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 第6章 第 6 章

哼哼，纯属吃饱了撑着找事。也是，这人不用为温饱发愁，更不为前尘奔波，钱多得花不完，整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非要找点刺激乐一乐，真贱啊！萧潇雨恨得牙痒痒，越想越不舒坦，又要开始咒人。

“你又在想些什么？”卢江月又起了趣味般，“在骂我？”

萧潇雨嘿嘿一笑，两根手指在嘴角一提做出个笑样：“哪敢啊，世子爷，小的忙去了。”鳖孙弄死你！

“你有什么可忙的？”卢江月身子往后一仰，一个侍女极有眼色地上前按着肩膀，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吃你的饭自然是要干活的，这地我每日要扫个十边百遍，扫秃了也要扫，可不敢做那……那什么烂鱼去充数！发臭发腥惹人嫌。”萧潇雨这是拐着弯得想骂人，这时候他恨不得自己读了一百本书，脑子能骂出些高级玩意，实在是实力有限，只能想到那一个什么烂鱼的典故。

“哈哈哈……”卢江月笑得趴在桌子上，一边锤桌子一边摆了摆手说，“好好，你去吧，扫你的地去，别做烂鱼，要做干鱼咸鱼。”

萧潇雨看着侍女也捂着嘴在笑，知道自己那个典故肯定说错了，脸色有些尴尬，他快步地走出了屋子。他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没事，他们过几天就不记得了，就算记得，那也不算什么——以后还是不要乱装读书人了。

没过几天，热得很，他浑身衣服都湿透了。他看见卢江月远远地喊了句，躲着点日头，晒干了真成咸鱼了。他木着一张脸转过身，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个道理。原来，有些事真的会被记很久，尤其是当人自以为可以装一波的时候，现实往往会给人当头一棒，更甚者直接昏过去，然而这钝痛却像鬼一样在任何你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出现。

萧潇雨气得没吃晚饭，半夜摸着又来了厨房。他已经熟门熟路了，翻窗进去先去柜子里搜东西。他坐在柜子边坑啃着干巴巴的鸡肉饼，糟心玩意，好吃得紧，噎得他直翻白眼。他使劲地锤了锤胸口，窜到台面上去摸水喝，倒进口里发现是酒，辣得舌头都吐出来了。他随手将酒壶一扔，他想起当初给人下毒，真是傻，他是没见过世面，竟不知大家门户里吃饭之前都会验毒，这王府更是步骤繁多，严谨得很，比他想象得要更怕死一点。是了，这般好日子死了多可惜，多活一天都是赚到了。

他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挑挑拣拣地台面上翻着，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身子一蹲一跃一手勾住房梁在空中打了转后落在了房梁上。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门口闪进来，谨慎地又关上了门。

恩？不是府里下人？室内昏暗，窗户纱隐隐透出些光可以看出个轮廓，似乎是个女人。萧潇雨一边想着一边屏住呼吸，盯着下面人的动作。

下面的人窸窸窣窣地，打开了水缸，好像将什么东西撒进去了。

啊——这人也要下毒，不成不成，有人早就试过了，会被验出来的。萧潇雨心中暗暗地道，却不知他已经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下面人被这动静惊得像只猫似的，长长地“嘶”了一声，下一瞬，一道暗器飞了出去。

萧潇雨躲过飞镖落在地上，那女人手中闪着一把匕首刺了过来。他一把将眼前的长桌一掀挡住人，桌面上的东西叽里哐啷地摔了一地。

女儿见袭击不成，又弄出大动静，转身就走。萧潇雨追到了门口，耳边响起一阵铃铛声，意识恍惚了片刻，那人已经不见了。若不是厨房一地狼藉，这片刻间发生的事情竟不像真实存在。然而，很快，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切的发生不是假象。

萧潇雨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屋内灯火通明，他看清了面容，是柳檀。柳檀的裂开的衣服下皮肉露出道道红痕如蜈蚣蜿蜒，高高地肿起来，尽管还没有流血，却肿鼓得仿佛下一秒便要裂开，喷出血来。他目光移开看向了披着外衣端坐着，却闭着眼睛的卢江月。

“你今晚去了厨房？”一个侍女忽然开口问道，白日里精致的妆容褪去露出真容，清汤寡水的素净也美得仙女似的，然而，此刻的神色却不似仙女，反倒是像肃立的天官，不等人回答就又逼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去厨房干什么？”

萧潇雨心中一个咯噔，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却一时不敢有猜测：“我肚子饿了，去找东西吃。”

几个侍女互相对视一眼，彩星走出来：“你在厨房可见到了什么人？”

萧潇雨指着地上的人说：“就是她啊，你们人都抓到了还要问我？”

他的坦诚让在场之人都顿了顿，竟然不知该问什么了。

“此人妄图下毒设计，你可知道？”彩星又问。

“我看见了。”萧潇雨道。

“我问你知不知道！”

“我都看见了，看见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你！”一名侍女性子略急，走上前厉声道，“你和她是不是一伙的？你是不是魔教的人？”

哦，原来绕着这样的弯呢。萧潇雨冷笑地想，什么魔教不魔教，他根本不认识。他被迫留在这鬼地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没有干过的事情还要被人存疑污蔑，这和当头泼屎有什么区别。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人游说解释都不顶用。

