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里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声并不大,但扰得傅彦霆过了半夜还无法入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做了好几次仰卧起坐,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给童薪建的相册。
翻完他们日常的和旅行的照片,又看他记录的童薪喜欢和不那么喜欢的餐馆,点滴回忆流进脑海里,最后还没来得及熄屏,傅彦霆握着手机陷入了睡眠。
早上起床后,胃里空落落的不舒服,傅彦霆在楼下给自己买了一碗粥,简单吃了些早饭。暖洋洋的食物入胃后稍稍舒服了一些。
傅彦霆刚吃完,打着伞从店里走出来,周承山的车就到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傅清阳的墓园和他母亲的是同一个,为了把他们两尽量隔远些,也为了自己的恶趣味,傅彦霆选择了树葬。
“以后每天早上你头上都有鸟叫,吵死你。”签墓地购买合同时,傅彦霆挂着戏谑的笑,小声地自言自语。
告别仪式只有公司高层参加,傅彦霆作为家属需要接待,所以是第一个到的。
走到门口时,周承山停下脚步,鞠了一躬,递给他一枝菊花:“您进去吧,我就不去了。”
“……”傅彦霆脚步一顿,有些怔愣地接过花。
看周承山确实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才轻轻说“好。”随后自己走进了房间。
傅彦霆捏住了自己拿花的右手,不让它颤抖。
这是他回A市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傅清阳的遗体。他不习惯。
房间不大,中间围着一圈好看的花束,绕着那尊玻璃棺材,傅清阳就安静地躺在里面。虽然被冷冻过几天,但因为没有伤,还化过妆,比童薪那时候看着好看些。
一样也是一副睡着的样子。只是没有活人的生气。
傅彦霆把花放在玻璃罩上,这几天因为忙碌而一直隐在深处的东西似乎开始蠢蠢欲动。
“你怎么死了呢……”
片刻后,傅彦霆看着傅清阳轻轻阖上的双眼,对他说,“我想过你该死,但你怎么真的死了呢……”
“以后再也没有人威胁我、逼迫我,再也没有人能限制我的自由,我应该高兴……”他自嘲地喃喃道,“但我怎么好像还有点难过?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为你难过?”
傅彦霆三连问之后,在身后的椅子上低着头静了一会儿。
他又抬头看向傅清阳的侧脸:“我是不是害了你?”
“我试过救你了……但是……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傅彦霆不禁用半个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
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人。
“你为什么要把遗产全都给我?是因为只剩我了?还是……你心里认可我?”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可是无人回应。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了,和傅清阳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难道自己还能真跟他讲讲这几天自己是如何能干,解决了多少事,把他留下的烂摊子都收拾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傅清阳的认可?
傅彦霆扯了扯嘴角。
公司高管们陆陆续续来献过花,寒暄几句之后便离开了。傅彦霆知道他们背后肯定会对他这位遗孤表达一番各样的看法,但他已经做足了面子工作,别的他顾不上了。
卫青衡也来了,但他也只是致意之后,拍了拍傅彦霆的肩说:“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卫叔叔讲。”
傅彦霆微微笑了,垂眸说:“谢谢卫叔叔。”
无论真情假意,这一刻的好意他承了。
等人全部离开后,工作人员进来提醒到了火化的时间。
傅彦霆心里一颤,他握了握拳,最后又松开来。
“知道了。”
傅清阳就这么躺在了金属床上,上面还有一些别人的骨灰残骸。工作人员让傅彦霆确认身份。
“……对的。”傅彦霆看着那张脸,淡淡地说。
金属闸门在他眼前落下。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涌出来似的,他突然呼吸加速。
傅彦霆想起了在金姝别墅的书房,那一面居然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交谈,而且依旧不欢而散。
那顿饭,当时他留他吃饭,如果知道他会死,是不是该留下来……?
“彦霆,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记得爸爸带你来这里玩啊?”
什么?
刚才的是什么?
