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晓川离开青海湖后,直奔格尔木的方向,那里离无人区近,以防万一,他先去镇里找熟人采买了足够的油料、水和食物,把后备箱和后排位置塞得满满当当。
从他这头到格尔木有七百多公里,开车要**个小时,他一刻不敢停,直到天渐渐黑下来,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两个字——老五。
难道又有什么变化?他皱了皱眉,按下接通键:“喂老五,怎么了?”
“你到哪儿了?”
老五那头风声呼呼的,声音断断续续。
骆晓川看了一眼导航:“现在开了有两百来公里了吧,要是通宵,凌晨应该可以到格尔木,怎么了?”
“那几只犭颉天一黑就出动了,估计又要跑一整晚,看方向应该是可可西里无人区,这样,你直接往昆仑山口的方向过来吧,等明天我再告诉你具体位置!”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骆晓川不由感叹,这几只犭颉跑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快到无人区了!要是不抓紧时间,还真有可能追不上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猛踩油门,车在辽阔的天地间飞驰,搁在副驾装鱼的罐子装满了水,跟着车身起伏晃荡,咯噔作响,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用安全带把罐子稳稳地系住了,不过水里的怪鱼看起来不太好,被晃得都要翻肚皮了。
骆晓川瞥了鱼一眼,隐隐有些担心,这鱼还能挺到明天吗?不会走半道就死翘翘了吧!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眼下也顾不上了,赶路要紧!
老五口中的昆仑山口,骆晓川很熟悉,是青藏公路上的重要关隘,也是进入可可西里的门户,很多人走青藏线109进藏,或者穿越无人区之前会在格尔木先休整补给。
格尔木离昆仑山口不算太远,开车三个小时左右。
骆晓川在心里盘算着,一夜不睡的话,凌晨一两点应该可以赶到格尔木,再往前开三个小时,日出前应该可以赶到昆仑山口。
车外天色越发黑沉,只有一轮圆月和零散几颗星挂在天幕之上,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形的虚影轮廓,天地融为混沌的一体,显得分外孤独寂寥。
西北这种地广人稀地方,道路宽阔又笔直,景致长时间没变化,路上也没什么往来的车辆,人很容易疲劳犯困,特别是晚上,为了抵抗身体的疲倦,骆晓川又是听摇滚乐,又是嚼口香糖,到凌晨的时候还是顶不住了,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好几次车晃晃悠悠都要冲到路基外头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实在怕出事,就靠边停车眯了一会儿,这一眯天就微微亮了。
离格尔木很近了,他下车方便了一下,顺便舒展了一下僵硬疲累的身体,这才开车又出发,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终于到了格尔木市区。
格尔木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从一片戈壁荒原里发展起来的小城,原本条件艰苦,物资匮乏,这些年通过旅游业带动了当地发展,城市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清晨的格尔木街头比想象中热闹很多,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外地省份车牌的车,骆晓川开车沿街走了一道,路边各色餐饮店里飘出来的香气格外诱人,经过一晚的奔波,他早已饥肠辘辘,看了一眼时间,反正已经比预计时间晚了,他决定先找地儿吃个早饭。
沿街的各种早餐店不少,羊杂汤、包子、牛肉面……骆晓川降下副驾的车窗,沿街搜寻了一翻,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肉面馆,招牌和门头都已泛黄老旧,经过了时光的检验,味道应该差不了。
把车停在路边,他径直进店点了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个牛肉包子,店里空间不是很大,挤挤挨挨摆了四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他站在收银台前转着圈看了看,实在没位置,正考虑要不要端回车上吃,老板突然从厨房后头搬出一个高脚塑料凳,放在了收银台后边,又笑嘻嘻地拍了拍凳子,示意他过去坐。
坐在收银台吃饭还是头一遭,骆晓川倒也不介意,摇摇晃晃走过去坐下,一抬头发现邻桌的四男四女都在看他,男人们眼神打量,女人们眼睛闪光,边看他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脸兴奋的模样。
骆晓川勾起唇角,故作潇洒地甩了甩飘逸的头发,这样的场面,他早就见怪不怪,毕竟像他这般样貌出众的男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他佯装浑然不觉周遭的视线,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女人们反应,他刻意冷着脸,时而蹙眉作沉思状,带着三分不羁,四分漫不经心,时而转头望向门外,展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那是他曾经对镜自赏,确认过最帅气的角度,得意地眉眼一挑,暗道:这下,还不迷不死你们!
