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头看完吴沅他们拍的视频都沉默了,但沉默的原因各不相同。
冷柏山沉默是因为他敢百分之一万确认,那个人就是他的叔叔冷祥武,这么玄幻的事,他实在解释不了,结合在地下室里的各种梳理,脑中涌现出无数种猜想,每一种都很灾难,实在不敢再往深想。
李安良沉默是因为有些固守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之前在地下室的讨论还仅限于言语层面,但这几个视频太直观,太有冲击力了,八十多岁老翁回春,尚且还能用细胞干预、药物改善的笼统说法生硬带过,但人能不靠装备在水下一百多米活着,本身就像是天方夜谭,亲眼目睹更是震撼!
而宋浮尘沉默,存粹是因为他真的被惊到了,想不到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奇人奇事,就像当初在骆家看到视频的心情一样,太过讶异,嘴巴半天都闭不上。
“这人是您叔叔吗?能确定吗?”吴沅盯着冷柏山,好奇地问。
冷柏山顿了顿,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承认:“有点像,但我也不能确定,如果真是他,那可真是天下奇闻了。”
一听他这么说,宋浮尘和李安良齐刷刷抬头看他,两人心知肚明,冷柏山说了假话,但两人都很识趣,没有当面戳破,只对视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饭。
“啊?不能确定吗?我看跟刚刚手机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啊?”起子心直口快,径直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也都充满了疑惑。
冷柏山微微一笑,话说得很严谨:“我倒希望是他,毕竟我们家人找他找了这么久,但我也不能不负责任地瞎说,只能说很像,但不能百分百确定……”
一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吴沅他们顿时就蔫了,原本还以为遇上“黑痣男”的亲属,这会儿能为他们解疑答惑了,结果绕了一圈还是在原地踏步,几个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得,搞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搞清楚!”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宋浮尘虽然低着头吃饭,但耳朵时刻关注着动向,稍有个风吹草动,他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转,他心里明白冷柏山的用意,冷祥武的事儿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更加不能跟冷家扯上关系,出门在外,确实谨慎点好。
见几个年轻人瞬间泄了气,冷柏山微笑着安慰:“我只是说不能百分百确定,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嘛,关于这个人,你们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信息?”
几个人低头想了想,小悦悦突然一拍大腿:“我们怎么把那个事给忘了?!”
“什么?”
另外几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懵。
“那个男人……曾经在抚仙湖这边做过一段时间的潜水教练,名字叫什么来着……”小悦悦说说着皱起眉头,一时想不出。
“才让!”大志赶忙提醒。
“对对对,才让!他还收过一个徒弟,就是我们找的潜水教练,后来不是在水底发现那个男人了嘛,潜水教练非常肯定,说水下那人就是他师傅,还跟我们一起去报了警,我们才知道他姓冷,70年代在青海失踪……教练和我们都觉得这事儿蹊跷的很,就打算去找找他师傅之前留下的线索,原本都约好了一起去的,但是……”
小悦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犹豫着转头看向同伴。
“但是什么?”冷柏山急忙追问。
吴沅瞥了冷柏山一眼,赶忙接过了话头:“但是后来我们有事,就没去赴约,结果昨天晚上他就出事了……”
“出事了?”冷柏山见吴沅神色凝重,猜测道:“不会死了吧?”
一听到“死”字,宋浮尘和李安良同时抬起头来。
吴沅没说话,沉着脸点了点头。
“真死啦?”宋浮尘嘴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一脸惊讶。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太蹊跷了?怎么刚去找就死了?”小悦悦看了对面几人一眼。
宋浮尘连连点头:“确实蹊跷!”
李安良咽下嘴里的饭,好奇地问:“那个教练,怎么死的啊?”
