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五十年,尹怀樑宣布设立唐源奖的时候,他已经是整个盛朝商界公认的领袖人物了。
领袖,不是一个虚的称号,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影响力——他说一句话,整个行业会讨论三个月;他做一件事,其他商号会研究他的用意;他批评某种做法,那个做法的当事人会坐不住,想办法来解释或者改正。
但他自己,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每一件事做对了没有,做得够不够好,还差哪里。
谭复生说,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最高兴的一次,不是登顶那天,不是书院开张那天,而是有一次,一个从华光书院毕业的学生,来找他,说他在江西做了一套农村集市的改造方案,把当地农户的收入提高了三成,然后问他,那套方案里有一个环节,想请教他怎么做更优。
尹怀樑那天和那个学生谈了两个时辰,出来之后,脸上那个表情,谭复生说,就像一个父亲看见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好事,那种,说不清楚的、从心里往外漫的那种高兴。
"你比我想得还好,"他对那个学生说,"不是那个环节,是整件事,你想的比我教给你的,还多了一截。"
那个学生后来回忆这段话,说他那天出了门,在街上走了很久,一直在想那句"你比我想得还好",走到最后,忽然哭了,在街上,不管旁人看,就哭了。
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知道那八个字,比什么奖励都重。
唐源奖的设立,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才谈妥的。
找评委,谈标准,确定经费来源,建立评审机制,防止被利益影响……每一个环节,他都想得很深,设计得很仔细,因为他知道,一个奖,如果不干净,就是一个笑话;如果干净,才能真正激励那些值得被激励的人。
沈韫在整个过程里,负责的是评审机制的设计——如何确保评审的独立性,如何防止人情运作,如何让来自不同领域的评委,能在同一套标准下做出尽量公正的判断。
她设计了一套很精巧的机制,核心原则只有一条:评的是那件事本身,不是做那件事的人是谁。
尹怀樑看完那套机制,说:
"如果按这个来,评出来的,会有很多无名之辈。"
"那才是对的。"她说,"最好的那些人,往往不是最有名的那些。"
他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来。"
第一届唐源奖颁出来的时候,获奖者里面,有三个人,在盛朝的知名度几乎为零——一个是在西南山区做农业灌溉改良的老农,一个是在北方做牧业疾病防治的兽医,一个是在民间整理少数民族典籍的书生。
那次颁奖之后,有很多质疑:这三个人,有资格吗?
然后有人把那三个人的工作去查了,查完,质疑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