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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停车场。
冷晚晚跟冷月如打完电话,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快速梳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等情绪稍稍平复,才下车往医院大门口走。
一眨眼已然到了大中午,太阳又展露出夺目的光芒,刺得人都睁不开眼,冷晚晚赶忙用手挡在眼前,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刚刚听姑姑冷月如电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她跟小夭都回去,青海这边事情的发展渐渐不受控了,姑姑肯定害怕她们出事,但眼下这事儿刚有点眉目,骆家人也露了头,似乎离父母当年的真相越来越近,冷晚晚还不想就这么中途放弃。
至于,姑姑说的鱼场的事儿她倒是没太放在心上,鱼场和餐厅本身也挣不了多少钱,她干这些纯粹是兴趣爱好,只不过高山雪鲤这种鱼死了这么多,还是着实有些可惜,这鱼非常不好培育,繁殖成活率很低,又喜欢低温深水养殖,她为了养好这些鱼颇费了一些心血,光各种基础设备就投入不少。
之前餐厅主打的就是这种稀有鱼,食客们也很喜爱,不过也没事,这鱼要是没了,就用别的鱼代替好了,反正荆水地处汉江流域,鱼的种类海了去了,也不是非这种鱼不可。
她快步上楼,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屋里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一拉开房门,就看到一群黑衣男人围坐在佟刚和张波的病床前,跟□□聚会似的,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男人们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跟她打招呼。
“冷小姐!”
冷晚晚没说话,冷着脸往屋里走,挨个打量起屋里的男人,一个个人高马大,倒是毫发无损的,她冷笑着扯了扯嘴角,快步往佟刚的病床旁走,男人们赶紧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小夭探头问她:“怎么样?月如妈怎么说?”
冷晚晚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她别说话,小夭似懂非懂,一脸懵,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冷晚晚在小夭身边的位置站了几秒,在坐下的瞬间,小夭感觉她周身的气流都变了,她靠着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随意翘起二郎腿,抬起的那条腿晃啊晃,整个人看似漫不经心,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的光却凌厉的吓人。
小夭一看她那架势,心里立马拉响了警报!这可是战斗姿态启动啊!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她还记得冷晚晚上一次这样还是手撕渣男,也是这样漫不经心,似笑非笑,一条条念着男人手机里的聊骚微信,然后照着男人的□□就是狠狠一脚,男人的脸登时都青了,小夭现在还记忆犹新,也不知那男人的下半身现在是否还安好……
不过今天是为了什么?怎么突然火气就上来了?小夭刚开始还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冷晚晚又快速扫了一眼屋里的男人们,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故意问:“你们是?”
躺在病床上佟刚似乎明白冷晚晚要干什么,赶忙出声阻止:“晚晚你别……”
话还没出口,冷晚晚就一个眼刀甩过去,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你别管!”
得,这个眼神,这个语气,佟刚可太熟悉了,一般这种时候,他和小夭都会自动退避三舍,以免被误伤!看她那个眼神,今天这气儿是非得撒出去了,反正不是对他兄弟们撒,就是要对着他撒,罢了罢了,他现在身体都支离破碎了,可承受不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索性闭眼闭嘴装死。
男人们立马觉察出气氛不对,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坐也不敢坐,也不敢轻易说话,都毕恭毕敬地站着,互看眼色,就这么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笑着说:“冷小姐,我们在昆仑山脚下的屋子前见过的……我们是佟刚的兄弟……”
“哦~”冷晚晚故意拉长了调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又说:“对对对,我还记得你们,你们不说,我都忘了佟刚还有兄弟了,不过有你们这帮兄弟,他还弄成这个鬼样子,也是惨哈!”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连一向反应迟钝的小夭也听了明白,冷晚晚虽然嘴上总是骂佟刚,但真出事儿,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刚刚这几句话就是在替他鸣不平。
想到这里,小夭心里莫名一暖,再看看眼前这群男人,口口声声说是佟刚的兄弟,结果关键时刻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次确实要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病房里的男人们也不傻,自然明白冷晚晚话里话外的意思,觉得她肯定是误会了,有人赶紧解释:“冷小姐,您误会了,当时是西瓜皮不让我们这边的人跟着,刚哥让我们等着,他和波哥就先去了……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凶险!主要老五也一直说西瓜皮那边有人,让我们不用担心,谁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冷晚晚听到“老五”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又是这个老五?他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心中疑问万千,但眼下的怒火更待解决,她冷笑出声:“那你们可真是听话啊,人家不让你们跟,你们就不跟,不让你们插手,你们就不插手,你们怎么那么听话呢?到底谁是你们老板?谁是你们兄弟?山上着火了都不知道,佟刚他们半夜还没回去,你们也不着急?你们干什么吃的?”