几个女人果然被迷得眼冒星星,激动地捂着嘴议论纷纷,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
邻桌领头的男人见自家女伴这般模样,心底莫名泛起几分酸意和不爽,斜眼打量了骆晓川一番,眼中都是对于雄性对手的警惕,迟疑片刻,还是主动跟他搭话:“哥们儿,也是玩户外的吗?”
骆晓川不怎么想搭理,礼貌地笑笑,随意答道:“嗯,随便玩玩。”
男人轻笑:“看你这样应该也不专业……玩了多久?”
男人说着又意味深长地仔细打量了一下骆晓川。
骆晓川也不傻,听出男人言语中的轻视和不善,缓缓抬眼看向男人,末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人心头一紧,瞬间看出这人不好招惹,顿时讪讪地闭了嘴,连忙转头,故作自然地和身边同伴热络闲谈,再也不敢多言。
这一桌四男四女,男人们都看起来四十有余,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子精瘦健硕,清一色的宽檐遮阳帽,鼻梁上架着墨镜,脖子上还挂着花花绿绿的防晒面巾,一看就是户外玩家打扮。
同行的姑娘们看起来都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的青春靓丽,紧身衣紧身裤勾勒出匀称姣好的身材,她们坐在一旁巧笑嫣然地看着男人们高谈阔论,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骆晓川身上瞟。
“要说玩儿,我们哥儿几个都爱玩点不一样的,早年间骑摩托环球旅行,北极至南极纵贯线,亚欧大陆穿越线??,环太平洋海岸线??,都玩儿过了,在路上走走停停花了五年??……”
男人一口京腔,倍儿地道。
“环球旅行五年啊,好厉害,好羡慕!”
姑娘们很是捧场,娇滴滴在一旁崇拜感叹,情绪价值满满。
“是啊,年轻的时候有精力,四处跑,近些年世界局势不太平,也不想出国玩儿了,就在国内玩玩儿也挺好,咱们国内大好河川,其实有很多线路也挺刺激好玩儿的,你们知道鳌太线、夏特古道、狼塔c线吗?”
姑娘们初出茅庐,哪知道这些,听得一脸懵,连连摇头。
“都是些危险系数很高的路线,九死一生的,有些国家已经明令禁止穿越了,但这东西就是越禁越火,这些年又被炒热起来,其实这些路线都是我们早些年玩剩下的。”
“是啊!玩的多了,阈值提高了,要不是我膝盖不好,早特么就去爬珠穆朗玛峰了……”
几个男人一顿吹嘘卖弄,把两个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
“所以啊,过会儿进无人区你们俩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们哥儿几个都是老手,只要你们打起精神,别掉队,别擅自行动,保证安安全全带你们进去,再安安全全带你们出来。”
姑娘们显然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相互看了看,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毕竟是无人区诶,上个月不就有个车队偷偷穿越可可西里遇了险,死了好几个人呢!”
“这事儿我知道,我们那个户外群里传疯了,都在骂那个向导是傻缺,根本没什么经验就敢出来带队,领着一群00后,在无人区迷了路,又遇上高反,那真是神仙难救……”
“所以还是要找有经验的带着你们玩儿,不管是哪方面的经验……”
男人说完冲着旁边的姑娘猥琐一笑,接着又轻佻地勾了勾姑娘的下巴,十足的挑逗意味,其他几个男人见了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姑娘娇嗔地打掉了男人的手,又小拳拳猛捶男人胸口,被男人一把握住了纤细的手腕,挣扎娇笑着倒在男人怀里。
“遇上我们哥儿几个这么年富力强的,带你们吃好的,喝好的,玩儿好的,你们就偷着乐吧!”