“说是开车掉下了悬崖,直接摔在抚仙湖里,有人看见报了警,警察找我们录好几次笔录,好像他认识的人都被弄去录笔录了,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冷祥武就像是个不祥的影子,只要跟他牵扯在一起,就会出现意外,南簪村是这样,这个潜水教练也是这样。
冷柏山虽然没出声,但心里几乎认定这事儿绝不是意外,而且很可能跟冷祥武脱不了干系,如果顺着这件事往下查,说不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能查出很多事情,他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愣头青,感觉办事也没啥章法,却没想到步步都奇妙地踩在了关键点上。
“你们还会继续往下查吗?”吴沅突然问。
冷柏山点头:“肯定得查,至少要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我叔叔吧!”
“那能带上我们吗?”
“这……”冷柏山有些为难。
吴沅赶紧解释原因:“我们这次是第一次出来拍摄,之前都是别的同事,怕没拍到有用的素材,就想着多多益善,多拍点总是好的!”
一旁的起子和大志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脸色一下就变了,小悦悦脸也臭得很,几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内心里已经开始咆哮呐喊:苍天啊大地啊,怎么还要拍,之前连命都快没了,怎么还没忘记这一茬呢?放过我们好不好?
吴沅解释的话不但没起到作用,反而还提醒了冷柏山,这几个年轻人拍的视频是要在各种平台上发的,要是这东西发出去,那对水捞子、对这件事情的走向,影响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冷柏山赶忙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各位能够答应我。”
“什么?”吴沅好奇。
“就是你们拍的这些视频能不能不要发出去?毕竟可能涉及到我叔叔,虽然现在不能确定,但我怕到时候会影响我们家人的正常生活……”
“没事儿,您放心,我们可以给他脸上打码的,没人知道他是谁……”吴沅赶紧解释。
“这样也不行,还是删掉更为稳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冷柏山态度坚决。
“那怎么行!”吴沅还没开口,起子先不干了。
“确实,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拍的素材,您说删就删?”大志也气着了。
“是啊,我们也理解您有这方面的担忧,但是也要尊重我们的劳动成果吧?我们为了拍这些视频费了好多心血,您也要站在我们的角度理解理解我们,我们保证重要的场景一定会马赛克处理,绝对不会暴露您这边的任何信息!”小悦悦情绪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冷柏山慢腾腾地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几人气定神闲地说:“我可以花钱买!”
一听这话,吴沅顿时觉得尊严受到了挑衅,板着脸不爽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五十个行不行?”冷柏山试探着问。
见几人不说话以为报低了价格,于是又问:“那一百个?”
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大手笔,吴沅听愣了半天。
卧槽,一百个!!!这是什么土豪出手啊!!起子他们瞬间瞪大了眼睛,内心已经在欢呼了!他们按耐住兴奋,齐刷刷扭头看向吴沅,见他没什么反应,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怎么,一百个都不满意?他们的账号得接多少广告才能搞到一百个?他们这群牛马打多少年工才能挣到一百个?果然人一旦当上了老板,就成了另一种生物,**的沟壑都是填不满的。
几人无语地瘪瘪嘴,实在忍不住斜了吴沅好几眼,不禁暗暗腹诽老板人心不足蛇吞象!
冷柏山见三个年轻人也不说话,都齐刷刷看向吴沅,便知道他是这几个年轻人里拿主意的,于是往前探了探身,看着吴沅,用协商的语气又问:“一百个也没得商量?”
这哪里还用商量啊,吴沅心里早已鞭炮齐鸣、喜不自禁了,他一改先前冷漠不爽的姿态,冲着冷柏山莞尔一笑,接着话锋一转:“其实呢,删视频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见吴沅一下子转变了态度,笑嘻嘻钱眼开的样子,起子他们又忍不住一脸嫌恶,反正不管吴沅怎么样选择,他们都要吐槽老板就对了!
巨额交易达成,吴沅高兴地站起身来,专门绕到冷柏山的旁边,十分郑重地伸出双手跟他握手,一边握还一边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哈!以后您就是我们的榜一大哥!”
说完,仰头哈哈哈大笑,笑得后槽牙有几颗都能看见,对面的三人则是一脸黑线,眼神中满是嫌弃,仿佛在说你可消停点吧,可太丢人了!
