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傅彦霆醒来时,电话还通着,他依稀能听见童薪熟睡中的呼吸声。今天是周六,他怕结束通话的提示音吓醒他,于是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傅彦霆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和昨天那副脆弱的模样截然两人。
眼泪并不是为傅清阳而流的,要收回来自然也很容易。
他刚醒来时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放弃股权的继承,只要傅清阳的个人财产,也足够他和童薪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可傅彦霆竟感到不甘心,理由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能因为身上真流着傅清阳的血吧,不愿意将果实轻易拱手让人。
临近出发,傅彦霆不得不叫醒童薪。
“嗯……”童薪闷声闷气地说,“路上小心……亲亲你……”
傅彦霆估计他昨晚睡得晚,这会儿眼睛都没睁开,脑子还糊着,大概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可爱的话。
“那……我晚上回来你再亲一次好不好?”傅彦霆笑着逗他。
“好……”童薪迷糊中发出的柔软呢喃让傅彦霆心里也软极了。
他迫不及待想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了。
当傅彦霆带着明观几人进入会议室时,卫青衡肉眼可见地睁大了双眼,随后又挂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彦霆,你长大了。”
傅彦霆也看了看他身边坐的法务部的人,笑着礼貌地说:“卫叔叔,各位,早上好。”
卫青衡不愧是商场老手,如果明观不在场,傅彦霆面对大量自己不明白的专业信息,和羊入虎口没有区别。
相比起来,傅清阳对傅彦霆的逼迫都显得直截了当,算是留了些父子情面。
明观帮傅彦霆避开了不少明枪暗箭,最后达成的协议里包括但不限于,傅彦霆将只委托卫青衡代行投票权,且重大决策必须两人合意;大学期间,傅彦霆将以总裁助理的身份进行实习等。
卫青衡笑着说:“彦霆,你爸爸看你现在这么能干,会很欣慰的。”
傅彦霆垂眸,略戏谑地说:“过两天见到他,我可以跟他讲讲这几天的事。顺便感谢他的教育。”
卫青衡一时没有接话。
见所有人都噤了声,傅彦霆哈哈笑了两声:“说笑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爸不对付。”
“但话又说回来,”傅彦霆看向卫青衡,“我本以为会有公司里的其他人来找我,可来的只有卫叔叔,看来您已经有办法拿到执行总裁,或者,还有董事长的位置了吧?”
卫青衡向后靠近椅背里,他也看着傅彦霆,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恐怕您上任的时候我已经回去了,就先提前恭喜您了。”
傅清阳不在了,不必像以前一样守在医院里,傅彦霆打算处理好后事,就把剩下的继承工作交给律师,尽量早些回去。
卫青衡凝视了他片刻,沉声说:“彦霆,我是真的想帮你。而且我也不能看着这么大的企业落入平庸之辈手里最后被毁掉,它不光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心血。我们达成的协议,你应该能看出我的诚意。将来只要你足够优秀,它还会回到你手里。”
“卫叔叔,我信。”
傅彦霆淡然但真诚地说:“现在的我守不住它,所以我是真的感谢您。将来我也会尽力支持您的工作,还请您多多指教晚辈了。”
傅清阳走了,又来了卫青衡压在头上,傅彦霆再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好在卫青衡的权力只出现在和公司相关的范围内,而且现在傅彦霆没得选,想保住产业,就只能选他。
卫青衡那充满魅力的声音发出了和善的笑声,他起身朝傅彦霆走来。傅彦霆赶紧起身相迎。
“回去以后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回A市。”卫青衡拍了拍傅彦霆的后背,踱步走出了会议室。
傅彦霆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暂时了结一件大事。
“明老师,感谢你。”傅彦霆朝明观伸出手,“后续的继承手续就交给你们了。”
明观握住他的手:“这是自然。不过一些手续需要你配合。我们下午就开始吧。”
“没问题。我也想尽快处理完就回学校。”
刚吃过午饭,就有执法人员找到了傅彦霆,询问他关于傅清阳遇袭的事。可傅彦霆一直在C市,知道的事非常有限,他只能把傅彦霖出国前后的林林总总的通话内容全部告知了对方。
下午开始和明观的团队处理继承手续。傅彦霆发现自己对傅清阳工作上的事知之甚少,好在尹白和周承山一直都在辅助他。
傍晚时分,明观等人走后,傅彦霆想起既然现在在这里,应该去看看童牧。
但他在所有人走后,单独留下了周承山。
“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周承山依然叫他少爷。
傅彦霆示意他在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周哥,这几天的会议你都参加了,有什么想法吗?”
周承山微微皱眉,露出几分警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傅彦霆也不想跟他兜圈子,直白道:“你将来还愿意留在集团工作吗?”
周承山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好。也许尹秘书长会被卫叔叔换成自己人,也许不会。但你会留下。我会让你留下。”傅彦霆直视他,“将来我会回来。在此之前,你愿意帮我留意公司的动向吗?往后我还是叫你一声周哥。”
周承山垂眸想了想,“好。”
傅彦霆发自内心地感谢和尊敬一直矜矜业业帮他的周承山,也为自己手里多了一张好用的牌而感到高兴。
问过实验室的位置之后,傅彦霆就让周承山下班了。
他找到童牧,透过玻璃,第一次见到了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
童薪以后也会这样吗?