“是啊是啊,这次进无人区,哥儿几个保证让你们美美出片!”
一个男人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大炮筒。
几个男人旁若无人地一唱一和,把几个姑娘逗得花枝乱颤。
骆晓川听在耳朵里,嘲讽地翘了翘嘴角,原来是几个不知死活的老登带着小蜜来无人区炫耀男子气概呢,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儿吧!真以为无人区是他们家后院呢!
正想着呢,包子和面就上来了,香气扑鼻,勾人食欲,老板还额外送了一个茶叶蛋,他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抽出一双筷子就埋头吃起来,面汤热气腾腾,三五下吃得额心微微冒汗,他抬头找餐巾纸,突然跟那桌的一个姑娘对上了视线。
那姑娘注意了他很久,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帅哥,也是要去无人区吗?”
骆晓川看着她想了想,决定当一回好人,好心提醒提醒,于是不答反问:“你们是要去穿越无人区?”
姑娘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点点头。
骆晓川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问:“知道无人区有多大吗?知道进去会有什么风险吗?之前玩过户外吗?能适应高海拔地区吗?有专业的向导吗?”
说完还下意识瞥了几个老登一眼,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姑娘问懵了,她吞吞吐吐也说不清楚,最后有些窘迫地看看旁边的几个老登:“他们带我们进去,他们有经验……”
骆晓川撇撇嘴不说话,低头剥鸡蛋壳。
姑娘有些尴尬,又鼓起勇气主动提议:“帅哥你要是去无人区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啊,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骆晓川抬眼,冲她讥诮一笑:“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里头!我劝你们几个姑娘也想清楚,别脑子一热进去把命给丢了……”
他说完,把整颗鸡蛋塞进嘴里,起身大踏步就往外走。
几个老登一听他这么说话,顿时就应激了,腾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的背影咧咧起来。
“你特么什么意思啊?会不会说话?”
“就是,阴阳怪气的,不会说话就特么闭嘴!”
“诶,你别走啊,长得人模狗样的,什么东西!”
几个老登作势就要冲出去找骆晓川理论比划一番,姑娘们吓得赶忙拉住了他们。
骆晓川听着身后的叫嚣,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反正该说的他也说了,要是那些姑娘还一意孤行,他就管不着了,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无人区那是什么地方,前一秒可能还晴空万里,下一秒沙尘暴和暴风雪可能说来就来,还有各种复杂的地貌,沼泽、流沙和冰川,各种大型猛兽更是防不胜防,分分钟都能要人命。
先别说那几个老登是不是真的有经验,就算他们再有经验,也要考虑自身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住高反和极端的天气,人在大自然面前是极其渺小的,还是要有点敬畏心!
除非像老五那样天赋异禀,常年游走在无人区,活得跟野生动物似的,土里钻水里泡,荒原冰川、草甸戈壁无所不至,恨不得把无人区的山形地貌都刻进了脑子里,他已经出神入化,到了闭着眼在里面走都不会迷路的地步。
出了面馆,阳光已经大的晃眼,骆晓川戴上墨镜,快步上车,从格尔木出发,一路往南驶向昆仑山口。
柏油路笔直的通向远方,像是根本没有尽头,沿途地貌层层更迭,起初是柴达木南缘的苍茫戈壁,满目碎石荒滩,行至南山口,山势骤然收束,格尔木河切出幽深狭谷,岩壁陡峭嶙峋,河水在谷底奔涌轰鸣。
骆晓川开到半道,老五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还带了精准的经纬度的位置信息。
地址到位,骆晓川紧踩油门,车一路狂飙。
再往前,峡谷渐渐敞开,展露出一片片辽阔的高寒草甸,远处巍峨的昆仑山脉横亘在天地间,像趴匍在地酣然入梦的庞然巨兽,玉珠峰上的皑皑白雪就像是它脊背上几缕异色的毛发。
骆晓川一刻不停,一路从苍凉戈壁踏入高寒雪域,天地愈发辽阔寂寥。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昆仑山口,按照老五给的位置信息,他下了公路继续往西,深入腹地,再没有平坦大道可以走了,都是坑坑洼洼的荒原“搓板路”,颠簸不堪,黄沙扬起,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远处望去是连绵起伏的褐色山岚。
就这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远远看到了一抹湛蓝的色彩铺展在大地上,周边围着几座沟壑纵横的土石山,极致反差的色彩对撞,产生了一种震撼的美,让人心口不由一突,不论看多少次,还是忍不住赞叹大自然的艺术造诣之高超。
开车往那抹蓝色调走了一段,就看到了荒原上两条清晰的车辙印,骆晓川顺着车辙印继续往前,远远看见一座土石山的背风面停着一辆破吉普,那车他很熟悉,是老五的车。
终于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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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晓川把车停在破吉普旁,下车趴在吉普车窗上往里看,车里没人,又转着圈四处看了看,也没发现老五的踪迹。
这人呢?
