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离魂 第41章 第 41 章

冷晚晚想得愣了神。

骆晓川叫了她几声都没反应，故意把头探到她面前，眨巴眨巴眼看她，瞬间近距离四目相对，冷晚晚吓了一跳，下意识撤身后仰，皱着眉头问：“你要干什么？”

“怎么？这就吓傻了？”骆晓川痞痞一笑。

“你哪只眼睛看我吓傻了？我这是在思考，思考你懂不懂？”冷晚晚不爽。

骆晓川笑嘻嘻，十分敷衍地附和道：“懂，我懂！”

冷晚晚烦躁地剜了他一眼，心想来青海遇到的几个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招人烦。

见冷晚晚面色不佳，骆晓川这才收起笑意，一脸正色地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最近几天是不是在青海湖里下水了好几次？”

冷晚晚有些后怕地点点头，准确地说，她几乎每天都要下水，青海湖底已经被她摸了大半。

“你也是命大，你在人家地盘里游来游去，不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吗？诶，你在水下有没有跟它们正面交锋？”

冷晚晚细想了一下，碰到过两次，一次是游客落水，她下水去搜寻，另一次是救周游那次，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怪物，速度极快，力气巨大，完全符合《山海经》里“身披鳞甲”异兽的描述，应该也就是骆晓川口中说的犭颉。

不对！还有一次，她去湖里救小马，虽然没看到犭颉，却看到了密密匝匝的鱼，准确地说是变异了的湟鱼，浑身长满了鱼鳞，攻击性极强，那场景诡异极了。

湖里原本不长鱼鳞的湟鱼，却长了鱼鳞，犭颉正好是满是鳞片的异兽，而她刚好在湖里见过，所以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还有最近青海湖里不明生物攻击游客的事频发，那不明生物是犭颉，还是那些变异了的鱼？

一连串的疑问引得她疯狂联想发散，周身都紧张起来，一抬眼发现骆晓川还眼巴巴等着她回答，愣了一秒，赶忙说道：“有，我之前在水下遇过两次，身上长着银光闪闪的鳞片，应该就是犭颉，不过还有一次，很奇怪，水下都是密密麻麻的鱼，攻击性很强，它们紧紧围着一个人，想把那个人拖走……”

“鱼？”骆晓川有些没想到。

“对！青海湖里的鱼是不是叫湟鱼？因为不长鳞，所以又叫裸鲤？”

骆晓川不解地皱起眉头：“对，是叫这个，还挺有名的，怎么了？”

冷晚晚咽了咽口水：“我发现青海湖里的鱼好像变异了，长了密密麻麻的鳞片，顶头带尖，竖起来像是一根根刺！”

听冷晚晚这么说，骆晓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里亮光一闪，腾一下站起身来：“有些事我得去核实一下，我先走了！”

说着就急匆匆穿过花坛，往停车场走，冷晚晚在后头大声喊他，他也不管不顾。

“嘿，这人可真是奇怪！说走就走！一点礼貌也没有！”

冷晚晚气鼓鼓地叉腰站在原地，目送着骆晓川开车离开。

****

二百八跟周游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困意阵阵来袭，脑袋一点一点的，正要进入梦乡，就听见小夭突然激动地嗷了一嗓子。

周游一个激灵，猛地窜起身来，挤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一旁的二百八也迷迷瞪瞪醒来，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夭着急忙慌按下病床旁的呼唤铃，跑出病房，冲着两人激动地大喊：“佟刚醒了！佟刚醒了！”

医护们闻讯快步从值班室跑过来，二百八和周游这下彻底醒了，赶忙往走廊一旁让了让，等医护都进了病房，才快步跟了进去，站在人群外延观察着佟刚的情况。

到底是受了重伤，佟刚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虚弱，眼睛有气无力地睁着，茫然地看着四周，医生先检查了他的意识状态，又看了看伤口和引流管的情况，最后低声询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嘴，干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看起来应该一切正常。