傅彦霆心里这么想着,敲了敲玻璃窗。童牧转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实验室走了出来。
“童老师。好久不见,实验还顺利吗?”
童牧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没事。”傅彦霆把话题往回掰,“实验现在怎么样?”
童牧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配置出了注射液,但比例还在调试。中枢神经受损情况好了很多,整体实验成功率基本可以稳定在80-85%了。虽然复苏时间受撞击瞬间的情况影响,但总体来说情况都有大幅好转。”
傅彦霆大松一口气,这简直是他这两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如果不先活下去,那一切都是白费。
“你留下你的身体数据再回去。我好根据你现在的真实数据调出更适合你的试剂。”童牧招呼实验员出来,带傅彦霆去做检查。
傅彦霆老实地登记了信息,又在各种设备上被一顿折腾。
回去之前,他有一个问题,想听听童牧的答案。
“我爸会死,或许和我擅自企图说服所有人有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童老师,您怎么看?”
童牧见他神色有忧,眉头微蹙:“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
傅彦霆没想到他会直接反呛自己,语塞了。
“人是世上最不可预测的东西。”
童牧的眼神有些冷,“你和他们面对的不一样,你的事是实验和数据可以解决的。别想那么多,回去打打电话,冷静冷静。”
傅彦霆意识到自己踩了童牧的雷区。他一直执着于这件事,不懈地和命运抗争,傅彦霆现在传递出的不安情绪只会让他火冒三丈。
傅彦霆一向不喜欢惹童薪生气,自然也不想惹童牧发火。
“抱歉,是我多虑了。那我先回去了。回C市之前我会再来拜访您一次。”傅彦霆尊敬地说。
童牧摆摆手,转身回到实验室里。
傅彦霆回到家,吃过饭收拾好之后,累了一天,终于等到了和童薪的视频时间。
今天的事没什么会特别影响情绪的,他便给童薪讲了自己上午的会议和遗产继承的事。
“你老公以后就是大富豪了。”傅彦霆在床上滚了一圈,“如果你以后不想当医生了,我可以养你。”
“不要。”童薪拍了拍小德的脑袋,“那以后万一你破产变穷了,我还可以养我们两个。我助你东山再起。”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
傅彦霆心里一片温软:“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支持你。我……”
他抱住枕头,“发现我自己对有朝一日掌控集团,心里是期待的。”
童薪温和地笑了笑:“我上辈子就说了,你本就是傅家人,会有这种野心是正常的。我相信你以后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嗯……”傅彦霆把脸在枕头里埋了几秒,又抬起头来,嘴角带笑,“继承手续有律师帮我处理,等解决完我爸的事,再过两天我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童薪眼睛一亮,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候?”
傅彦霆看了看日历,“周二晚上或者周三早上吧。看情况。”
童薪脸上抑不住的喜色:“好。那你早点告诉我。”
“那你爸的葬礼……”童薪敛了喜色,欲言又止。
傅彦霆看着他,“……我们不说他。”
他突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我今天见过童牧了。”
“怎么样?”童薪立刻紧张起来。
“他们研究了更好的方案,现在实验数据比之前更好更稳定了。”傅彦霆软声说,“我们成功的希望更大了,童薪。”
童薪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面露笑容:“好,那就好……”
傅彦霆突然很想吻他。
“今天早上我走之前,你说,老公,亲亲你,你还记得吗?”傅彦霆擅自给自己加了些福利。
童薪耳朵霎时就红了,小声抵抗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呢……?”
傅彦霆也不管他到底记得多少,继续说:“那你答应了晚上也要亲,我等着呢?”
“…………嗯……”童薪扭捏起来,引得傅彦霆直想笑,可他不敢真笑,怕童薪恼了就不陪他玩了,只能憋着耐心地等。
过了好半天,童薪才把手机拿到唇边贴着说:“……亲亲你,傅彦霆。”
傅彦霆一下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他哑着嗓子说:“再多说一点……”
童薪愣愣地看着他,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说:“我不跟你玩这个……!你、你早点睡觉。晚安。”说完便“咚”一声挂断了视频。
傅彦霆放下手机,无奈地笑了笑。看童薪这么大反应,估计这也是头一份的体验了。
可问题还得解决,那只能靠自己了。好在脑子里的素材够多,拼拼凑凑就足够好用了。
第三天开始,傅彦霆开始处理各种和傅清阳相关的行政手续,时不时还要协助明观那边进行一些需要他本人身份的手续办理,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一直都有周承山的从旁协助,傅彦霆决定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会重用他。
明观的人从金姝那里取回了傅清阳的私人物品,把和手续无关的东西交还给了傅彦霆。傅彦霆拿着东西到了窦曼乔曾经居住的别墅,准备先存放在那里。
案件侦办期间见不到窦曼乔,所以傅彦霆决定有空去见见傅彦霖。
他辞退了李阿姨,这次家里是真的没有人需要她照顾了。
傅彦霆看着这偌大的却没有人气的别墅,想以后还是把这里出手,给傅彦霖置换一套普通的房子。如果他需要轮椅,住别墅也不方便。
这里发生了太多不愉快的事。
一些回忆的闪片滑过傅彦霆的脑海,他摇了摇头,自己有新生活要面对,这些都不重要了。
很快,就到了傅清阳的葬礼日。一个阴雨蒙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