突然,有奇怪的亮光在头顶乱晃,他摘下墨镜架在头顶,往上看,发现是旁边的土石山上有反光的东西,正在往这一处折射光线,亮亮的光斑一闪一闪。
是老五!老五在山上!
那亮光突然开始癫狂乱晃,骆晓川翘了翘嘴角,戴上墨镜,回车里拎了两瓶水就往山上走。
这种土石山不高,也不算太陡,但表层覆盖着大量的风化砾石,脚感疏松,不小心容易发生滑坠,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小心翼翼,几乎手脚并用往上爬,高海拔地区,稍微运动一会儿,整个人就喘到不行,等爬到山顶,他真是头晕眼花,弯腰扶着膝盖喘得像一条热疯了的狗,狼狈至极。
老五戴着墨镜,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悠哉悠哉靠着远处的土堆,身上的旧衣服沾满了灰,灰扑扑的,他一手拿着望远镜,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破相机,看到骆晓川的狼狈样儿,乐得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来啦!这弱不禁风的小体格!年轻人还是要多练!”
骆晓川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瞪了老五一眼,忍不住暗暗腹诽:“那是比不上你,活得跟野人一样!”
这话倒是不假,这些年老五恨不得在无人区生了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天天风餐露宿,风里来雨了去,也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破衣烂衫一穿,打眼看去就跟野人没两样,就差茹毛饮血了。
骆晓川又走得近些了,扬手扔了一瓶水给了老五,定睛一看才发现老五身上有伤,身上的衣服更破烂了,有的地方快烂成破布条子了,胸口和袖子上还有喷溅的血迹,目之所及不由胸口一紧,惊慌失措地问:“你跟它们交手,受伤了?”
老五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扬起手看了看胳膊,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都好了!”
骆晓川胆战心惊,一脸怀疑:“你真没事儿?那可是犭颉……”
老五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两口水,眼睛失神地一顿:“我不一样……没事的。”
说完,突然画风一转,乐呵呵地望着骆晓川,问道:“这次算是拉冷家成功入了局,你的目的达到了,怎么样?开心吗?”
骆晓川站在他旁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幽幽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是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只是让他们知道了犭颉的存在而已,他现在形单影只,力量不够,联合冷家一起探破犭颉背后的秘密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现在才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而已。
老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嚼吧嚼吧又问:“对了,你电话里说有什么重大发现?还老大远专门跑过来!”
噢,对了,差点忘了这件事,骆晓川一拍脑门,忙说:“鱼,青海湖里的鱼有问题!!青海湖里的湟鱼根本不长鳞,但是我在里面抓了一条鱼,浑身长满了尖尖的三角形的鱼鳞!太奇怪了,这种鱼怎么正正好出现在青海湖里,怎么刚好青海湖里又出现了犭颉,湖边还出现了那些长鳞片的蛋……之前我们还一直想不通,青海湖为什么突然间有了这些异样的变化,现在我合理怀疑这些鱼有大问题,或许跟犭颉有着某种……某种……关联。”
骆晓川一口气说出一长串,跟预想中的情况不一样,老五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只是淡淡地问:“鱼呢?”