傅彦霆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的铁闸门紧闭着,隐约传来燃烧的声音。
“他还没上小学,以后肯定就忘了。”穿白裙子的女人身影出现在眼前。是妈妈。
小小的傅彦霆被傅清阳举上肩膀,他笑着说:“那我们以后就每年都来。等彦霆骑不动爸爸的大马为止,好不好啊?”
“好——!”小傅彦霆抱着傅清阳的脑袋,奶声奶气地喊道。
他的眼里全都是儿童乐园里拥挤的人潮和五花八门的设施,目不暇接。
傅彦霆脚下一软,抓牢了身前的栏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
“不是你先恨我的吗?”傅清阳更加清晰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是傅清阳没忍住背叛家庭开始,还是更早?
一步错,步步错。一朝行差踏错,爱恨盘根错节,再也无可挽回。
傅彦霆手指骨节抓得泛白。
他爱傅清阳吗?也许以前爱过吧。
他毋庸置疑是恨傅清阳的,可没有恨到真的想他死的地步——恨也恨得不彻底。
持续的烈火在那头烧却了傅清阳的身体,也烧尽了他们之间难以定义的感情。
从此以后,没有了牢笼。可傅彦霆也再没有父母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爸爸……”他看着眼前的铁门,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轻声唤道。
直到骨灰被交到手里,傅彦霆也没落下一滴眼泪,只是抱着它,到了墓坑前。
傅清阳成了树下小小的一块碑。
傅彦霆看着这块方石头,并没有出现早上签单子时那种戏谑的心情。
他打着伞站了一会儿,去了妈妈的墓碑。
提水打扫一番后,他举着伞站在墓前,笑了笑说:“他也死了。”
周围没有人,只有雨落在树上的声音。
“被那个女人杀了。算不算他罪有应得?”傅彦霆想讲个笑话,却抬不起嘴角。
他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以后或许不会再来扫墓了。傅彦霆想。
周承山在墓园的停车场等傅彦霆,见他来,打开了后车门。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傅彦霆坐上后座,“然后我想去看看傅彦霖。”
“是。”周承山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墓园,穿过郊区的路,往市区开去。
傅彦霆看着陌生的建筑一幢幢闪过眼前,与窦曼乔和傅清阳在家里鸡飞狗跳斗法的画面浮现在窗户上。
那时候自己气性大,不服气就闹。但到底是亲生儿子,傅清阳从没把他赶出家门,就连离开也是傅彦霆自己提的,这也是他心底里敢闹的原因之一。
现在自己成年了,还有财产傍身,就算失去傅清阳,他也不会有事。
傅彦霆想起了自己的恋人。
童薪呢?他当时还那么小,什么也没有就失去了父母,寄人篱下,被人污蔑,他到底怎么过的……?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童薪还是为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憋在傅彦霆心里的那团气猛地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他右手握拳,张嘴咬住了自己的食指,试图放缓呼吸。
从今往后,他们只有彼此了。
他要给童薪这世上最好的。所有。
周承山听到声音,看了一眼后视镜,一直默默地驾驶着。
在康复疗养院里见到傅彦霖时,他正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傅彦霆脚下被什么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细碎的玻璃碎片,像是打碎的玻璃杯残骸。
傅彦霖微微转过头,眼珠滑动,眼神看向走到床边的人。
他淡淡地嗤笑一声,说:“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傅彦霆低头看着他。傅彦霖盖着院内专用的蓝白条纹的棉被,下面是失去功能的四肢和躯壳。
傅彦霆喉头发紧,“嗯。”
不知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什么,傅彦霖别过头,淡声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傅彦霆瞥到地上的碎玻璃,嗓音发涩:“老头今天火化了。”
傅彦霖一愣,低声细细地笑了起来:“活该……谁让你抛弃我……活该……”
嘀咕着,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完全静了声。
突然,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越过鼻梁,滑落到一侧鬓角,浸湿了枕头。
“爸爸……呜……妈妈……”
“我该怎么办……”
纵使傅彦霆以前再怎么讨厌他,此刻听着他低声的呜咽,心里也酸落落的有些痛。
等傅彦霖情绪缓和一些后,傅彦霆温声说:“你好好进行康复训练,我问过医生了,有机会恢复。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都安排好了。”
傅彦霖静静地躺着,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转过来看他。
傅彦霆望着他的侧脸,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傅彦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你当时……真的是为我好吗?”