这样嫌弃的眼神,已经成为吴沅的日常,他早已见怪不怪,不过他灵机一动,还是想到了一条妙计,憋着坏笑掏出手机,在几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钱到账了就立马给你们发奖金!”
一听有奖金,这三人一秒变脸,瞬间心花怒放,也跟着仰头哈哈哈大笑,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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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仙湖,废弃别墅区。
黄大年在路边的草丛里趴了好一阵,待四周都静了下来,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才哆哆嗦嗦爬起来,头也不敢回,骑着摩托就往家跑。
他不敢报警,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要是被他们知道还有目击者,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更不敢停留,不都说杀人凶手最爱重返作案现场吗,要是该死不死刚好碰上,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本来昨天跟着柳茵他就懊悔不已,眼下更是一刻不敢停。
但内心的恐惧太盛,一想到那个凶残的画面,他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颤抖,特别是腿,抖到后来都没法儿骑车了,没办法只能靠边停车,歇一阵再骑,就这样原本骑车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他断断续续竟然骑了4个小时才到家,天都大亮了,他脑子里乱极了,胡乱地把摩托扔在门口,就一头扎进了房间。
蒙着被子翻来覆去,精神极度疲累,好几次即将睡着,恍惚间突然看到一辆彪悍的汽车直直地朝他撞过来,瞬间惊醒,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整个人都麻了,好不容易熬到太阳升起,才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他迷迷瞪瞪地躺在床上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来琢磨,然后在各个社交平台搜索“抚仙湖车祸”的相关内容,结果搜来搜去也没看到什么新闻。
难道昨晚的事儿根本就没人知道?这事儿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过去了也好,没人记得更好,他心里反而踏实不少,免得为这事儿担惊受怕,生怕被杀人灭口,他这次是真的被吓破胆了,什么女神不女神的都是虚的,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他想着还是要避避风头,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去抚仙湖晃悠了。
这事儿算是了了,不再去想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三点,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厉害,他赶忙翻身下床,踢踏着拖鞋,准备去堂屋里吃饭,往常这个时候,阿妈应该已经早早给他做好午饭,用饭罩子罩好,然后下地干活儿去了。
三两步跨到堂屋里,却发现黑漆漆的木桌上还堆放着他昨天吃完的脏盘子,也没收拾,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在几个脏盘子上来回叮,看得他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儿?阿妈不光没做饭,怎么连脏盘子也没洗?”
黄大年觉得奇怪,走到大门口往四处眺望了一下,然后仰着头冲着四面八方喊:“阿妈!阿妈!阿妈!”
通常如果阿妈在附近田里干活儿,听见了总会应一声,可今天奇怪了,他叫喊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只有天边如淡墨描摹的山岚间有若隐若现的回声在回荡。
难道是去山上干活儿了?
他们家在山上开了一片荒地,种了点花生,今年还没采收完,如果阿妈真是上山干活儿去了,那她为了节省时间,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黄大年肚子里实在饿得慌,左想右想,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进厨房自己弄吃的。
他这人虽然生在穷乡僻壤,家庭条件也不好,但阿妈中年才好不容易生下他,从小便对他宠溺有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跟大少爷似的,也让他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
厨房在后院的一角,是一处破破烂烂、歪歪倒倒的小房子,经年累月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一进去更是一阵扑鼻的陈腐油腻味,屋里的地面就是夯实了的泥巴地,坑坑洼洼,要是下雨天,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就会湿湿滑滑,走进去粘一脚泥水。
屋里的陈设就更不用说了,简单潦草,几乎一览无余,角落里用砖头砌的土灶,用了几十年,台面黑漆漆的,靠墙放着几个破烂桌子,摆着瓶瓶罐罐的调味料和碗碟,桌下搁着几个土黄色的酱菜坛子,这便是厨房的全貌。
黄大年走进厨房看了一圈,菜没有,米也不知道在哪儿,他茫然无措,不知如何下手,肚子叫唤得厉害,心里烦躁得紧,他挠了挠脑袋,不禁产生了深深的疑问——阿妈是如何在这样的厨房里做出一日三餐的,难道她会魔法?