“我放在车里了……要不,你先看看照片,我用手机拍了照片。”骆晓川一边说,一边往外掏手机。
老五坐在地上没说话,伸手在另一侧不知道拿了块什么东西,随意地扔在了骆晓川脚边,干燥的沙地一震,瞬间腾起一片尘土。
“你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骆晓川盯着脚边的东西,愣了一瞬,接着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条……风干了的鱼???
他赶忙弯下腰去捡,拇指和食指刚捏住,就像针扎一样疼,他没忍住,嘶了一声,赶忙扔掉了鱼。
老五这时才想起,出声提醒:“小心点,有刺!”
骆晓川看着拇指被扎出的小孔,翻了老五一眼,不满地说:“你不早说!”
说完,又用衣服下摆包住手指,小心翼翼把那干鱼捡了起来,细细端详。
鱼也就巴掌大小,虽然已经干瘪,但还能看到身上密密麻麻的三角形鱼鳞,因为风干的缘故,鱼鳞诡异地翘起,像一根根尖刺,这……这……这不就是他车里捉到的那种鱼吗?
他顿时如遭雷噬,浑身一震,立马嫌恶地扔掉了手里的干鱼,惊呼道:“是这鱼!就是这鱼!”
喊完,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毛骨悚然地问:“我……我刚刚被这东西扎到了,不会有事吧……”
越说越不安,脸瞬间变得煞白,腿一软,蹲在地上呜呼哀哉鬼哭狼嚎起来。
老五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这玩意儿都干巴了,能有什么事啊!”
“啊没事?真没事儿?”
听老五这么说,骆晓川顿时由悲转喜,像是还不相信,一连追问了好几遍。
老五一脸烦躁:“你扎的那下子,伤口估计都没有,在这里鬼哭狼嚎干嘛?!”
骆晓川听了这话,赶忙看了看被扎的大拇指和食指,确实一点痕迹都没有,又捏了捏,连疼都不疼了,也就刚扎的那一下,疼了一瞬,看来确实没事,他这才安心下来,但又想起刚刚自己的大惊小怪和鬼哭狼嚎的样子,实在丢脸,于是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盯着被自己仍在地上的鱼,赶忙转移话题:“这鱼……你哪儿来的?怎么是干的?”
“昨晚上跟踪它们,在青海湖边捡的。”
老五说着视线往下,看向山脚那一抹幽深的蓝。
脚下这座土石山虽然不高,但视野极好,四周的荒原宽阔平坦,站在山顶居高临下,远处灰褐色连绵起伏的山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打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副晕开的水墨画,充满自然写意的神韵,而山脚湛蓝的湖泊横卧在荒原之上,在阳光下闪亮的像块无暇的珍宝,远近之间,一暗一亮两种色调碰撞出一种独特的美,壮阔、震撼、令人赞叹。
骆晓川顺着老五的视线,盯着山脚的湖泊,好奇地问:“它们就在这湖里?”