也许是病房里动静太大，邻床的张波也醒了过来，医生检查完佟刚，又赶紧去检查张波的状况。

就在这时，冷晚晚刚从外面回来，一走到门口，看到一群医护围在病房里，顿时就慌了，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一脸小脸吓得惨白，感觉魂都要飞了。

她神色慌张地冲进病房，不安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她，周游见她那个惊吓过度的样子，赶紧跟她解释：“没事，没事，人醒了！”

一听是人醒了，冷晚晚这才长松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虚脱的双腿一软，还好周游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周游一脸关切。

“没事，我没事！”

冷晚晚摆摆头，轻轻推开了周游的手，站着定了定神，然后快步绕到床边，在小夭身旁站定。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确认佟刚和张波状况良好后，又跟冷晚晚和小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带着实习医生和护士出去了。

等医护一出去，佟刚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快速挪动眼珠子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周游和二百八，哑着嗓子低声对冷晚晚说：“我有事跟你说，让别人先出去！”

冷晚晚下意识看向周游和二百八，两人点点头，识趣地就往外走，冷晚晚回头又看了小夭一眼，小夭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门口，用力地拉上了门。

刷啦一下，门在周游和二百八身后关上，周游脚下一顿，突然转头对二百八说：“既然人醒了，咱俩回客栈吧？留在这里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啊？这就走了，不是还没搞清楚那些事儿吗？”二百八一脸不解。

周游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眸色渐渐沉下来，低声回道：“今天，她应该没有心情说了……”

说完，朝楼梯口摆摆头，迈步就往那边走去。

***

房门关上，病房里顿时就安静下来，佟刚看了看冷晚晚，又看了看小夭，这才有气无力地张嘴：“录音……快把我说的话录下来……”

冷晚晚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好了，我已经开始录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佟刚顺了一口气，开始说道：“男人说：吊着的都是有……有味儿的，地上的这两个没有，要给他们种……种鳞吗？”

佟刚说得断断续续，下意识皱起眉头，似乎在用力回想。

“女人又说：吊着那几个……既然有味儿，就种吧，地上的这两个，不是水捞子，没味儿，种鳞成功率不高，但体格不错，只能入腹了，去湖边挖几颗蛋出来，试试吧！”

刚开始，冷晚晚和小夭还听得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但当佟刚提到“水捞子”的时候，她们立马明白过来，话中说的“地上的这两个不是水捞子”应该就是指的佟刚和张波。

所以，佟刚现在是正在复述他在半山腰房子里的所见所闻？那他口中的男人和女人应该就是她们院门口见到的那一男一女。

得出这种结论后，冷晚晚一颗心开始狂跳起来。

“男人很兴奋地说：有人满……满世界找水捞子，我们这边竟然主动送……送上门了，一送竟然还送来了七八个，这事……事要是传到阿大耳朵里，那抚仙湖那头的老肆……嘿嘿……”

“女人冷笑：你得意什么？就算抓了七八个水捞子，种鳞成功化了蛋，那也得经历九死一生，九成机会死一成机会生，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也不一定能熟成的完美，说不定像你一样成了残次品，也没多大效用，哼！你也不是不知道，阿大苦心经营百余年，到现在熟成了几个完美型？抚仙湖的老肆恨不得把人家水捞子一锅端了，现在熟成了几个完美型？”

“女人叹了口气，又说：唉，满打满算，现在完美型也就抚仙湖老肆和我们家小土豆，两个，就算是残次品也没几个，你一个，抚仙湖那头有两个，阿大那边有两个，总共才这么几个，你再看看这里吊着的这些水捞子，要脑子没脑子，要身板没身板，能有几个有用的……”

“男人不服气地说：“阿大说了，水捞……捞子不一样，成功率……率更高。”

“女人很不屑：天天阿大阿大的，你以为你大白天去湖边惹事生非，要是真出事儿了，他到时候会来救我们吗？我们是异类，见不得光的！你就庆幸来的是一帮没什本事的水捞子，但凡来的是一群有脑子的，咱们几个都得遭殃！”

