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霆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随后是耳边传来的监护仪的滴滴声。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光线再次刺入眼中。他缓了缓,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床边拉着隔帘,但能看出外面是个大晴天。
“嗯……”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雷木言。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探身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傅彦霆的眼睛环视了一周,却没看到他日思夜想的人。
童薪呢?他在哪?我睡了多久?
床头的监护仪上心率数值迅速飙升,雷木言赶紧说:“你别慌!童薪被马波他们抓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傅彦霆看着她,知她没有撒谎,心率渐渐降了下来。
“他啊,这段时间守着你,茶不思饭不想,睡也睡不好。我们就白天轮流来替他守着你,顺便逮着他吃点东西。”雷木言抱怨中带着喜悦地絮叨着,还拿起手机发消息。
“老天爷,你睡了快两周了,可算醒了。”
“是吗……”傅彦霆一出声发现嗓子干哑得不像话。
医生很快便赶来看他,看起来很高兴,但说是后续还要安排一系列精密检查。
医生刚走,就传来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
“傅彦霆!”童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把拉开了帘子。
他手里攥着帘子,胸口因为跑步还在快速起伏。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傅彦霆望着他,缓缓张开了有些僵硬的双臂,戴着氧气面罩微弱地说:“过来。”
童薪喉间发出“呜”的一声,上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傅彦霆的患者服连带着颈间的皮肤很快就被濡湿。
童薪抱着他的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欢迎回来,傅彦霆……你终于醒了……我好想你……”
傅彦霆摘掉面罩,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哑着嗓子说:“我回来了,童薪。”
“你瘦了。”傅彦霆抱着他,很轻易就丈量出了童薪的身形。
童薪破涕为笑:“那你就赶紧出院,带我去吃好吃的,把肉给我养回来。”
傅彦霆抚着他的后脑勺,用气声笑着说:“好。”
马波和谢冰站在床脚,马波激动地一跳就窜到了谢冰的背上,差点把谢冰勒死。
“你给我站好!有没有站相!”谢冰摸着自己脖子训道。
“我高兴!高兴嘛!”马波眼角带泪,满脸抑制不住的笑容。谢冰白了他一眼,但他也难得地露出了淡淡的开心的微笑。
见傅彦霆醒了,朋友们也都松了口气,让他好好休养身体之后就各自告辞,把时间让给两人独处。
由于躺了两周,又受过冲击,身体各处都还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独立行走太危险,可也不能一直躺在床上。医生评估之后,同意傅彦霆坐轮椅去进行后续检查。
童薪一直陪着他。傅彦霆发觉昏迷中的记忆正在慢慢消失,便在等待时给他讲了自己脑海里还残留的内容。
“爸爸妈妈,他们还好吗?”童薪听完好像并不惊讶,仿佛他一开始就相信会发生这种奇迹,只是既欣慰又有些伤心地关心着父母的状况。
傅彦霆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他们很好,还让我们好好的。我答应他们会爱护你一辈子了,童薪。”
“嗯,”童薪晶莹的眼里含着笑意,“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所以你一点都不怀疑这个故事?”
童薪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经历过这一遭之后,我觉得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
傅彦霆犹豫一阵之后,还是问出了他放不下的疑惑:“你父母的墓……不是空的吗?而且是谁买的?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又怕你伤心,一直不敢问……”
这倒反而让童薪面露讶色:“当然是我舅舅买的。你不会以为是我买的吧?”