湖很小,站在山顶,就能将整个湖尽收眼底。
老五点点头:“嗯,你知道的,它们见不得光,白天躲在湖里,晚上出来跑路!”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捡到这玩意儿?”骆晓川心有余悸,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干鱼。
思绪快速回溯,老五出神地望着山脚,不由想起了昨晚惊心动魄的时刻。
就在骆晓川带着冷晚晚和小夭忙着在半山腰纵火救人的时候,老五开着他的破吉普歇在山脚的暗处,静心等待着,懒懒散散地双腿交叠着搭在中控台上,姿态随意,眼睛却死死盯着半山腰,目光炯炯,亮得惊人。
没过多久,半山腰突然起火,他眸子里映出了熊熊火光,颤动的火舌失控一般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夜里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来了半山腰灼烧的烟熏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他嘴角漾起一抹淡笑,心情大好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曲风婉转多变,粗壮黝黑的脚跟着曲调,一下一下轻轻打着节拍,拖鞋松松垮垮挂在脚尖,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很快,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火光中窜出,身形快得几乎留下残影,转瞬便消失在山的背面,方才还慵懒松弛的他,一秒弹跳起身,手指飞快拧动车钥匙,吉普车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猛地飙了出去。
青海的山,是典型的高山草原和灌丛结合的地貌,山势陡峭险峻,沟谷纵横交错,随处可见断崖与乱石,山上根本没有像样的路,车辆根本无法上行,他只能开着车在山脚绕着山疾驰,车轮碾过荒原戈壁的砂砾,发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卷起的碎石四处飞溅,不停撞击着车身底盘,噼里啪啦,像是在车底塞了一串鞭炮。
虽然黑影速度极快,但他的视线总能穿过夜色的遮挡,准确捕捉到它的动向和踪迹。
山的另一侧就是连绵起伏、苍茫广袤的橡皮山,一旦那黑影钻进橡皮山的深处,或是径直翻越过橡皮山,朝着茶卡盐湖的方向逃窜,那么他再想追寻就难如登天了。
不过他并不担心,它们在青海湖酝酿谋划这么久,绝不会轻易离开。
果不其然,黑影虽然一直在山间左突右闪,不断变换方向,但始终没有往橡皮山深处逃窜的意思,它在湖岸沿线的山头绕来绕去,兜兜转转地向西边行进,最终避开了人群,离人迹罕至的砾石荒原越来越近了。
深夜时分,天地越发黑沉得紧,他关了车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多年前他在无人区出事落水后,就频繁陷入一个又一个的奇怪梦魇,村里的拉哇,也就是他的阿爸,说他可能走了凶地,中了邪,给他煨桑、爆盐驱邪,反复折腾也无济于事,后来他不光精神变得不正常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连带着他的眼睛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在夜里,他的视觉变得异常灵敏,即便没有丝毫光照,也能看清远处的事物。
他知道这不正常,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能力,但他也无法解释这种异常,不过时间长了,他也就慢慢接受了,反正有了这种能力,于他而言也算不上坏事,就像现在,用来悄无声息地追捕黑影,再好用不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幕微微泛白,暗沉的夜色被一点点撕开,天就快亮了,黑影终于停了下来,它身形一矮,机警地猫在山腰的灌木丛中,警惕地观察着山下的风吹草动,连掠过的风响,都能让它身体紧绷。
老五见状,立刻一脚刹车,车迅速停了下来,隐在山脚的砾石坡后,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黑影。
黑影观察了许久,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小心翼翼从山腰处往下挪。
老五的视线紧紧追随,距离越来越近,那股他的瞳仁微微收缩,黑影的模样越发清晰——那是一个强壮孔武的人形身形,四肢粗壮得异于常人,可那张脸却始终混沌模糊,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不清。
很像人,但老五确定它不是,只是一个像人的怪物而已。
许多年前,他在无人区见过人异化后,浑身长满鳞片的样子,为了找出原因,他之后日日混迹在无人区,却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直到前几年,马家有人在青海湖边被长着鳞片的蛋伤了手脚,伤口很快就发生了异变,皮肤逐步变硬、鳞化。
马家人惊恐万分,又不敢声张,生怕被人当成怪物,只能偷偷找到了老五的阿爸,也就是村里的拉哇,拉哇很老了,走路颤颤巍巍,用尽了浑身解数,煨桑、诵经、爆盐驱邪,各种法子都试了个遍,却始终无法遏制鳞片的蔓延,最后,为了保住性命,只能狠下心,截掉了已经彻底异变的手脚。
最让他心惊的是,这些诡异的事情,似乎都跟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魇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他暗中观察了许久,从湖边诡异的鳞蛋,到湖里身上长满鳞片的犭颉,再到如今眼前这个拥有人形的怪物,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是同一种生物的不同形态,还是在遵循着某种诡异的生物进化流程?