实在没招了,他只能气鼓鼓地给阿妈打电话,结果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他更气了,没办法了,他索性心一横,直接上山去找人。
说走就走,他急忙换了双布鞋就出了门,其实上山的路不算太远,走路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但他常年好吃懒做、娇生惯养,爬了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一张脸煞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就像一条濒死的老狗。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的地里,他叉着腰喘着粗气,四下里望了望,光秃秃的田地里哪里有人的影子。
家里没人,田里也没人,电话也不接,昨天早上的盘子都没洗……这也太奇怪了,阿妈之前从来不会这样,黄大年觉得不对劲,心里渐渐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阿妈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越发着急,下山一路小跑,终于汗流浃背地奔回家,一进屋就大喊:“阿妈!阿妈!阿妈!”
还是没人应声。
他又去跑去了阿妈的房间里看了看,房间里就一个塑料的花衣柜,一个用条凳搭起的木床,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平平整整,好似昨晚就没人睡过一样,他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阿妈不会昨晚就没回家吧?
他突然浑身寒凉,心里一阵发慌。
他昨天一早吃完饭就出了门,一直玩到深夜,结果昨晚出了事,他回到家已经是今天早上了,所以……阿妈很可能昨天就不在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阿妈会去哪儿了呢?首先否定走亲戚这个选项,自从阿妈嫁来这里,已经跟以前的亲戚不来往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先给阿妈的几个姐妹打了电话,但反馈都说家里忙,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他阿妈了,也没听说她要出门。
说到出门,这倒是提醒了黄大年,他记得前一天在饭桌上,阿妈跟他提过要去下面的养鱼场给他找个差事的事,那么很可能昨天她根本没下地,而是去养鱼场了。
去个养鱼场能去这么久?难道是去养鱼场出了事?但是去养鱼场能出什么事呢?
黄大年脑子里迅速涌出一连串的疑问,不管了,先去找找再说,如果阿妈真是去养鱼场出了事,那算算时间,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快两天的时间了,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他赶忙骑着那辆破摩托急匆匆出了门,前些日子老下雨,去养鱼场的路况不好,他骑摩托不敢猛踩油门,只能压着速度慢慢走,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飞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鱼场,百米外就闻见了刺鼻的腥臭味,这知道的是养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研发什么毒气,他下意识皱起鼻子,屏住呼吸,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傻呵呵要跑到这么个隐世的地方养鱼,这但凡要建在周边有人居住的地方,肯定一天被投诉八百回。
养鱼场院门紧闭,院子里还停着两辆面包车,应该有人。
他把车停到院门口,摩托的站脚坏了,只能歪倒在院墙上支着,然后一边敲击院门,一边冲着里面喊:“有人吗?”
喊了好一会儿,口水都要喊干了,院子里也没人出来吱一声。
真没人?黄大年满头疑问地往院子里张望,头都恨不得从铁门栏杆的空隙里伸进去,又等了一阵,还是没人出来。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扶起摩托,跨上就准备走,想想又不甘心,如果这里也没人,阿妈难道能凭空消失?
他视线往来时的路扫了扫,这一带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还湿滑得很,道路两旁植被茂密,而植被再往后就是悬崖峭壁,心里不由担心起来,阿妈莫不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双腿支着摩托,又掏出手机给阿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仍旧没有人接,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同,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一震一震的声音响起。
他赶忙下车,推着摩托往前走了好几步,震动的声音越发清晰,他把车扔在一旁,一脸疑惑地寻着声音往草丛里走,最后弯下腰,伸手拨了拨草丛,竟然在深处发现了一部震动的老年机。
这是阿妈的手机!
这手机他再熟悉不过,是他花了一百在网上买的,却骗阿妈花了500,还让她给报销了。
“这手机怎么会在这里?”
黄大年站在原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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