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第4章 等下一次[番外]

乾隆十五年春，春和景明，又是一年花开时，长春宫里热闹如旧。

“魏璎珞！”

皇后寝宫传来一声叫喊，温柔贤淑，又夹杂着一丝怨气。

“一大早不见人，又跑哪儿野去了？”

明玉曲着食指抵住鼻尖轻笑：“去绣房找张嬷嬷说体己话呢吧。娘娘对她这样好，你瞧她，始终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明玉！”尔晴压着声音制止她，递了一记刀子眼神让她快些闭嘴。

皇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杯底往桌上暗暗一磕：“去把她给本宫叫回来，看本宫怎么收拾她。”

“今日还未练字就跑出去，我看她是要成精了。”

尔晴也松了眉头笑笑，扬着下巴和明玉道：“去叫吧。”

绣房一个角落，魏璎珞蹲在地上给一位老妇人绑护膝。一到这个季节，张嬷嬷就风湿发作，膝痛难忍；认识了十个年头，年年如此。

“璎珞啊……”张嬷嬷笑盈盈看她，眼角不觉间竟已然生出些细纹：“嬷嬷在这宫里呆了一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着你，还有阿满。”

提到阿满，魏璎珞眸子暗了暗，不过很快又笑靥如旧：“嬷嬷放心，我如今大仇得报。姐姐未能完成的事，我定会尽力帮她完成。”

魏璎珞继续埋头绑护膝，想到杀害姐姐的杀人凶手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好了嬷嬷，我得走了。皇后那边离不得人，我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保重。”

魏璎珞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很瘦弱，脊背看上去十分单薄，脑袋后面系着宫女们统一的红色头饰，踩着花盆底，走起路来虽也小步快趋，却不似寻常宫女那样唯唯诺诺。

张嬷嬷很欣赏魏璎珞身上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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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早上跑哪去了？”见着魏璎珞远远走来，明玉便皱着眉头迎上去：“皇后娘娘寻不见，到处找你。”

魏璎珞抿着嘴一笑，伸手拨弄一下明玉脑袋上的红发饰：“不告诉你。”

嘁。

明玉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肯定又去看你的张嬷嬷了呗？谁还不知道你。”

说罢，长腿一撩，跟着魏璎珞进了长春宫内院。

枯木逢春，茉莉花开的很好，香味溢满庭院，长春宫总算有了“春”意。

魏璎珞折了几只藏在身后，欠身走到皇后面前：“听说皇后娘娘在找我？”

皇后只埋头写字，并未理她。

魏璎珞献宝似的将茉莉花拿出来，捧至她面前道：“奴才献花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意料之中，富察容音笑了，不过笑得很收敛。

皇后对着门口挥挥手：“这儿有璎珞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房里空了，只剩下两人，和满屋子茉莉花的味道。

魏璎珞找了个瓶子插好花，摆在桌上，扇了扇味道，心旷神怡。

走到皇后身边，先是替她捏捏肩膀，又绕到前头去说要给她研墨；见着屋子里不够亮，又跑到一边去掀帘子……

“璎珞。”皇后手底下一顿：“你这样绕来绕去，叫本宫怎么写？”

魏璎珞连忙跪下：“都是奴才的不是。”

皇后放下笔，走到她面前，递出挂着珠串那只手，轻声问她：“你真的甘愿，一辈子都做奴才吗？”

魏璎珞抬头，撞上从未见过的，又失落，又夹杂一些期待的眼睛。

皇后的眼睛很亮，永远装得下三宫六院大小事，也装得下无数肮脏和虚伪。

如今眼里依然很亮，却只装着魏璎珞一人。

“娘娘。”魏璎珞将手放在那人掌心，借力站起来：“说实话，我不愿一辈子做奴才，却愿意一辈子陪在娘娘身边。”

她没有姐姐了，在这世上，皇后便同她姐姐一样，是她唯一的救赎。

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悠着步子走到桌前。面前的茶盏空了很久，魏璎珞机灵，抢在皇后坐下之前斟满茶盏，捧至她面前。

皇后接过，抿着嘴摇摇头却放下。

“这样不对。”祖宗留下的规矩，酒满茶半，这样斟茶，不符合紫禁城的规定。

“璎珞，我教过你许多次，竟又忘了不是？”

魏璎珞将茉莉花瓶推就到皇后面前，弯曲一条腿跪下，两手叠放在皇后膝头：“奴才斗胆，请问皇后娘娘。”

“说罢。”

魏璎珞郑重其事：“您真的，甘愿做一辈子大清皇后吗？”

诧异的目光望进魏璎珞的眼里，吓得她耸了耸肩膀。可魏璎珞还是挪着膝盖往前蹭，攀住魏璎珞的手：“娘娘，您想做皇后，还是富察容音？”

作为皇后，她端庄地将手从小奴才手里抽出来，从容淡定地饮了口茶，说了句：“放肆。”

可作为富察容音，她红了眼眶。

“皇上驾到——”

外头小奴才的声音响彻宫院，打断两个人谈话。

皇后吸吸鼻子起身，拍了拍魏璎珞的手：“今天，我还得做皇后。”

望着皇后恭迎圣驾的背影，魏璎珞轻叹一句：“富察容音。”

“这辈子，我定会永远陪着你，让你做回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富察容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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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五年春，延禧宫春和景明，却没什么人气儿。