犭颉这种传说中的异兽,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又为什么对人类下手?太多的疑问解释不了,可他心底却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一切的诡异景象,似乎都在引导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些梦魇背后隐藏的真相,走近他落水后遭遇一切的根源。
黑影像是受惊过度,行进途中稍有异响,就会猛地顿住身形,惊慌四顾,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惶恐,好几次甚至被自己踢飞的碎石声响吓得浑身一颤,它一步三回头,小心翼翼地朝着湖岸边走,这时男人才发现,那黑影的后背上竟还驮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轻飘飘地趴在黑影背上,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不仔细观察,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所以,这个女人也是犭颉吗?
女人像是对黑影的一惊一乍很不满意,抡起胳膊锤了它好几下,黑影赶紧加快脚步往湖岸边走,远处的湖水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抹墨线描在天边。
一只犭颉对付起来尚且没有信心,现在又多出一只,就更难对付了!只得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了!
老五不敢惊动它们,怕它们又折返回山里,等到它们走出很远,他才探手从后座拿了一杆改装的麻药qiang,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麻醉大型野兽、猛兽的,对付犭颉,正正好,还有一个装满麻药镖的小腰包,立马系在腰间,还觉得不够,又从座位下抽出一把小臂那么长的弯刀别在腰间。
一切就绪,他推开车门跳下车,风裹着沙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迎面吃了一嘴,噗噗往外连吐了好几口,转头望向远处缓缓移动的黑影,他一手将麻药qiang扛上肩头,一手下意识握着腰间的弯刀手柄,压低身形,快步跟了上去。
淡淡的腥臭味从远处飘来,总是如有若无地浮在鼻端,莫名让他心头紧绷,又隐隐生出几分亢奋,今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犭颉近在眼前,若是能活捉一只,也许很多疑问都能迎刃而解,但他也知道这绝不容易……
脚上的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老五虽然尽量控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前方黑影听觉异常敏锐,尖耳骤然竖起,捕捉到身后细碎的异响,猛地顿住身形,警惕地回头张望。
老五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反应,立马俯身趴在地上躲藏,但转念一想,他特么躲什么,现在不就是需要正面交锋的时候了吗?
想到这里,他索性托起麻药qiang,对准黑影瞄准。
犭颉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浮起诡异的幽光,它分明也已经发现了老五的存在,瞬间觉察出了危险,没有半分犹豫,拔腿就跑。
它背上驮着的女人被剧烈的颠簸晃得头昏脑胀,慌忙地问:“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
女人顿时心慌意乱,急忙回头眺望,只见黑沉的夜色中,荒野万物都凝成了极致的黑,她两眼一抹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犭颉奔逃的速度极快,原地瞄准根本无法命中。
老五当即踩着满地碎石快步追出,qiang身稳稳抵紧肩窝,下半身稳步疾行,上半身纹丝不动,只凭手腕微调qiang口方向。
目光死死锁着狂奔的犭颉,精准预判它的逃窜轨迹,算好提前量,刻意避开它后背的女人,qiang口稳稳锁定后颈要害,借着落脚缓冲的一瞬沉气凝神,身形短暂稳住,指尖果断扣下扳机。
咻一声,特制麻醉镖破空疾射,只要刺入皮肉,强效药剂便会迅速蔓延,压制异兽行动力。
犭颉似乎早已洞悉危机,身形骤然左突右闪,竟然正好避开了这一击。
老五暗自咬牙,一边快步追击,一边单手利落拉开qiang膛,从腰间腰包摸出一枚全新麻药镖,镖体细韧锋利,针头淬药,管内封存着调配好的强效麻药,他快速将镖体推入镖槽,卡紧锁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便举qiang再度瞄准。
咻一声,飞镖射出,分秒间,精准命中!
