攥在她手臂上,掌心的温度让那一小片皮肤仿佛灼烧起来。
然后他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犹豫了片刻,于眠往路内侧又挤了一点,让江烬离马路那侧远了些。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于眠听见江烬轻嗤一声,他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了。
她下意识瞟了他一眼。
江烬的笑不像刚才那般阴恻,反而带着点被取悦的愉快?
两人一路无话。
“等我一下。”路过一家小卖部时,他突然说。
于眠愣愣地站在原地等。
听着江烬向女店主问了几句什么。两分钟后,他走出来,递给她一包东西。
于眠低头一看,是一盒面霜和糖。
面霜是保湿护肤的,白圆壳身,装饰着小巧可爱的蓝莓图案。
“脸都搓红了。”江烬说得漫不经心,“回去擦点,不然明天可以去马戏团里兼职小丑了。”
于眠握着面霜,一时没说出话来。
“刚才不是猴屁股吗?”于眠不知道自己憋了半天,是怎么憋出这一句话的。
江烬一噎,咳了声,拍了她书包一下:“走了,话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于眠手指摩挲着面霜表面的蓝莓图案。想着它的味道,会不会带着那着蓝莓糖甜腻的香味。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沓请假条,抽了一半递给江烬,“给你。”
江烬接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问:“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
“班主任给的。有事也方便出学校,没假条出校被逮到了,可能会记违纪。”于眠垂下眼,情绪不外露。
江烬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玩味,低笑一声:“小骗子,在关心我?”
于眠盯着路面,声音平静:“回报。你刚才给我买了东西。”
“哦~”江烬拖长了尾音,“所以是等价交换?”
“嗯。”
江烬忽然凑近了些。
“那,”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要是再送你点别的,你是不是还得拿别的换?”
于眠感觉脸有些烧,果然不能用洗手液洗脸。
江烬已经直起身,手插着兜往前走了,“到了,上去吧。”
于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开始发烫了?
于眠回到家,关上门,找到那块碎角的镜子。
对着镜子,小心拧开面霜,淡淡香味萦绕。
自然又温柔。
看着里面白润的膏体。于眠小心抹了一小层,润在脸上。
火辣的刺痛渐渐散去。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那时候妈妈还没走。冬天,下着冻雨,妈妈会把她抱在怀里,用温热的手掌给她擦面霜。
她总是心急坐不住,在妈妈怀里哼哧哼哧的拱着,闹着要出去玩。
那霜也是这种味道,淡淡的,有点香。
妈妈会说:“眠眠擦香香,擦完香香就不皴了。”然后会低头在她脸上亲一口。
于眠的手顿住,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深吸一口气,继续把霜抹匀,于眠拿出试卷。
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工厂?沈正阳的地盘,很危险。
他安不安全?
等等。
她猛的低下头开始写试卷,中午还要去敏姐那里打工呢,别一天胡思乱想。
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倾斜。
第二天,于眠啃着红糖馒头照常上学。但肚子有些隐隐不适,她把包子收好,打算留着当午饭。
到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冯溪在座位上低着头背书,看见于眠来,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前两节课平安无事。第二节课间,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于眠同学在吗?”
全班安静了一瞬。
于眠慢慢抬起头,看见沈暮昭站在不远处的后门,身后跟着王萌李雪。
“于眠,”沈暮昭朝她挥挥手,“出来一下可以吗?”
于眠站起身低着头走过去,她能看见沈暮昭的鞋尖。
“昨天下午怎么没来呀?”沈暮昭微微歪着头,语气轻柔,“李雪本来想来找你玩的,结果你不在。”
李雪愣了一下,没出声。
于眠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不舒服?”沈暮昭伸手想摸于眠的额头,
于眠下意识往后一缩,沈暮昭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又自然收回去:“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沈暮昭向于眠座位方向扫了一眼,“对了,坐你旁边那个齐肩短发的小姑娘是谁呀?挺可爱的。”
于眠缓缓看向冯溪,她似乎也有所感应的看向自己,表情惊恐。
于眠没回答,抿紧了嘴唇。
“昭昭,她叫冯溪。”王萌笑着抢先回答,把李雪挤开了一点。
“她上次英语演讲比赛是不是进了复赛?”沈暮昭却开始自言自语,“我好像在名单上看见她了,第二名。”
于眠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能顺着说:“好像是。”
“挺好的。”沈暮昭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啦,回去上课吧。”
她转身低声道,“于眠,我讨厌我的完美剧本被打乱。”然后脚步轻快的离去。
王萌立即跟上去,李雪瞪了于眠一眼后犹豫片刻后追上。
什么意思?沈暮昭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