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巡逻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来过两次,一次是白天,一次是深夜。每次都翻一通,问一遍,然后走了。沈念之每次都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翻,她靠着桌子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把抽屉里的衣物一件件拎起来又丢回去。等他们走了,她把衣服叠好放回抽屉里,一样一样地,动作不急不慢。
到了第四天傍晚,陈老板在灶房里炒菜的时候沈念之进去帮忙。灶房门打开,一股热浪裹着油烟味扑出来,炒菜的铁锅在灶上嘶嘶作响,王嫂站在灶台边切葱,刀快得很,案板上的葱段整整齐齐排成一列。陈老板穿了件打了补丁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方,正拿着一把铁铲在锅里翻。
沈念之没多说什么,自己系上墙上挂的另一条围裙,拿起水盆边上的土豆刨了起来。她刨得认真,把皮刨得薄薄的,在水里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切片,刀工不算好,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太均匀,但每一片都切得很仔细。
陈老板炒完一个菜端出去,回来的时候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人,切个土豆都像是要把命豁出去。”她说。
沈念之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继续切。
陈老板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菜刀,把她切好的土豆片摞在一起,重新切了一遍,刀落下去又快又稳,每一片都薄得透亮。切完她把刀放下,看着沈念之的眼睛。
“你等的这个人,”她说,“会不会来?”
沈念之盯着案板上那些薄如纸的土豆片看了好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天夜里下了雨。雨不大,但是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沈念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床头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银质的怀表,表盖已经磨花了,打开来看,表盘上的指针指着十一点四十分,早就停了。
她盯着那个停了的表盘看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耳朵上。铁壳冰凉,贴着耳朵像一块小小的冰,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念之想起去年春天,她还在苏州女子师范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和他一起走过阊门。那天傍晚的天色很好看,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他走在她左手边,风从右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开,就那么让头发贴着,走了一整条街。
走到阊门城楼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念之,”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我想起你的脸,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
“那你就把我想起很多遍,”她说,“想多了就不会忘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是三月十二,星期天,第二天她要回学校上课,他要坐火车去南京。阊门城楼上的风很大,他站在风里替她把围巾拢好,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很快收回去,转身走进了城门洞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穿着灰蓝色的长衫,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城墙融为一体。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雨声大了些。沈念之把怀表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去,瞪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隔壁房间传来鼾声,是那种又粗又重的鼾,像拉风箱一样,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楼下巷子里有人在唱小曲,声音含混,听不清唱的是什么,旋律断断续续的。唱了一会儿就停了,然后是几声咳嗽和啐唾沫的声音,之后就只剩雨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团成一个茧把自己裹起来。上海的冬天和苏州不一样,苏州的冷是潮的,湿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泡在冷水里。上海的冷是干的,是那种把人从里到外晾干了的冷,嘴唇干裂,指尖起倒刺,呼出来的白气还没成团就散掉了。
但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陌生的小客栈里,被一床不算厚实的棉被裹着,听着一墙之隔的陌生人的鼾声和外面的冷雨,忽然觉得冷还是那个冷,不管在哪个城市,冷起来都一样让人想哭。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怀表,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疼。
疼倒是不怕的。比起她在苏州河边等过的那四个晚上,这不算什么。
那是十月初的事,她从苏州坐船到上海,下了船就沿着苏州河一直走,走到他告诉她的那个码头。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们走散了,就到那个码头去等。是半夜两点的船,从上游下来的,会在那个小码头停十分钟,加水,上下客。他说那艘船的船头漆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她去了。
第一个晚上,从子夜等到凌晨四点。船来了一艘,又一艘,没有船头漆花的。她冻得浑身发抖,抱着胳膊坐在石阶上,看着河水反着岸上的灯光,碎成一万片金色的鳞片。
第二晚她带了一件棉大衣,就裹着大衣等在码头上。江风灌进领口,像有人往脖子里倒冷水。
第三晚下雨了,她躲在码头的雨棚下,雨打在铁皮顶上像是打鼓。她想他也许是在船上,也许就在下一艘船上,也许她只要再等一个晚上,就能看见他从渡船上走下来,穿着那件灰蓝色长衫,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走过来对她说:“念之,叫你久等了。”
到了第四天晚上,一个在码头值夜的老巡警走过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三回,终于开口说:“小姑娘,你等谁啊?”
她说:“等人。”
老巡警摇摇头,把手里那盏马灯提高了照了照她的脸,光线下她的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印。
“你这样等下去,要等到几时?”老巡警说,“这年头,等得到的人不用等,等不到的人等也白等。”
第二天她找到了安仁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