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霆在一阵白光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睛,拢了一番朦胧的记忆,回忆起自己被车撞了之后失去了意识。
那自己身上为什么不痛?而且,这里……是哪里?
一阵恐慌涌上心头,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童薪的房间,自己身上还盖着他的被子。
自己怎么会在童薪的房间?难道是已经痊愈了?可是痊愈了,怎么会在他家睡觉?
童薪人呢?
傅彦霆隐约地觉得不对劲。
这里虽然是童薪的房间,却没有他的……味道,也没有他存在的气息。更像是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空间。
傅彦霆下床,犹豫了一秒还是打开了卧室门。
答应了童薪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所以得先搞清楚这里是哪里。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这里不光卧室长得一模一样,连走廊和餐厅也是一比一还原的。只是客厅里坐着傅彦霆不曾见过的一男一女的中年人。
“傅彦霆,你醒了?”女子见到他便笑着朝他招手让他去沙发坐下,“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傅彦霆不敢过去,怕自己遇到什么鬼魅精怪之类的,被骗一通就再也回不去了。但他又隐约觉得女子长得有些眼熟。
“你们是谁?我在哪?”他站在走廊入口,警惕地问,看起来是一副随时准备逃回卧室的样子。
男子转头语气亲昵地笑着责备女子道:“老婆,哪有你这样直接就让人家过来的?你看你,吓到他了吧?”
女子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哎呀,看他醒了一时激动嘛。他可是小薪的男朋友。”
傅彦霆捉到了关键词:“你们……认识童薪?”
“当然。”男子笑着说,“我叫童霁,这位是我的妻子叶宛辞。我们是童薪的父母。”
傅彦霆这才意识到那女子为何看着眼熟,那张脸分明就和叶尚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不过放在女性身上更添了一分英气,倒显得男子的容貌似乎比她更柔和一些。
傅彦霆并没有放松警惕,转而问:“怎么证明?还有,告诉我,我在哪?”
叶宛辞像是没想到他戒心这么重,愣了两秒,发出豪爽的笑声:“你这孩子,我们和小薪长得不像吗?”
“……像倒是很像……”傅彦霆承认道。
叶宛辞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那你过来,坐那里。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告诉你。”
傅彦霆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坐下了。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礼貌地叫了声:“叶阿姨,童叔叔。”
叶宛辞灼热的目光完全罩住了傅彦霆,倒是童霁温和地笑了笑:“嗯,小傅,你好。”
“诶,我们小薪眼光真好。”叶宛辞一面看着傅彦霆,一面拍了拍童霁的肩,“你看他这腿长的,比你大学时候还好看。”
傅彦霆被夸得脸上一热,轻咳一声:“那个……能不能告诉我,我在哪?我得回去找他,我们约好了。”
童霁喝了一口没有热气的茶,缓缓说:“小傅,你现在在梦里。或者说世界的夹缝里。你暂时还回不去。”
傅彦霆闻言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握拳:“这是什么意思?不行,我一定要回去!”
“你别急。”叶宛辞伸手抓住他,让他坐好,“只是还没到时候,你暂时得待在这。时间到了你自然就能回去见他了。”
“什么时候?”傅彦霆满脸焦灼地问。如果时间太长也不行,童薪熬不住的。
“等你的身体准备好了,就行了。”叶宛辞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小薪不是专门去给我们扫墓了吗?我们就是来陪你的。”
傅彦霆一时很难接受这么虚无的理由,童薪当时的祈求和求神没有什么区别。
这世界上有神吗?
他根据三人的对话前后拼凑一番,判断自己现在应该是处在昏迷状态下,意识陷在了脑内的世界里,等身体准备好了就会苏醒的情况。
可是,既然都有灵魂的时空穿越这种事了,他们或许真的是童薪父母的魂魄也未可知。他们来帮童薪留住自己,难道情况比他想得要糟?
