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沈念之在安仁客栈住了下来,白天不出门,在房间里待着,有时候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拿起从学校里带出来的那两本书翻一翻,翻了半天也读不进几个字。她把那本《古文观止》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封面的角都被她翻得卷起来了。她认得每个字,但那些字拼在一起就不像话,好像每个字都不认识似的,一个一个从眼前飘过去,抓不住,也读不懂。
到了第十天晚上,陈老板上楼来找她。门开着,沈念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那张手绘的路线图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没有慌慌张张地把东西藏起来,只是慢慢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棉袄内袋里。
陈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内袋的位置,停了一停。
“楼下煮了酒酿圆子,你下来吃一碗。”她说,语气很家常,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沈念之跟着她下楼。大堂里生了一只炭火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炭火盆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嫂,一个是那天领她上楼的伙计小刘。
陈老板盛了四碗圆子,一人一碗。沈念之接过来,碗是粗瓷碗,滚烫的,隔着碗壁烫着手指。她两只手端着碗,低头看碗里那些白白的小圆子浮在浅黄色的酒酿汤里,漂着几粒枸杞。
“沈小姐,”小刘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沈念之抬起头,“怕什么?”
小刘张了张嘴,看了看陈老板,又低下去了。王嫂听见这话也抬起头,看着陈老板。
陈老板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说:“怕也没用。”然后她用筷子捞起一颗圆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两个月,”她说,“来店里住过的客人走了七个。三个是自己走的,四个是被人带走的。带走的那些,一个也没回来过。”
大堂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细响,火星子噗地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沈念之把小瓷勺伸进碗里,搅了搅,没有舀起来。
“陈姐,”她开口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您有没有送不出去的信?”
陈老板拿筷子的手僵住了。那只手有点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箍着一枚黄铜顶针。她把手慢慢放回膝盖上,低头看了看那枚顶针,又抬起头来看着沈念之。
“有。”她说。
沈念之等着,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印着“金鸡牌”几个字,原本大概是装鞋油或者什么杂货的,表面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箍着,信封都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递给沈念之。信封上的字用毛笔写的,字体端正,笔迹有力,“芳姑亲启”几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力,有些笔画墨迹很重。信封背面盖着一个圆形的红色邮戳,日期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民国十六年”几个字。
“我先生写的。”陈老板把那封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放回抽屉深处,“民国十六年七月从武昌寄来的,八月他死在武昌城外。是和他一起当兵的同乡带回来的信,信到了,人已经没了。”
她把抽屉关上,又把柜台上的账簿摆正了,然后坐下来,拿起水烟壶,点着了。
“他信上说,让我等他回来,打完仗就回来,回来开一间店,他掌勺,我掌柜,再生两个娃娃,大的叫大宝,小的叫小宝。可带信来的人说,他是在武昌城下被炮弹炸的,整个人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水烟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烟雾把她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白气里。
沈念之看着那片烟雾,手里那碗酒酿圆子已经不烫了,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这辈子,”陈老板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给多少人写过信,记不清了。住店的客人有不识字的,就来找我帮忙写。老家在哪里,爹娘的名字,媳妇的名字,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有的信寄出去了有回信,有的信寄出去了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还有人连信都没法写,因为他连老家在哪个县哪个村都说不清楚,就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沟,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就这么多了。”
她停了一下,烟从她鼻子里喷出来,长长两缕。
“这样的信,我也写。写了搁在我这里,万一有一天那个人想起来了,知道往哪里寄了,我再帮他寄。可那些信一封也没寄出去过,全在那个铁盒子里。”她把水烟壶放在一边,“你说送不出去的信,我这儿多了,可我从来不觉得它们是白写的。念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念之端着那碗快要凉透了的酒酿圆子,炭火盆里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明白的。
她在苏州的码头上等了四个晚上,也没有等到那个船头漆着栀子花的渡船,可她还是等了。就像陈老板那铁盒子里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可她还是要写。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等到,不是因为相信信一定能寄到,而是因为如果不写,不等,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外面忽然传来狗叫声,先是远处一条狗在叫,然后近处的狗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巷子里传来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陈老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掀起门帘往外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上楼去。”陈老板转过身来,声音低而快,“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开门,不要点灯,不要出声音。”
沈念之站起来,碗里的圆子一口也没吃,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老板一眼。陈老板已经把那盏油灯捻小了,只留了一豆光,整个大堂暗了下来,炭火盆的光成了屋子里最亮的东西。王嫂和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沈念之上了楼,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楼下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上楼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沈念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
她听见二楼某间房的门开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了什么说了几句之后门关上了,脚步声又上了三楼。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敲门,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从她门口移开,往走廊深处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楼下传来关门声,陈老板和那个人的说话声也听不见了,狗又叫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陈老板踩着楼梯上来了,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只有两下。
沈念之站起来,摸黑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下透上来的一点微弱的光,陈老板的脸隐在暗色里,看不清表情。
“睡吧。”陈老板说,“没事了,睡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念之关上门,在门背后靠了一会儿,摸黑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慢慢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远处响起了黄包车的车轮声和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