小宫女端了盆水，碎着步子进来，见到魏璎珞坐在床上惊魂未定，额头还挂了一层薄汗。

“娘娘又做噩梦了是不是？”小宫女蹙着眉头拧干帕子，替魏璎珞擦擦额头。

魏璎珞抿着嘴笑了声：“没事。”

已经到了开花的季节，可是奇怪的很，庭院里的花总没有梦里开的好，闻起来也没有梦里那样沁人。

魏璎珞支着胳膊揉了揉脑袋：“替我研墨，我要写字了。”

小宫女笑吟吟走到桌案前，将茉莉花瓶移了个位置，好腾出来写字的地方：“自打奴才进了延禧宫，见娘娘日日都练字。奴才虽不懂书法，却见娘娘的墨宝越发好了。”

魏璎珞起身披了件衣裳，捋着手里那串盘了两三年的珠子：“本宫有个好老师。我的书法比起她，远远不及。”

小宫女的眸子亮了亮：“从前只听闻先皇后写的一手好字，竟不知后宫还另有书法高人？不知是谁呀？”

魏璎珞透过窗棂看了一眼，房檐飞过去几只麻雀。她收回目光，拎了拎嘴角：“正是先皇后。”

小宫女自知说错了话，抿着嘴退下给她斟茶赔罪。

才刚倒了一半，却被魏璎珞按住手腕，愣怔着抬头，听她曼声道：“祖宗的规矩，酒满茶半。以后记住了，莫要出错。”

“是。”小宫女端正地行了个礼，碎着步子出去。

魏璎珞将房间里另外一半窗帘卷起来，好让阳光彻底透进来，整个房间霎时被照亮。

卷窗帘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残忍极了。当周遭的一切被照亮，便是告诉她，离下一次在梦里见到皇后，还要过上好几个时辰。

魏璎珞悠着步子走到桌前，写字的人和研墨的人都换了身份，笔下所写却都是“自由”二字。

悬腕落笔，已经被她练得很轻车熟路，再不用吊根绳子在房梁上绑着手腕了，也再不会有人每日催她去写。

现在魏璎珞成了令妃，身边多的是人上赶着夸她写得一手好字。她却永远忘不了，那个和她并肩，穿着红衣裳，笑她写得好像毛毛虫的小宫女。小宫女叫明玉，笑起来明朗如玉。

深宫无聊得紧，魏璎珞也不似从前那样贪玩。只整日守着院子，将庭院前头的茉莉花打理得十分细致。

还记得许多年前，她刚进长春宫，明玉不让她碰花坛里的茉莉花。她当时还想，是个怎样矫情的主子，连花都不让碰的。

可现如今，她也绝不许旁人碰她的花。

自先皇后驾崩，她便懂了；因为意义特殊，所以格外珍视。

又是无聊烦闷的一天，日日守着花开，满心期许地等，却又落了空。

可算挨到晚上，魏璎珞命人熄掉烛火，放下所有窗帘。只有房间足够暗，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入睡。

这时候她总是最开心，因为过不了几刻钟，她就能见到富察容音了。

即便是梦，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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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五年春。

长春宫春光明媚，茉莉花坛前头站着一位姑娘。

趁四下无人，魏璎珞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富察容音！”

那人回眸，头上的珠翠摆了摆，看清眼前人以后，拎了拎嘴角，笑得温柔：“璎珞，你终于来了。”

庭院里空旷，那人的声音清冽温柔，有些似曾相识的诡异，有些悠远绵长的空灵。

“你大胆！”门后头窜出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宫女，脸上皱皱巴巴，叉着腰，朝她叫嚷：“谁准你这样叫皇后娘娘了？”

富察容音轻笑一声，朝她挥挥手：“尔晴在小厨房做糕点，你去尝尝看。”

小宫女很夸张地笑了一下，又立马收住，朝魏璎珞扬扬下巴：“看见没有？皇后娘娘最喜欢我了。”

她“哼”了一声，甩给魏璎珞一记漂亮的白眼。

富察容音手里捏着一簇茉莉花，是她最喜欢的，从不许旁人碰的花。

她将手里那簇茉莉，凑到魏璎珞鼻子底下，笑吟吟问她：“香不香？”

魏璎珞接过，装模作样地闻了一闻：“好香啊！”

然后，眼睛里闪着狡黠，将脑袋凑近富察容音，问她：“可是平白无故的，为何献花给我？”

富察容音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感谢你刚才，叫的是富察容音，不是皇后娘娘。”

“我喜欢这个称呼。”

富察容音笑得不再收敛，明眸皓齿，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拉着魏璎珞往长春宫外头跑。

“陪我去放风筝，好不好？”

魏璎珞顿了顿步子：“可是，在紫禁城，不符合规矩。”

富察容音似有些恼，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可我今日，不想做皇后了。”

“你上次说，要带我做回富察容音，作数么？”

魏璎珞抬眸，恰好看见房檐上飞起来几只麻雀，扇扇翅膀往天空里去了。

视线收回来，再次落到富察容音略带期许的脸上。魏璎珞勾着嘴角点点头：“好，今日你不做皇后，我也不做奴才；没有主仆，只有你我。”

她们手牵着手，沿着宫墙底下的甬道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魏璎珞视线变模糊，手里的人也没办法再牢牢抓住。

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魏璎珞顿住脚步，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趁着那束光还没将富察容音彻底吞没，她朝着她挥了挥手，仍旧挂着笑：“下次见，我一定带你放风筝。”

“好。”富察容音陷在光里，也朝她挥挥手：“我在此处候着你。”

下次请你来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