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了开学考成绩那天起,沈应的状态就变得有些恍惚。
上课走神,吃饭走神,就连睡梦中有时都能被陆谦言听见喃喃。
什么“我要去学音乐”,什么“这些我不会再上了”。
他自己也能明确感受到这两天不对——前几天还满脑子都是陆谦言,开学考一压上来,梦境便全变成了选科和未来的难题。
每当沈应发呆的时候,陆谦言总会在一旁递上一杯水,或者一颗糖。
他一直不说话,但也没有对沈应的苦恼视而不见。
终于熬到周末。
沈应拖着书包回到家里,到书房给父亲检查过错题本,才松懈下来。
父亲没有问开学考的成绩,也许是最近太忙,也许他自己也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沈应心中暗自庆幸——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交代,自己那永远都扶不起来的成绩。
离开书房,他走到客厅,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面对着茶几站了一会儿,又拉开一旁的窗帘。
外面阳光很晴,天空是标配的蓝天白云。
云朵和之前陆谦言去长白山给他拍的照片上很像,但他没有心情观赏。看了两秒,觉得晃眼睛,又拉上了。
回到房间,他从书柜最下面拉出一个箱子,里面堆满了琴谱和各种工具。吉他放在储物柜里,很久没动。
电子钢琴也在不久前收了进去,和吉他搁在一处。
箱子的白色塑料盖上已经布满灰尘和蛛网。沈应愣了会儿,又将箱子推了回去。塑料盖摩擦地面,泛起一阵灰尘。
他扇了扇,没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储物间。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盯着墙壁上的一个污点发呆。
过了好久,手机在裤包里震了一下。他打开来,是陆谦言:“小乖,今天有空吗?出来玩吧。”
沈应动了动手指,打出去一句“不想动”。
换往常,他早就兴致勃勃,或者说带着些兴奋激动直接下楼。但此时,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挪动。
陆谦言那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很久没看迎迎了,润心那边我们也很久没帮忙了,去一下嘛。”
沈应这下没有拒绝的理由。给他说了同意,只是说自己可能要晚点,还要给父亲一个交代。
陆谦言那边表示理解,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就没再动静了。
沈应刚走下楼,就碰到陆谦言从远处走过来,停在他楼底下。
“为什么不猫咖集合?”沈应问。
陆谦言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刚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沈应点点头。两人走着,他还是有些恍惚,时不时出神,差点撞到电线杆。陆谦言拉了他一把,沈应轻轻撞在陆谦言身上。
他回过神,抬眼看了一眼陆谦言。陆谦言脸上有微微的担忧,但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沈应没再继续发呆,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陆谦言走过去的过程中,看了他好几眼。
今天天气很好,有点晒。两个人都没戴围巾,也没戴耳罩。一路无话。
到猫咖门口,风铃响了,声音有点哑。可能是里面灰尘积多了,也可能是用久了,磨损了。
润心在吧台后面记着什么东西,没带耳机,也没放音乐。
陆谦言他们走过去,她才抬起头。眼底有乌青,声音也哑了。
“来了。”她说,打了个招呼,就进去弄咖啡,示意他们在那边坐一会儿。
陆谦言和沈应对视了一眼,没发现是怎么回事,但就是知道不对劲。
没坐多久,润心就拿了个木托盘,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到桌上,没说话,转身回了吧台。
陆谦言回头,眼神跟着润心回到吧台,又转回来,看见沈应抿了一口咖啡,露出点皱眉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沈应说,“就是这个咖啡,感觉很苦。”
陆谦言听着也喝了一口。确实苦,苦得有些令人嘴里发酸。抬起眼来,刚好对上沈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沈应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谦言的目光则从杯沿转到了旁边的镜子上,上面刚好映着润心孤零零的背影。
她就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写东西,手抖得连镜子里都能看见。
沈应当然也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捏在手上的咖啡杯“啪嗒”一声放回了盘子。
这时候,迎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了过来,轻轻蹦上桌,蹭了蹭沈应的手背。
沈应从出神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毛茸茸的小东西,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毛很软。
陆谦言伸手,猫没理他,转眼继续蹭着沈应。
陆谦言轻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眼里映着迎迎五色的皮毛。
沈应看着猫,手在猫头上挠了又挠。脑子里还是考试的事,但都分散了一些。
跟着沈应闹了好一会儿,迎迎才肯转头来,碰了碰陆谦言。
陆谦言倒是也很宠,低下头来跟小猫对视,额头碰额头。小猫也没躲,只是轻轻喵呜了一声。
“你们两个。”
润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陆谦言和沈应双双回头。
润心还是坐在吧台,只是突然抬头往这边望过来。她语气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要好好的。”
几乎都有点像自言自语,如果不仔细听,可能连她说的什么都听不清。
陆谦言和沈应都没听懂,只能对视一眼,又把视线放回猫身上。