傅彦霆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敢问。
童薪哑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笑道:“你真敢想。墓也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些我父母的私人物品。那年我舅舅处理的这件事,不过后来他又继续读书去了……”
“原来如此。”傅彦霆自己想了想也笑了。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的脑回路。
继续住院两周,彻底确定身体无碍之后傅彦霆才出院。临走时,医生不住地感叹“医学奇迹”云云,两人均是笑而不语。
可就算回家,两人仍是心里不安,总是担心命运会不会出尔反尔,所以依旧时时相伴,直到开学两三个月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在此期间,傅彦霆穿着正装,万分正经地去拜访了叶尚明。虽说是商量好的,但他这副装扮着实把童薪也吓了一跳。
见叶尚明还有劝说之意,傅彦霆直接从沙发上一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叶叔叔,我对童薪真的是认真的。您别再说什么年纪小,不懂事之类的了,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人。请您答应我们的事。”
叶尚明被他这一跪吓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低头听他说完这一席话,沉默了半晌。他不说话,傅彦霆也不起来。
叶尚明叹了口气,坐回沙发里,“行了。这件事我不干涉你们,你们也不小了,自己想清楚就行。”
傅彦霆和童薪顿时眼里闪光,看向他。
叶尚明看了一眼他俩一激动就忍不住牵在一起的手,立刻板起脸,正经地说:“但是你们必须好好学习,一切等毕业再说。”
两人只得先松开了手。只不过一到叶尚明看不见的地方,两只手就又粘在了一起。
大考前的学习氛围和生活节奏都非常紧张,两人几乎都是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
为了不开小差,除了图书馆之外,他们就连周末都全在童薪家的餐桌上一起学习度过,为的就是叶尚明在家里可以盯着他们。
大约五月时,傅彦霆收到了一封邮局寄来的文件,拆开里面是一份房屋转让合同,和一封署名为童牧的书信。
傅彦霆和童薪面面相觑一瞬,立刻拆开信一起读了起来。
里面写着童牧的告别话,以及一些感谢和道歉的内容。最后有意把C市傅彦霆租的这套房子转让给他,说是反正自己留着也没用了。
两人明白这个世界线恐怕不会再有童牧这个人,而另一个世界的童薪要开始他自己的行动了。
当树上的嫩芽变成深绿的枝叶,阳光明媚,蝉声轰鸣,终于,所有人都永远告别了身上的校服。
本以为五人会各奔东西,没想到除了马波去了S市的大学,和傅彦霆一样进了金融系以外,另外四人都去了A市。
谢冰选了航空航天类的大学,童薪自然是进了A校的医学系,傅彦霆和他同校,可雷木言竟也去了A校,读了物理系。
“小言,你不是要出国吗?”童薪不解地问。
雷木言白了他一眼:“你最近满脑子只有傅狗,哪还知道我的行踪。”
“……嘿嘿,对不起嘛……”童薪微红了耳朵,道歉说。
雷木言看了一眼正和马波说话的谢冰,若有所思地说:“A校也很好,我可以研究生再出去。不急这四年。”
马波窜进四人中间,嚷道:“你们都去A市!你们怎能抛弃我!”
雷木言笑道:“讲道理,难道不是你抛弃我们,一个人去S市吃香喝辣?”
谢冰更是弹了一把马波的脑门:“你嚷什么,坐高铁四小时就到了。马老板还可以坐商务座。”
马波踢了他一脚:“哼,以后逢年过节我就去骚扰你们。”
三周后,告别叶尚明,童薪和傅彦霆飞到了A市。
傅彦霆请人提前给老房子做了全屋深度清洁,清理了不需要的东西,买了新的床品和电器,然后才从酒店接了童薪一起到了他们的新家。
随着行李一件件被师傅搬上楼,私人物品也都齐备了。
两人给书房进行了一番大改,保留了整面墙的书柜,在两侧各加了张大书桌,以便他们有各自的学习空间。
卧室、客厅全都焕然一新,童薪把他们的四胞胎两两摆在了床头,枕头中间坐着小熊。摆好后他对自己的杰作满意得不行。
他的一系列安排给傅彦霆看愣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童薪,在他耳边委屈地说:“老公,这样不好吧?以后岂不是……有五双眼睛看我们……?”
“……”这下该童薪愣住了。
“而且,”傅彦霆指了指小熊,“它怎么能睡中间?你不该抱着我睡吗?”
小熊瞪着玻璃眼珠盯着他,傅彦霆仿佛感到了它的不满。可熊斗不过人,尤其是有心机的男人。
童薪噘了噘嘴,佯装无奈地小声说:“真是的,你怎么这么黏人。”
他一边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边把四胞胎移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只留下小熊坐在他的枕头边,最后把两人的枕头紧紧靠在一起。
傅彦霆对新的安排很满意,一把拉过他抱在怀里,跌坐在床上。他的鼻息打在童薪耳朵边。
“既然老公你都收拾好了,不如我们现在就用一用。”傅彦霆去亲他的耳朵,“为了考试,我都忍了快半年了……”
童薪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小熊转了个身让它面对墙壁。
半晌后,两人身上都挂着薄汗,童薪耳畔的潮色还未褪去。
他像以前一样亲昵地蹭着傅彦霆的喉结,声音有些沙哑但柔软地说:“傅彦霆,我们终于可以真的在一起生活了。幸福得好像做梦。”
傅彦霆搂紧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抬起他的下巴,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流转。
“不是梦,童薪,不是梦。我就在你身边。”
他抚着童薪的脸颊,柔声说:“那天晚上我们说的关于未来的话,以后我会慢慢一件一件去实现。”
童薪看着他,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我也会努力的。我爱你,傅彦霆。”
“我也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轻声说完这句后,傅彦霆又笑着问,“你就只亲下巴?”
童薪眨了眨眼睛,起身吻住了傅彦霆的嘴唇。
——
十四年后。
深夜,一架飞机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
傅彦霆取了周承山提前给他放在停车场的车,看了一眼手机里的GPS,往市区某医院开去。他从很早之前就和童薪一直共享着彼此手机的GPS定位,以便随时能知道对方的动向。
途中,他停在一家店门口,下车买了两份卤煮外带。
夜里的急诊总是十分忙碌的。傅彦霆穿着整洁的休闲衣裤,提着两袋打包盒,直愣愣地站着,在一众忙碌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临近凌晨时分,才看到诊室里的童薪脱下手套,终于空了下来。
傅彦霆抓住时机上去敲了敲门,“童医生,有空吗?给我看看呗?”