佟刚强忍周身疼痛，讲话的速度很慢，还刻意模仿了说话人的语气和讲话方式，男人似乎是个结巴，女人则是个厉害角色。

虽然讲述断断续续，但这几段对话俨然已经透露出很多重要信息，种鳞/化蛋/九死一生/熟成，一个个怪异的词跟水捞子联系起来，之前骆晓川提到犭颉借人重生，她还将信将疑，觉得有可能是他个人的臆想，但眼下结合起来一看，很多疑问似乎都说得通了。

所以它们的目标真的是水捞子，因为水捞子很特殊，用它们的话说是“熟成”的几率高，而它们最终的目的就是熟成为完美形态，也就是骆晓川口中的“重生”，那么它们口中的完美形态是什么样的呢？像骆晓川说的跟人一模一样吗？眼下看，她这种推测似乎很合理。

还有青海湖里的那个怪物呢？应该也是犭颉吧？那算是什么形态呢？如果按照跟人像不像的标准来说，应该只能算残次品吧？

脑子里渐渐产生了一连串的疑问，而这一连串的疑问都在指向一件事——水捞子，危！

如果让它们得手，就意味着只有两条路——熟成完美形态，或者成为残次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不人不鬼的怪物，游荡在人间。

宛如异世界的想象突然延伸到现实，一想到水捞子就是它们眼中最诱人的猎物，而她作为冷家的独苗，有朝一日也可能会像青海湖里的犭颉一样，成为那种不人不鬼的形态，就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漫过头顶，让她瞬间有些喘不过气，身子也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佟刚的讲述还没停，他似乎是想趁自己意识清醒、记忆清晰的时候，一口气把自己的见闻都录下来。

“我看到那个男人手起刀落地剁了自己的手指，接着血肉模糊的断指处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和利爪，然后挑选一个人，在脚底板用利爪开一个血洞，然后再从手指上扯下一块鳞片，塞进血洞里，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种鳞’……”

说到这里，佟刚停了下来，冷晚晚以为佟刚终于讲完了，没想到他喘了口气，突然神情诡异地看着冷晚晚，刻意放低声音：“你把录音关掉！”

冷晚晚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我关了！”

佟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半山腰的那个女人，长得很像你的大伯母……”

原来不止她看到了，佟刚也看到了！！

对这一发现，冷晚晚并不是很意外，她反而很吃惊佟刚竟然还记得她大伯母，反倒是一旁的小夭一脸吃惊的样子，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大伯母？那个半山腰的女人很像大伯母？

意想不到的人物突然出现，小夭愣了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但那时候她太惊恐了，根本没注意，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冷晚晚，又看了着佟刚：“你确定吗？”

佟刚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看错的，长得太像了，我甚至怀疑就是她本人，但我喊了大伯的名字，她似乎没什么反应。”

说完，佟刚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而漫长的任务，疲累地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段录音接近二十分钟，像是一颗重磅炸弹，轰得所有人脑子都混乱不堪，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多，又太过玄幻离奇，像是电影世界里虚构的场景和故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和消化。

关键这还只是浅听了一下，很多奇特的名词她们根本都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已然大受震撼，很多细节后续再反复听听、反复梳理和揣摩，一定还会有重大发现。

不过按录音里的说法，犭颉这种怪物演化重生的过程复杂，就算抓到了水捞子也不一定能熟成完美形态，这意味着它们并没有多少成功的案例，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冷晚晚稍稍心安了些，这至少证明犭颉还没有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没有成为防不可防的可怕对手。

而另一个让她在意的点，就是那个长得像大伯母的女人了，真的会是她吗？还是只是长得像而已？

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从青海消失的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现在还是人吗？

冷晚晚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不敢多想，但脑子还是不受控地联想到了她的父母，当年他们跟大伯母一起在青海失踪，那时她还是个幼儿，根本没记事，是冷月如一手把她带大，对于父母基本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几张合影成了她唯一能窥见父母的途径。