老五分明看见犭颉扶着后颈,身躯猛地踉跄前倾,它暴怒仰头嘶叫一声,凶狠往后望。
为了稳妥起见,老五没有迟疑,迅速补镖上膛,qiang口调转,这次对准了它的……胸口。
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他视线骤然一顿——犭颉胸前突然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孩童眉眼稚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
老五心头巨震,下意识收力偏开qiang口,这一qiang擦着衣服射偏。
来不及多想,他火速装填新的麻醉镖,qiang口下移,对准犭颉的小腿再度射击。
连着两枚麻药镖命中,麻药渐渐起了作用,犭颉奔逃的速度慢了下来,它被激怒,冲着老五的方向低沉凶狠的嘶吼,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对方吓退。
似乎是预感到自己不行了,犭颉停下脚步,先将背上的女人放下,又把怀中孩童递过去,声线急促又焦灼:“快走,快下水去!”
女人没有半分迟疑,抱紧孩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湖岸狂奔。
老五步步紧逼,再度举qiang。
这一次犭颉不跑了,缓缓转过身,径直和老五面对面,一副要跟他决一死战的模样,显然是想帮那个女人和小孩拖延时间,倒是挺有牺牲精神。
老五歪嘴一笑,口中喃喃:“那就满足你!”
话音未落,犭颉骤然四肢发力,疯了一般猛扑而来。
老五不慌不忙地抬起枪口,这次瞄准的是它的……头。
咻的一声,麻醉镖疾驰而出,精准扎入犭颉额头。
它目眦欲裂,暴怒地抬手拔下镖针,狠狠砸在地上,龇牙咧嘴朝着老五冲过去,俨然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气势。
果然是异兽,接了中了三镖,竟然没有当场失去意识!
老五暗暗心惊,立马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经过了细致的打磨,寒光阵阵。
犭颉扑将下来的瞬间,老五咬牙挥刀就砍,犭颉抬手格挡,刀刃砸在它的手臂上,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脆响,像是砍在寒铁之上。
老五这时才看清,它的手竟然长满了鳞片,手指也变成了锋利的弯钩利爪,就在他愣神的一瞬,犭颉的利爪已然扑面而来,直取他脖颈要害。
老五猛然回神,连连踉跄后退,脚下乱石嶙峋,一下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犭颉就像景阳冈上那只吊睛白额的大虫一般生猛,纵身扑压而下,一爪子划烂了老五前胸,皮肉撕裂,又一爪横扫,胳膊瞬间皮肉外翻,刺骨的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疼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闷声痛呼。
还没等他回过神,犭颉张开布满涎水的血盆大口,森白獠牙寒光凛冽,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咬下。
浓烈的腥臭味混杂着拉丝的粘液从它的嘴里溢出,生死一瞬间,老五也顾不得疼了,直接抽刀抵住了犭颉的勃颈,刀刃朝着皮肉用力一划拉,顿时鲜血喷涌。
犭颉剧痛难忍,死死捂住伤口,怒目圆睁,发出一声凄厉的仰天嘶鸣,慌忙后撤脱身,掉头朝着湖岸狂奔。
老五撑着剧痛的身子挣扎起身,不顾身上的伤口,咬牙奋力追赶。
犭颉中了麻药,又挨了一刀,速度慢了很多,但还是要比正常人类要快很多,它很快就追上了先前逃跑的女人和小孩,立马停下,扬手将它们扛上肩头,拼尽余力冲向湖边。
老五周身疼得不行,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眼看湖岸近在眼前,只能最后一搏,他立刻抬手取出麻醉qiang,qiang口调转,瞄准了那个女人。
犭颉回头瞥见这一幕,瞬间洞悉他的意图,心头大骇,立刻将女人和小孩护在身前。
距离湖水只剩十余米时,它再次将两人放下,捂着流血不止的脖颈,急切催促:“快快快,把它装进去,你们快点入水!”
它又挡在了前面,想给女人和小孩争取一点时间。
下一秒,眼前诡异的一幕,让老五浑身僵住。
只见女人竟然径直掀开衣服,扯开肚皮露出空洞的内里,然后生生将小孩塞了进去,就像袋鼠那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冷冷地看了老五一眼,快步奔向湖里。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啊?
荒诞,诡异,毛骨悚然。
老五瞳孔骤缩,浑身血液近乎凝固,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止不住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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