“我……还会醒吗?”傅彦霆捏住自己的无名指,摩挲那枚婚戒,“我、我不能留他一个人。”
叶宛辞纤细的手覆上他的,四目相接中充满长辈的关怀,“会的,你没死。世界的夹缝可以是任何样子,你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觉得这是最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是你自己的意识创造了这里,在身体恢复之前,你就安心待在这就好。”
“那你们……是我想象出来的吗?”傅彦霆眉头轻蹙。
“你希望我们是真的吗?”叶宛辞笑着反问。
傅彦霆一时答不出来,他此刻心里满是不安,下意识地希望有人能跟他讲讲话。于是他点了点头。
叶宛辞满意地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手。
下一刻,她想起什么似的,风风火火地跑进叶尚明的书房,拿了好几本相册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仔细看了相册封面上的日期,递了一本给傅彦霆,神秘地笑着说:“你还没进过尚明的书房吧?里面有很多小薪的好东西。你先看看这个。”
傅彦霆想起来童薪以前说过舅舅的书房里有不少父母留下的书籍之类的,没想到家庭照片也在里面。
可自己明明没见过这些东西,也能创造出来吗?
对相册的好奇心打败了傅彦霆的逻辑,他决定把这些问题暂时抛到一边,先睹为快。
刚翻开第一页,傅彦霆的心里就尖叫不已。照片上是刚出生不久还在襁褓里的童薪,刚出生眼睛就这么大,配着长长的睫毛,看起来完全就是天使。
后面又是大了一些,会笑的童薪,露着一点点小小的乳牙。
再到后面,在垫子上爬的,被叶宛辞抱着的,还有好几张童薪张着嘴哇哇大哭的照片。
“怎么样,可爱吧?”叶宛辞得意又宠爱地说,“小薪是不是很喜欢哭?”
傅彦霆想了想,童薪确实一点也憋不住眼泪,于是他点了点头。
叶宛辞欣慰地笑道:“那他一定很喜欢你,你给足了他安全感。”
见傅彦霆不明白,叶宛辞又说:“小薪他从小就爱哭鼻子,但我和他爸爸不在了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
傅彦霆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胸腔里酸痛得一时说不出话。
“谢谢你陪着他。”一起看照片的童霁捏了捏傅彦霆的肩膀说。
三人就这样继续看着照片,夫妻二人不住地给傅彦霆讲解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每一句都在告诉傅彦霆,童薪小时候被好好地爱过,这让他心里欣慰又温暖。
同时又心疼他,过早地失去了这样的温暖。
随着年岁渐长,童薪清秀可爱的五官也逐渐成型,有好几次傅彦霆都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影舍不得翻走。
好想见他。
相册在几张照片之后戛然而止。傅彦霆认出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那个风景区,小学模样的童薪开心地大笑着留下了几张动作搞怪的照片。
“这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旅行。”叶宛辞面露哀伤,轻抚着童薪的笑脸。
傅彦霆心里一震,呼吸都快停止了。
这意味着,他在生日时带童薪去了他和父母最后一次旅行的地方……童薪当时是什么心情?那天童薪变得很主动,是因为伤心吗?自己都做了什么……
傅彦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懊悔不已。
叶宛辞察觉出他的情绪,手轻抚起他的后背,安慰道:“你和小薪一起去了这里吗?没事的,你陪他旅行的开心记忆正好可以覆盖这段让他伤心的过去,我和他爸爸也很高兴。”
傅彦霆嘴角一撇,似喜似悲地说:“你们一定很爱他。”
“是啊……可惜我们没有陪他太久。”叶宛辞红了眼眶,可她很快又大笑着说,“所以他把你领到墓前时,我们真的很高兴。他从没说过喜欢谁,以前还为自己好像喜欢男孩子苦恼了很久。没想到找到这么优秀的。”
“还哭哭啼啼地说自己离不开你……搞得我和他妈妈先是高兴,紧接着又着急的,真是像什么话……”童霁也呵呵笑起来。
老丈人和丈母娘从见面起就对自己连连夸奖,饶是傅彦霆也快把持不住了,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相信他们就是童薪的父母好像也不错。
傅彦霆发现自己不会饿也不会渴,到了晚上也不会困,但他心里却奇妙地产生了入睡的冲动,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一定要通过睡眠才能做成什么事。
于是傅彦霆躺在了童薪的床上,抱着被子,想象着他们分别前的夜晚,意识果真渐渐地模糊起来。
他怀疑自己进了梦中梦,因为他见到了童薪。
傅彦霆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口鼻上罩着呼吸面罩,童薪就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想回握住童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这么看着他。