说到最后几句时,她音量一下子就高上来,再抬眼看他们时,眉眼之间升起一股肃杀之气,目光所到之处,感觉周遭的温度都跟着连降了好几度,这一句句的反问直戳男人们心窝,他们心里有愧,无法反驳,一个个低着头都不敢吱声了。
小夭原本没想到这一茬,冷晚晚这一连串的质问倒是提醒了她,她的火气顿时也上来了,白眼一翻,怒气冲冲:“就是,你们干什么吃的!要指望你们,就只能来给他们俩收尸了!”
说完,趴在佟刚耳朵边温柔低语:“唉,要是我跟晚晚没有及时赶到,你可怎么办,我差点就看不到你了,呜呜呜……”
到底是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哪能说放下就放下,虽然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一看到佟刚全身打满石膏,动弹不得的样子,还是止不住心疼,小夭说到后来甚至有点哽咽,满眼心疼地摸了摸佟刚的脸。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佟刚着实有些尴尬,被小夭摸过的脸登时都木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这么直白和强烈的爱,要说他讨厌小夭吗?不存在的,一个长得好看,又俏皮可爱的姑娘,去哪儿都会是招人喜欢的存在,但让他尴尬、难以自处的点在于他一直把小夭当妹妹看,从来没有逾矩的非分之想。
但她爱的高调,不管不顾,闹得几乎人尽皆知,就连家里的长辈都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思,他喜欢吗?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小夭一直坚持下去,最终就能攻城略地,这让他压力山大。
不过好在眼下众人的关注点都不在他们身上。
“你们都是我大伯手下的人?是我大伯让你们来青海的?”冷晚晚继续问。
男人们点头。
“看来大伯他年纪大了,挑人的眼光也不行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挑的乱七八糟的人……”
病房里的气氛越发凝重,男人们都噤若寒蝉。
看着一群闷不作声的男人,冷晚晚心里也跟着闷得慌,总是自己单方面输出,跟唱独角戏似的,没劲!但凡他们回个嘴,她又能狂喷他们半小时,对于自己的这点实力,她是深信不疑。
她抬了抬眼皮,又说:“别都闷着不吭声啊,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觉得我说的不对的也可以反驳……”
信这话的这辈子都有了,这群男人混迹社会多年,也知道这种时候闭嘴才是上上策,谁要真反驳了,那等待他的将是新一轮的“暴风雨”洗礼。
一群大男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嗫嚅着还是不说话。
冷晚晚见不得一群大男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耐烦地问:“都哑巴啦?”
话音刚落,病房门唰一声从外面开了,一个男人两手都拎满了塑料袋,气喘吁吁冲着屋里喊:“饭来……”
啦字还没喊出口,男人就立马觉察出房间里的气氛不对,一屋子兄弟都低头站着,跟在学校干错事儿了罚站似的,正觉得奇怪,微微一偏头,刚好跟冷晚晚对上视线,冷冽的目光让他瞬间僵在门口,连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站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冷晚晚烦躁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先进来。
男人赶忙进屋关门,下意识脚步都轻了些,把手里买的午饭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瞅见兄弟们一个个都垮着脸,他一脸疑惑地站在最后头,拿胳膊肘捣了捣一旁的兄弟,低声问:“怎么了?”
“这你看不见吗?挨骂呢!”
“这还要持续多久啊?”
“估摸着……得直到大小姐消气为止。”
“啊……”
男人偷偷瞥了冷晚晚一眼,她冷艳倨傲的的脸上仿佛冷得能结下一层霜,看一眼都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男人立马接受现实,垂下头等着挨训,这一套流程他熟练的让人心疼,毕竟在家被老婆训,上班被老板训,社会和家庭已经教会了他一整套挨训的肌肉记忆。
眼见冷晚晚眉头紧蹙,再度起势,新一□□风雨又要来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冷晚晚的施法,她烦躁的瞥了一眼手机,火气顿时就消了下去,这个电话来的正是时候,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打来电话的是冷月如,冷晚晚赶忙起身接了电话。
“喂,姑姑,怎么了?”
“我跟娥姐明天早上十点落地西宁,我打算包个机把佟刚弄回荆水,也方便我们照顾!”