“铛！”一个匕首扔在地上，卢江月半撑着脑袋，“杀了她。”

柳檀浑身颤了颤，却依然低着头。

萧潇雨盯着地上的匕首，他咬着牙道：“我与她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

“你不肯动手，那就和她一道受刑，一起去死。”卢江月淡淡地说。

“我根本不认识她！”萧潇雨受不了地退后一步，“我不听你的，我不做。”

“将他扣住。”卢江月的话落地，侍卫就围着萧潇雨逼近。

萧潇雨的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鼻子急促地呼吸着，然而，憋闷的感觉像一块海绵将他团团包住。他攥着拳头，眼中透出恨意。

“世子爷，事情还未清楚，不如再审审她。”一个侍女冷静地上前，示意地看向地上的柳檀。

卢江月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萧潇雨，这个人实在怪异，简直怪异得有趣，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不动手？是不敢动手？还是不愿动手？若是不敢，浑身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勇气，好像要作对到底。那便是不愿了，为什么不愿？因为良知吗？良知比命还重要吗？按理说，这人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相比起来，别人的命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自诩看清楚了萧潇雨的粗鄙、卑劣、自私、贪生怕死的怯懦以及一丝丝野性的勇气，然而，此时，他又看不清了。是什么让他在坚持？坚持到连命也可以排在其后呢？

“想得怎么样？”卢江月问着。

萧潇雨扫过满堂之人，冷笑一声，捡起了那把匕首走向了柳檀：“你告诉他们，我认识你吗？我和你是不是一伙的！”

柳檀浑身开始抖起来，低垂的脸只能看见一截尖尖的下巴，一滴滴的泪水自下巴尖滴落。

“你说话！”萧潇雨一手扣住了柳檀的胳膊，扯着人低吼道。

柳檀侧头看了萧潇雨一眼，她的目光流连了一下，顿了顿说：“不认识。”

“你们听见了吗？我和她根本不认识。”萧潇雨自顾自地说道。

卢江月没有开口，沉默的氛围会传染似的，在场无一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她？”卢江月疑惑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比她的命和我的命！谁的命都重要！”

卢江月久久地看着萧潇雨，他笑了起来：“我偏要你杀她，你又如何？”

萧潇雨手腕一转，身影如猎豹直直地冲向了卢江月，电光火石之间，匕首已经扎进了卢江月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火光之中，带血的脸如暗夜修罗前来索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说侍卫侍女，卢江月本人也未曾想到此人会突然发难，尖锐的痛觉传来时，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还要往里面扎的匕首，锋利的刀刃与紧握的血手产生强烈的刺激，在场之人无一倒吸一口凉气。

“找死！”

几个侍女同时出手，纵然萧潇雨身形诡谲，躲过攻击，却在两掌相碰之时被震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不敢轻敌，翻滚而起又与侍卫缠斗在一起。他的嘴角渗出了血，围攻之下败下阵来，被反扣住手压到了柳檀的身边。

柳檀一直被侍卫看着，此时感受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望着萧潇雨目光如炬，愤然抵抗的样子，又低下了头，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洒下了一片阴影。

侍女正在给卢江月包扎，卢江月却推开了人，走到了萧潇雨的身前，俯视着对方。

萧潇雨扯出一抹笑，一字一句地咒骂：“贱狗玩意！”

“大胆……”侍卫的话还未说完就停住了。

卢江月的手已经移到萧潇雨的脖颈处，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是一截细细的脖子，被迫着仰着头发着颤，像是引颈的天鹅等待悲剧降临。

他的手越扣越紧，手下之人的颤抖与挣扎越发强烈，流动的血液急促地经过手下的皮肤，剧烈的挣动带动着喉结的上下滚动，濒死前涨红的脸上却鼓着一双吃人的眼睛……他享受这种捕猎般的掌控感：“你改变主意了吗？”

他会杀人，此刻，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决定。

萧潇雨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整个身子都在抖，手脚控制不住般得抽搐，头被迫得往前伸着像只乌龟，脊椎却无力地弯曲着，此时若没有侍卫扣押着，他已经是一滩烂泥倒在了地上。

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如此贪生怕死，还充什么圣人。”卢江月嘲讽得说道，他胸口的伤因为用劲加快流血，殷红的鲜血滴在了萧潇雨的脸上，碎成烟花般的痕迹，“还是说，你和他果然认识，所以不肯动手杀她。”

萧潇雨感觉到丝丝空气进入身体，他贪婪地呼吸了一阵，嗓子哑得像被火呛过，一字一顿说：“贱！狗！玩！意！”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了卢江月的神色。柳檀离得最近，她震惊于萧潇雨的话，顺着那只胳膊往上看到了卢江月的脸，更如见了鬼一般——那人在兴奋，眼睛亮得吓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扭曲。

“哈……有趣！”卢江月猛地收紧手劲，盯着底下的那张脸的濒死变化。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巨大的差异，他忽地想起了那日萧潇雨说的话，遇到了一个好人……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一个自私自利、本性凉薄又卑劣又贪生怕死之徒能变成这个样子？还是说，萧潇雨并不是改变，而是在违背天性坚守，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

是谁教化了他的良知？压过了原本的天性？

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强烈的、执拗的、克制着又在显现时波涛汹涌——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在乎谁？谁又被他如此在乎着？

原来，萧潇雨并非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