人都有执念，特别还是至亲的人，冷月如对她再好毕竟不是亲生父母，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曾无数次畅想，她的爸爸和妈妈会是怎样的人呢？是严厉的，还是温柔的？会像别的家长那样无条件地呵护和宠爱她吗？会事无巨细地关心她吗？

如今一个神似大伯母的女人重新出现，那她的父母会不会也再次出现？

冷晚晚想得正出神，一旁的小夭看出了不对劲，赶忙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冷晚晚这才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佟刚：“你还有要说的吗？”

佟刚虚弱地摇了摇头，末了眼珠子移向另一边，看向邻床的张波，问道：“张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波也虚弱地摇了摇头。

冷晚晚和小夭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神色凝重，显然她们都意识到事态严重，佟刚和张波伤成这样，而且还事关水捞子，她们几个小年轻处理不了。

冷晚晚想了想，决定给冷柏山去个电话，。

“我出去给大伯打个电话！”

她转头跟小夭交代了一句，拿着手机就往门外走。

拉开门的瞬间，长椅上已经不见了周游和二百八的身影，她下意识朝着走廊两端看了看，还是没看到人影，想着这俩人应该是已经走了，也没多想。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走廊外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她站在走廊想了两秒，决定去楼下车里打电话。

快步拐进楼梯口，蹬蹬蹬几步一层楼，很快就到了大厅，她瞄了一眼车的位置，快速拨通了冷柏山的号码，等待了两秒，一个女声跳了出来，她脚下步子一顿。

“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冷晚晚听着一愣，还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连忙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确认号码无误后，又连着打了好几次，还是不在服务区。

电话怎么不在服务区呢？大伯干嘛去了？

冷晚晚满脑子疑问又转身往回走，不知怎么，心里七上八下的，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大伯不会也出什么事儿了吧！”

这个想法刚一蹦出来，她立马呸呸呸往外连吐了好几口，心中立马默念：“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

就这么一路念到了病房门口，佟刚和张波似乎是太疲累了，又睡了过去，小夭在佟刚病床前静静坐着玩手机，冷晚晚站在门口给小夭发了一条微信——“出来！”

小夭腾地抬头往外看，冷晚晚朝外头摆摆头，示意她出来。

小夭赶紧起身，轻声慢步往外走，等走到冷晚晚面前，才低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跟大伯聊几个小时呢！”

冷晚晚叹气：“电话打不通，打了好几个都是不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那你要不给冷毅哥打一个看看，问问大伯在哪里？”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哥哥了。”

冷晚晚转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出了冷毅的电话，刚打过去，对面一个熟悉的女声又跳了出来——“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我真服了，这俩怎么回事儿？怎么都不在服务区啊？！”冷晚晚彻底无语。

“啊？？都不在服务区？”

小夭赶忙坐到冷晚晚旁边，探手拿过手机，又打了一遍，提示音再度响起。

怎么两个人的手机都同时不在服务区呢？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冷毅哥这人，平时打电话都是秒接的。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冷晚晚心烦意乱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双手环抱胸前，鞋底不停拍打着地面，发出哒哒哒有节奏感的声响。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事关重大，还是要通知一下家里能管事儿的人，但冷家本来人丁就不兴旺，这一下子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就剩下冷老爷子和姑姑冷月如了。

冷老爷子年纪太大，不合适，想来想去，也只能联系在家做了多年闲散大小姐的姑姑冷月如了，再加上佟刚的妈妈跟冷月如亲如姐妹，佟刚受了这么重的伤确实也需要通知她们一声。

脚下的哒哒声突然停了，冷晚晚腾地低下头来，看向小夭：“要不我给姑姑打个电话？”

小夭一听要给冷月如打电话，顿时脸色都变了，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冷晚晚笑：“你看看你，至于吗，姑姑又不是什么母老虎，你吓得要死！”

小夭瘪瘪嘴，低声吐槽：“那可比母老虎吓人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