童薪怔愣一秒,随即眼里便闪出光芒,喜笑颜开:“你回来了?”
他想冲过去抱住傅彦霆,又想起自己穿着白大褂,而且诊室里还坐着学生,两只手只能尴尬地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转身再去洗了个手。
傅彦霆憋住笑,晃了晃手里的两份卤煮外带,“不忙的话,去休息室吃点夜宵?”
童薪笑着点点头:“好。”
他又转头对学生说:“小李,你先帮我守一守,有人来了你叫我。”
小李有些兴致缺缺地说:“哦,好……”
“小李同学,我也给你带了一份。”傅彦霆分出一份外带给小李看,“等会儿你童老师吃完了,你也吃点。”
小李顿时来了精神,笑着应道:“好。谢谢师……师母。”
童薪叹了口气,摘下口罩,领着傅彦霆走进后面的休息室,关上门的同时埋怨道:“就你惯会讨好我的学生。”
傅彦霆终于等到了没人的时候,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笑着说:“那不然呢?你现在就这一个独苗苗,可不得让她对你好点,免得你累了,我也受苦。”
把卤煮用微波炉再次加热之后,两人在桌子的同一边面对面坐下。
傅彦霆打开打包盒的盖子,香气瞬间盈满整个房间。他又把筷子掰开递给童薪,看着他吃。
“你怎么来医院了?不回家睡觉吗?”童薪吃着,也喂了一口给傅彦霆。
傅彦霆摇摇头,“在飞机上一直睡,我不困,想早点见你就来了。”
他咽了嘴里的肉,“雷木言说她接了这边研究院的工作,再过两三个月,手里的课题结束了也要回来了。”
“真的?”童薪顿时喜悦不已,“那到时候我们又可以聚在一起了。”
童薪吹了吹筷子上的豆腐,喂给傅彦霆,“那你呢?这次出差顺利吗?”
傅彦霆凑过去吃进嘴里,“也多亏雷木言牵线搭桥,那边的业务很顺利。而且委派过去的负责人很能干,我暂时不需要再去那边出差了。”
童薪没说什么,只是独自开心地笑了起来。
怕随时有人来看诊耽误不得,宵夜很快就被吃光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下班?我开车来接你好不好?”傅彦霆盯着童薪,带着些野兽的气息。
“开车?干嘛开车?”童薪收拾好用过的餐具,疑惑道,“不就隔了两条街,我走回去就好了。你担心?”
这些年,两人始终对交通出行有一些心理阴影,不光步行出门时很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傅彦霆的车也选了当时市面上安全系数最高的车型。
“担心也是担心。”傅彦霆拉住他的手,凑到耳边说,“这快两个月我都是靠着你的电话游戏熬过来的,明天我开车接你早点回去休息。你休息好了,我才有饭吃。”
“你!”童薪紧张地瞄了一眼休息室的门,好在没有动静。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在说什么!”童薪低声呵道,但耳朵的红晕出卖了他。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害羞就红耳朵,真可爱。
“这才哪到哪?”傅彦霆笑道,“我对你,还有几十年呢。”
童薪顺了顺气,叮嘱傅彦霆晚上开车注意安全,然后顶着泛红的耳朵,绷着表情返回了诊室。小李被换去休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第二天早上,傅彦霆果真开车来接童薪下班,顺便带他吃过早饭才回了家。
现在这个房子是童薪工作定下之后傅彦霆买下的,比老房子宽敞很多,但他们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了许多,两人便索性用两个房间做了各自的书房。
四胞胎依旧坐在沙发上,小熊独占床头。客厅里还摆了各种猫咪用品,但一黑一白两只猫就喜欢懒洋洋地挤在已经略微破烂的纸箱里一起睡回笼觉。
接近整个白天童薪都在睡觉。每上24小时的班,他可以休息接近72小时。
傅彦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书房走进卧室。为了童薪白天可以补觉,窗帘的材质和形状是定制的,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
童薪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傅彦霆熟稔地摸黑凑到他身边,搂着他:“睡醒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童薪侧头看着他,突然抬手把他的脑袋压到自己脸前,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在黑暗里温软地笑了笑。
“你不是要吃饭吗?”
傅彦霆闻言,咧嘴笑着说:“想我了?”
“嗯。”童薪先凑上去吻他,“特别想。”
下一秒,傅彦霆便和他十指相扣,用强势的吻回应了他。
“我也是。终于又回到你身边了,童薪。”
小黑猫伸了个懒腰,依偎着,开始卯足了劲儿地给小白猫梳理起毛发。
任日月流转,世事变迁,对你的爱永不停息,永不改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