沈应“嗯”了一声,低头,把脑袋搁在桌子上,看着小猫拱来拱去的身子和翘着的小尾巴。
润心朝这边笑了一下,没解释,低头继续写东西,但是手仍然在抖。
风铃又响了一声,很哑。不是清脆的“叮铃”,是疲惫以后的“哑——”,像是它禁不住这么多风雨的摧残,变得有些力衰。
沈应握住杯柄,抬起头。猫咖外面的玻璃很干净,阳光也很好,切进来一束亮。
里面并没有风,但是温度是合适的。再看猫爬架那边,不管是毛毯还是窝,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好像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这样。食盆水盆也都是满的。
润心一个人,就把这些东西维持成这样。
他低着头,迎迎的下巴在他手心里蹭,脑袋上的毛差点碰到自己的脖子。
忽然,他的脑子里很乱。
考试成绩,父亲,音乐。但它们都被压下去了。最上面的那一句,是润心刚刚说的:要好好的。
什么意思?对谁说的?他和陆谦言吗?她看出来什么?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才想起来,上一次见到自己的吉他,弦已经松了。旁边有一张落在那里、没收过去的琴谱,当时抛到地上的时候,都已经卷边了。
又忽然回想,那天父亲说,抄多了就不会错了。
再转到凌晨四点,便利贴上散发着丁点荧光的公式。
最后回到那颗被陆谦言递过来的紫色的糖。那种在手里捂得发软的感觉。触觉好像还停留在手心。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得出什么。
只是觉得,只是忽然觉得,润心和他有那么一丁点像。
虽然他们有巨大的年龄差,和不同的经历。但是他们都在维持着什么,都在撑着什么。
但撑的东西不一样。她撑的是猫咖,他撑的是成绩,是自己的梦想,也是对陆谦言的喜欢。
都一样累。都一样不知道能撑多久。
啪嗒一声,沈应回过神来。陆谦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子放到托盘,抹了一下嘴角,拿了张纸擦了擦,站了起来。
低低说了一句:“我去后面拿扫帚。”
沈应点点头。陆谦言就过去了。再拿出来的扫帚,毛秃了一块,扫起来沙沙的。
沈应听着,觉得有点像将沙子磨到木头吉他上的声音。
他没动,手指还在迎迎的下巴上无意识地挠着。
陆谦言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过去,自己蹲下去,把散落的猫砂和灰尘一粒一粒扫进簸箕。
沈应杯里的咖啡还剩下一些。他盯着陆谦言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有点乱。
再看一眼,那个后脑勺和早上在楼下等他的时候的后脑勺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去。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没磨开的咖啡豆,干干的,咽不下去。
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里屋去了。可能就是在沈应刚刚发呆的时候。
忽然,陆谦言的声音在空空的堂厅里响起来:“请问你是?”
沈应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刚刚拉开一半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风铃没被碰到,所以没响。
那个女人穿着长款的风衣,拉链拉到最顶,领子翻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路的姿势很正常,但是仔细一看,一只腿的裤管有点空。
裤脚打在金属框上,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
陆谦言站在门口,拿着扫帚,肩膀挡住了沈应一半的视线。沈应往旁边挪了挪,看见了那女人的鞋。
鞋面是白色的,只是脏了一小块。从磨损程度来看,她应该没走多远的路。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从领子后面透出来,闷闷的:“他在这里吗?”
陆谦言还没有答话,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润心抱着一沓东西走出来,纸页的边缘参差不齐,像刚刚散落到地上、再随手捡起来的。他正准备回吧台,路过门口,抬头一看,脚步突然停住。
东西从怀中又一次滑下来,“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纸页飘过一段距离,又落到地上。
甚至有几张掉到沈应脚边不远的地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东西,没看清是什么。
女人抬手,把领子翻下来。刚刚外面有点冷,她把脸遮住了。
现在才露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嘴唇红红的,眼眶也有点湿。眼睛下的乌青很重,像是长期没有睡好觉。
他看着润心,声音抖了一下:“润心。”
就两个字。像一颗不小的玻璃块,“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四散炸开。
润心离得不远。没动。只是咬着唇,下唇中间有一道白,是牙印。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再用力一点,可能就会出血了。
过了几秒钟,或者说过了几个世纪,润心忽然转身,毫无预兆。
润心快步走到里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不是带上的,是摔上的。速度很急,门框震了一下。
风铃此时不知是不是被外面的风声吹得,又响了一声。
沈应仿佛听见里屋传来了一阵很低的、想哭又像咆哮的声响。或者两者都有。他一时分不清。
润夏99 要幸福啊,今晚给我写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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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出来看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