“傅彦霆,三天了。医生说由于心脏长时间停跳,你的大脑有些水肿,也许消肿之后你就会醒……但他们也不敢保证……”
童薪把傅彦霆的手放在脸颊边,一滴眼泪滑落在他的手上,“你快回来吧……”
这一刹那,傅彦霆想起那个自己在飞机上做的梦,那真实的触感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没来由地确信自己现在处在现实世界。
或许梦境是现实和夹缝的桥梁,他现在正在桥上看着童薪。
傅彦霆很想摸一摸他,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但他做不到。
最后,童薪在他的床边,抱着他的手臂睡了过去。
白昼到来,傅彦霆在童薪的床上醒来。他在梦里静静地陪了童薪一整夜。
躺在床上,他心酸地流下了眼泪。他明白了叶宛辞说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自己暂时回不到身体里,只能在这夹缝中等待。
今天叶宛辞给傅彦霆拿来了童薪的日记。他果真从小就喜欢写日记。
在犹豫了一番是否可以在爱人未经同意的情况下翻看对方日记的问题之后,傅彦霆的好奇心再次打败了自己的道德感。
他忍不住想知道童薪的一切。
日记里起先都是各种童言童语,还夹杂着不少拼音,内容无非就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到后来有了一些更加细腻的心思记在日记里,傅彦霆每一篇都读得津津有味,直到他发现日记也停在了叶宛辞和童霁去世的那年。
傅彦霆有了一个假设,这个夹缝的世界是他们三人共同创造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有傅彦霆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所有东西都是有限的,因为他们也没有后续的内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夫妇二人会给他看好玩的东西,晚上傅彦霆就在梦境中陪伴童薪。
只可惜这陪伴是单向的,童薪感觉不到他。
这一晚,童薪意外地挪了挪傅彦霆的身子,小心地安放好他打着留置针的左手。随后从另一边挤上了傅彦霆的病床,避开胸前贴着的监护仪,躺在他的旁边。又把他的手臂从肩膀后面绕过来抱着自己,握着他没有知觉的手轻抚自己的脸。
傅彦霆意识到他这是在假装自己搂着他,心顿时像玻璃一样碎了。
“傅彦霆,我这样没日没夜地守了你一周,我舅舅知道我们的事了……”童薪抬头望着他戴着面罩的脸,“他碍着我的心情没说什么……”
童薪的嘴唇颤抖着,“你快回来,和我一起去和他解释……”
“我好想你。”
傅彦霆的五脏都被攥紧了一般,他迫切地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指尖,能让童薪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好。
他努力地想操控自己停摆的身体,甚至在心里和它打起了商量。
求你了,动一动。
就一下也行。
身体或许拗不过本体的意识,指尖真的轻轻抽动了一瞬,正好划过童薪的脸颊。
童薪愣了一秒,迅速从床上撑起来,看着他,犹疑着问:“……你是不是要醒了?傅彦霆,你在这里吗?”
傅彦霆心里急得要着火,他很想大声喊出口——我就在你身边!
童薪看他没了动静,垂眸笑了笑:“只是神经反射吧……我真傻……”
他下床替傅彦霆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傅彦霆。”随后躺回了自己的陪护床。
傅彦霆被封在身体里,简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气得想揍自己这副无用的躯壳。
不中用的东西!
回到夹缝世界的傅彦霆变得越发焦虑,话也不会说了,就整日地发呆,只想等待夜晚的到来。
但他也逐渐感觉得出自己和身体的融合度似乎在变高,比如手指能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胸腔里心跳的真实感也越来越强。
在快满两周的某一天,傅彦霆在夹缝世界的白天感到了强烈的困意,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以前这里的白昼他根本连梦境都无法进入,更是从未产生过困意。
“时间到了。”叶宛辞握着他的手,竟落下泪来,“小傅,你是个好孩子。小薪就拜托你照顾了。你们一定要幸福。”
童霁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切不可负他。”
傅彦霆明白是他回去现实世界的时间到了,上前拥抱了两人。
“爸、妈。”
叶宛辞和童霁对他突然改口的称呼都有些惊讶,随后欣慰地答应道:“诶,小傅,我们就是你和小薪的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们,会爱护他,珍惜他。你们放心吧。”
“好。”叶宛辞抹了抹眼泪,童霁搂住了她,揉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傅彦霆躺上熟悉的床,笑着闭上眼睛,下一刻,意识便再次坠入了黑暗。
“我要回来了,童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