“行,我知道了,我明早去接你们。”
***
骆晓川离开医院后,径直开车往青海湖的方向奔驰。
青海湖海拔三千多米,空气稀薄,湖水含盐量高,冬天湖面冰封,夏季水温也低,根本不适宜淡水生物生存,但湟鱼是唯一能在青海湖中生存下来的鱼类。
早些年由于过度捕捞、气候变化等原因导致湟鱼数量锐减,一度濒临灭绝,之后国家花了大力气整改,地方政府实施了全面封湖育鱼零捕捞的保护措施,周边甚至连渔网渔具都禁止销售,经过这么些年的保护,原本濒危的湟鱼又多了起来,每年六月到八月,经常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湟鱼洄游,不少地方还专门设置了观察点,吸引不少游客争相一睹盛况。
骆晓川在青海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一个相熟的牧民家的牧场里,在湖边自己搭帐篷,然后独享一整片湖景,偶尔早起去湖边散布,还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湟鱼。
他从没想过这些鱼会有问题,冷晚晚的话让他瞬间灵光乍现,一些以前没想通的地方,瞬间豁然开朗,这才火急火燎赶回来,想要去青海湖里印证一下冷晚晚说的是不是真的。
开车回到牧场的时候,已经大中午,太阳正烈,晒得大地热烘烘的,白灿灿的光打在湖面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把车停在了自己的帐篷旁边,从副驾的抽屉里拿出墨镜戴上,下车直奔帐篷。
这个点儿牧场里安静极了,牛羊马都散布在牧场上悠闲地吃草,听见声响,偶尔回头朝骆晓川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漠不关心地接着低头继续吃草。
帐篷是隧道样式的,里面空间很大,有明确卧室和门厅的分区,形成了一室一厅的格局,厅帐里摆了不少东西,桌椅板凳、做饭的炊具、衣物、背包和各种物资等等。
骆晓川一进帐篷,就先从地上拎起一个空水桶搁在桌上,这个水桶平常都是用来接自来水的,日常喝的都是买的矿泉水,但洗洗涮涮用的水都需要去牧民家接自来水,接着他又从一口煮面的小锅里拿出了一个不锈钢的漏勺,一个碗面大小,他握在手里颠了颠,自言自语地说:“反正也没什么更趁手的工具了,就这个也还勉强可以用!”
说完,把漏勺扔进了水桶里,视线接着在物资里扫了几眼,又俯身下去拿了两根火腿肠,扔进了水桶,他最后转着圈在帐篷里看了看,发现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了,拎着水桶就出去了。
这个时间点,牧民两口子应该都不在家,他们除了放牧外,还在附近跟朋友合伙搞了一个马场,这个点正是游客多的时候,应该在马场忙着帮游客牵马。
这样正好,方圆几公里应该都没人,他抓鱼也不用避人耳目了,径直拎着水桶就往湖边走。
阳光晴好的天气,整个青海湖蓝莹莹的,看起来像玻璃一样透亮,层层浪涌拍打着水岸,发出悦耳的声响。
骆晓川走到湖边站定,拿出一根火腿肠,用牙咬住外面的塑料膜,用力一拽,拉出一道斜长的口子,内里咸香的肉肠就显露出来,他把水桶扔在一旁,用大拇指指尖把肉肠掐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根肠掐完,刚刚好一捧,他看了看涌动的水面,又俯身从桶里拿出漏勺。
一切准备就绪,他站在水边,把手里的细碎的火腿肠洒了下去,翻叠的浪涌把香味扩散了出去,他把墨镜架在额头,紧盯着湖面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约莫等了一两分钟,有伺机而动的游鱼出现,一只两只三只……个子都很小,差不多只有成年人一根手指的长度,它们机警地观察着四周,等待着最佳时机,仰头将水面诱惑的食物一吞而尽。
而另一边,骆晓川紧握着漏勺也在等待时机。
有游鱼大着胆子第一个吃肉肠,似乎觉得口味还不错,消息很快在水下传递,游鱼们开始争先恐后抢夺起来。
就是现在!骆晓川眼疾手快,漏勺快速入水一舀,成功命中一条,说时迟,那时快,他趁着游鱼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把鱼扔进了水桶里。
小小鱼儿在桶里活蹦乱跳,鱼尾四处拍打的啪啪作响,骆晓川慢慢蹲下,想要仔细观察着鱼的形态,如果只是湟鱼,就得立马放生,这个觉悟他还是有的,但如果真的如冷晚晚所说,那事情就麻烦了。
太阳下,鱼跳来跳去,表面有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
这是,鱼鳞?
骆晓川瞬间愣住:“这不是湟鱼!这绝对不是湟鱼!”
他盯着桶里的鱼看了又看,有些不寒而栗,冷晚晚说得是真的!青海湖这么大,他随手这么一捞就捞中了,可想而知,这种怪鱼应该已经遍布青海湖了。
那么很快,青海湖边又会出现一批长鳞片的蛋吗?
他身体控制不住的一阵轻颤,拎着水桶急匆匆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湖边,俯身掬了好几捧水到桶里,鱼遇了水立马就安静下来,反复多次,等到桶里的水有约莫十来厘米,他拎着水桶继续往帐篷的方向走。
这属于重大发现了,他急需要告诉一个人,于是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喂老五,你现在在哪儿?”骆晓川语气急迫。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嗯好,我去找你!我这边有重大发现!”
挂了电话,他快步冲进帐篷,各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个空的麦片罐子,透明的,还有盖儿,他掏出随身带着的军刀,用刀尖在盖子上反复旋转钻了几个孔,然后拎起桶,连鱼带水一起倒进了罐子,最后拧紧盖子。
他把罐子举起来看,鱼安静地在罐子里游来游去,越看脸色越沉重,正如冷晚晚所说,鱼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在阳光下,银白色的寒光一闪一闪。
骆晓川拿着罐子快速上车,一脚油门就飙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