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六。陆谦言拉着沈应去了一个藏在写字楼里的录音棚,推开门,一股空调和地毯混合的味道便涌了上来。
房间不大,但是设备很齐全。麦克风架在防震架上,金属网罩反着光,像某种安静的生物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沈应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包带,没进去。
“这地方应该很贵吧。”
“不贵,”陆谦言说,“我朋友家的,随便用。”
沈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睁大了点,带着一点奇怪:“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朋友?”
“就,”陆谦言笑了一下,眼神慌了一秒钟,但又回归正常,没让沈应看出来,“之前打球认识的。”
没说更多,侧身让沈应进去。
沈应这才点点头,迈了一步,踩在吸音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他环顾四周,墙壁贴着灰色的吸音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窝。
“先录哪首?”
“《初春奔赴的心愿》,”陆谦言说,“先试试。”
“嗯,我可以先试试。”
陆谦言点点头。沈应坐下,把吉他拿出来搁在腿上,调弦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噪音。
他顿住了。
“紧张?”
“没有。”
陆谦言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要不我出去?”
“不用。”
沈应说得很轻,但很快。
陆谦言笑了一下,没动,就蹲在那儿。
“那我不说话,你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沈应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重新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比在家里更干涩,也更干净,每个音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张开嘴,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风把书页吹到第几面——”
停住了。
“再来一次。”
他重新起调,这次稳了些。
陆谦言蹲在旁边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和沈应一样。
沈应瞥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第二遍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弦上移动,和那天晚上一样。但声音更稳,更沉,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更大的空间里。
唱到副歌,“晒过的被子有你的味道”,他的声音忽然起高了。
声音飘上去,像风筝断了线,越飞越高,最后没拽住,“啪”的一声破了。
一个很小的破音,像瓷器裂了一道细纹。
沈应猛地停住,手指僵在弦上。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那道裂缝好像还在空气里慢慢晃悠。
他愣了一秒钟,然后猛地松开吉他,双手捂着脸,蹲下去。
蹲得有点急,膝盖抵在地毯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别看了。”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陆谦言还蹲着,看着他。
只见沈应的肩膀缩着,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紧紧捂着脸。
像一只使劲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鸵鸟。
陆谦言笑了一下,很轻,像气泡水里冒出来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泡泡。
他伸出手,在沈应的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
“有。”
“没有。”
“我破音了。”
“嗯,”陆谦言说,“很小声,我听见了,但是麦克风不一定录得到。”
“真的吗?”
沈应的手指松了一些,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红着。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还有点小小的湿。
“假的,”陆谦言笑了一下,“应该录到了。”
沈应的手指又捂回去,肩膀缩得更紧。
“你别看了。”
“好,”陆谦言站起来,“我不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去买水,”他说,“你可以自己先录一会儿。”
沈应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门开了,又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沈应一个人,还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他蹲在地上,手指慢慢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
盯着灰色的格子地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弦上拨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试探。
又拨了一下。
然后重新起调,这次低了一些,像把那个失控的风筝线拽紧了,让它从高空又落下来。
“风把书页吹到第几面——”
声音出来,很稳,很软,像羽毛落在水面。
他唱完主歌,唱到副歌,“晒过的被子有你的味道”,声音没飘,稳稳地落在每个音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睁开眼睛,看着麦克风。
金属网罩依然反着光。
门开了,陆谦言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捏着的时候,塑料瓶发出很轻的呲呲声。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沈应。
沈应还坐着,手指搭在弦上,耳朵还红着,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刚刚唱得不错。”
“录完了?”
“嗯。”
“好听吗?”沈应下意识地问了自己一句。
结果陆谦言走过来,把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开口:
“好听,”他说,“比刚才好听。”
沈应接过水,喝了一口,很凉,从喉咙滑下去。
“你听见了?”
“嗯,”陆谦言笑了一下,跟刚刚说“假的”的时候口气一样,“我在门外听的。”
沈应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朵尖变得更红了。
“你不是去买水了吗?”
“买了,”陆谦言晃了晃手里的另一瓶水,“顺便听了一下。”
沈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塑料标签。
“那你还说去买水。”
“嗯,”陆谦言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这不就很放松,唱的很好吗?”
沈应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像窗外永远漏进来的那一道光。
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唱的不错。”
陆谦言笑了一下,伸出手,在沈应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打拍子一样的节奏。
“那要不再录一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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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到第四遍的时候,陆谦言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这个好。”
沈应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抬起头:“再录一遍。”
“不准再唱了。”
“嗯?”
“保护嗓子,”陆谦言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些不容拒绝,“这个已经很好了。”
沈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又闭上。
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闷响。
“真的?”
“真的。”
陆谦言把耳机递过去:“你自己听。”
沈应接过来,戴上,手指攥着耳机线。
前奏响起,吉他分解和弦,听着很干净,很舒服。
他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很轻,很软,给人一种羽毛蹭过耳廓的感觉。
主歌过去,副歌进来,“晒过的被子有你的味道”,声音没飘,每个音都在该呆的位置。
预副歌,“梦太轻了”,轻下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如果这首歌被你听见——”
最后一个字像叹息,落在空气里。
“就当——是我偷偷奔赴的心愿。”
然后停了。
沈应摘下耳机,手指还攥着线,缠在一起。
“怎么样?”陆谦言问。
“还行?”
“嗯?”
“很好,”沈应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录了。”
陆谦言笑了一下,把音频保存,导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空调嗡嗡声都淡下去了。
沈应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一高一低,像心跳。
“现在怎么办?”
“后期,”陆谦言说,“混音,母带,然后上传。”
“你会?”
“不会,”陆谦言老老实实地说,“我学了一下,试试。”
他打开软件,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有些生疏,但是没出错。
沈应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打在上面,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
“谦言。”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谦言的手指顿了一下,笑了,但没回头。
“不会,”他说,“但是在学。”
沈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耳机线的边缘,又慢慢地绕开。
两个人坐在电脑前,一个操作,一个看着。
空调嗡嗡响,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光从玻璃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沈应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忽然开口:“谦言。”
“嗯?”
“谢谢你。”
陆谦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转过头。
沈应没看他,盯着屏幕,耳朵尖红着。
“不是谢录音棚,”他说,声音很轻,“是谢你。”
陆谦言的手指从键盘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上。
“我以前……”沈应说,顿了一下,“不敢唱给别人听。”
“现在敢了?”
“嗯。”
“为什么?”
沈应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像窗外漏进来的那道光,但红了一点。
“因为你在。”
陆谦言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沈应,睫毛在颤,耳朵尖红着,手指攥着耳机线。
心里那团软的东西,又化开一点。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伸出手,在沈应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周一晚上那样,像走廊里那样。
沈应的手指一抖,没躲开。
“我在,”陆谦言说,声音很轻,“一直在。”
沈应低下头,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一高一低,像两颗心脏叠在一起。
空调嗡嗡响,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光从玻璃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两人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个操作,一个看着,手指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又碰一下。
像某种默契的节奏,不用说出来。
我要看到你们的评论,今天来姨妈了,更了2万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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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录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