傅彦霆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凝视着他的后脑勺,扪心自问了一番。
“……是。”他最终觉得问心无愧。
傅彦霖终于转过头来,望着他,扯了扯嘴角:“爸一直喜欢你多过喜欢我。他觉得我是被惯坏的孩子。”
“……”傅彦霆无法反驳。
“我妈……离婚后是真的想过自己的日子的。”傅彦霖望向天花板,自言自语一般,“我反复回忆反复想,为什么我会遇到那些人,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去吸那种东西……”
傅彦霖眼里噙满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我当时太孤独太生气了,你们都抛弃我……要是那一天我没去那里就好了……”
“……”
“哥……你相信命运吗?”傅彦霖通红的双眼再次望了过来。
“……”傅彦霆不想信,可他吐不出否定的词。
傅彦霖一眨眼,满脸泪痕,“我们家的命运是不是就是这样定好的?我注定会害了所有人……我出生就害了你,现在又害了爸妈……”
傅彦霆心里一抖,脑袋如遭雷劈,一股怒气从胃里冲上来。
他两步跨到傅彦霖的床边,捏住他的脸颊,狠声说:“别想那么多。好好给我活下去。听到了吗?”
许是被哥哥眼里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到,傅彦霖呆住了。他想说话,但嘴被傅彦霆的手捂住了,他只能惶恐地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傅彦霆才甩开了他的脸,起身往门口走去。
“好好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关上门后,傅彦霆跌坐在走廊的座椅上。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心狂跳不止。
傅彦霖的话提醒他了。窦曼乔想开始新生活,可命运硬是逼她回到原本的轨道。
而且傅清阳死了。他死了。
如果命运就是如此,哪怕用对了方法也改变不了怎么办?甚至还变得更坏怎么办?
如果……自己还是死了,童薪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一同回溯到这一世,已经做了最大的尝试,如果还不行,难道童薪要一辈子被困在这个轮回里?万一……万一自己不能再跟着回溯怎么办?
童薪又要和新的自己相识,再开启一轮又一轮生离死别吗?
不能这样。
他那么好,他还有美好的人生,他是世上最好的人理应值得最好的。
要放他自由。
要毁掉回溯器。
傅彦霆的双手颤抖着,心脏连着胃都在灼烧,身上却冷到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失败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要放他自由。
外面的雨变得更大了,天都变成了灰黑色。
傅彦霆缓缓整理好呼吸,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朝地下停车场走去。在周承山的陪同下,他到了清阳集团,来见童牧。
童牧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先开口问:“怎么了?有事?”
傅彦霆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怎样才能毁掉回溯器?”
童牧瞬间瞪大双眼,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傅彦霆料到他会抵抗,直白道:“我要放他自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能再让童薪为我痛苦了。我爸死了,就算用对了方法也未必能改变命运。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不该为了我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也放过自己吧,童老师。”傅彦霆浑身颤抖着。
“别再折磨自己了……童薪。”
童牧瞪着他,狠狠抿紧了颤抖的嘴唇。
他别过脸,半晌之后,小声说:“那是精密仪器,暴力毁坏就可以了。”
傅彦霆嘴角挂上一丝笑容,“谢谢。”
童牧看着地板,颤声问:“你……当真愿意?就算再也见不到他?”
“我爱他。”傅彦霆落寞地笑了,“如果我死了,他就不该再见我。他应该往前走。”
童牧眨了眨眼睛,“……我会完成我的任务。”说完,沉默着回了实验室,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傅彦霆看着他的背影被实验室大门完全掩盖,转身往楼外走去。
晚上,他给童薪发去消息:我明天上午就回来,今天不打电话了,明天去找你。
童薪:好,我等你。(开心小熊图)
这四个字让傅彦霆温柔地笑了笑,随后按灭了手机。
雨还在下,雨滴噼里啪啦撞在窗户上。
黑暗中,傅彦霆的眼里微光闪烁,思考着如何才能放开童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