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杨再次开口时,语气倒是没之前那么紧绷。
——“嗯,我想我确实误会了。只要你困住我,不是为了设局伤害金昭蘅,随便你吧。”
——“心术不正的人,她不会多看一眼。”
“心术不正?”
裴三被逗笑了,“人的心脏都是歪在左边的,偏心才是人之常态。而什么是‘正’?《说文解字》里说,‘正,是也;政,正也。’你口中的‘正’,背离天性,不过是权力制定的标准。一代代人被这套标准教化,不仅束缚了自己,还拿来批判别人,不觉得恐怖么?”
静了一瞬。
——“我知道了,你也是我们十二客,你是纵横家出身的政客!”
裴三轻描淡写开口:“所以你见过有几个政客会亲自下场,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没用的情情爱爱上面?栗先生,放宽心,早点脱身,我们稍后见。”
说完,裴三从扶手箱里拿起手机,直接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大伯父,可以屏蔽掉那个盗墓贼的信号了。”
“一切顺利么?”
“金昭蘅追踪的方位和我们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是吻合的,这次一定能找到程明初,找到我父亲真正的埋骨地。相信我,规避天谴的‘宝物’,就藏在那个地方。”
……
金昭蘅这趟从家里出来,提了个大号的户外背包。
她自己的包直接放在了后座,这个包只能放在后备箱。
裴三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几乎塞满了。他探身整理,打算收拾个空位置。
微雨不用打伞,金昭蘅站在旁边看着:瓶装水和罐头、野外帐篷和防潮垫、汽油炉和折叠套锅……
她都很熟悉,野外勘探装备也是她们信客的必修。
裴三很快收拾出一个空位,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背包。
金昭蘅看到底部有个木质琵琶盒,见他要把背包放盒子上,问:“这里面装的有琵琶?”
裴三动作没停:“有一把,怎么了?”
“那怎么能压?”金昭蘅说着,手已经伸过去,及时拽了下他的手臂,“这么薄的板子,会压到琴的,放上面吧。”
裴三没说话,将盒子提起来递给她:“麻烦帮我拿一下。”
金昭蘅接过来,入手时沉甸甸的:“这是什么木?”
裴三把包放好,盒子也放进去:“只是我日常练手的,缅甸酸枝。”
金昭蘅有点意外:“你的?你会琵琶?”
“‘会’谈不上,只能弹几首曲子。”裴三转头看她,“你也学过?”
金昭蘅摇头:“我只学过几个月。”
她从小喜欢古典乐器,尤其是琵琶。阿妈曾经给她买过一把,没坚持下来。琵琶上手很难,轮指、推拉、吟揉这些基本功没有捷径,每一样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打磨。
她要学家传本领,还要跟上学校的课程,抽不出闲时间。
当时想着,等读大学的时候再学,那时候肯定有空了。
并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金昭蘅恍惚了一下,回过神,眼底暗了暗。这么巧?她喜欢琵琶,他出远门,后备箱里带了把琵琶?
真会?还是攀交情的“道具”?
试一试就知道了,琵琶不是临时能学会的乐器,她虽然没坚持下来,听还是能听出好赖的。
金昭蘅提议:“已经中午了,都到了我家门口,不如先进去吃个午饭再出发?”
裴三回道:“我大伯父不是说了么,让我一切听你安排,不过就不打扰你了,我去外面随便吃点。”
金昭蘅实在不太喜欢拐弯抹角:“不瞒你说,我也很喜欢琵琶。这样吧,我下厨请你吃午饭,作为报酬,等吃过饭,你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听?”
“当然可以。”裴三答应得十分爽快,将琵琶盒提了出来,流畅地把肩带捋开,单肩背上。
锁了车,跟着她一起往院子里走。
裴三还是没能进屋,被金昭蘅安排在屋檐下面坐着,琵琶盒靠墙竖起来。
小煤火炉子也在外面,金昭蘅平时就在这里煮饭,这顿做的清汤面,连个菜叶都没有,白汤里只飘着几根用手掐断的葱段。
她盛出来一碗,喂猪一样把一坨面往裴三面前一放:“吃吧。”
裴三面不改色,从容拿起筷子:“多谢款待。”
金昭蘅给自己盛饭:“凑合吃,我最近是真的很穷,暑假打工的钱都拿来交学费了。”
她刚升入大四,实习期,不用去学校,也没去实习。
她准备毕业以后当邮递员,祖辈都做这行,太熟悉了,用不着实习。
裴三低头,看着豁口破碗里的面疙瘩和手指长没去皮的葱段,这应该不是穷的问题。
自理能力和生活方式并不相关。
裴三拿筷子把面搅开:“金小姐,你们的信客守则只说送信不能收取财物,日常生活中,朋友之间的赠予也不能收?”
“不能,成年之后就要独立。”金昭蘅说,“否则可以钻空子,寄信人说是朋友,变相收钱。”
“难怪身边有个淘金客,日子过的还这么简朴,我还以为是栗先生的问题。”裴三忙不迭补充,“我不是说他小气,盗墓来的钱总归是不干净,我以为他不想你沾上业障。”
金昭蘅端着碗坐在他对面,瞧着不太高兴了,再次纠正:“淘金客不是盗墓贼。”
裴三笑笑:“你误会了,我说他盗墓绝对没有贬低的意思。‘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可是曹操为了筹措军饷设立过的正经官职,比淘金客这种民间非法团体还更高级些。”
金昭蘅瞥他一眼,这人说话一套连着一套,她不和他争了。
“裴先生,我们先到贵阳去,你打算走哪条路?”
几筷子的面,裴三已经吃完了,拿出手帕纸擦了擦嘴角:“我们称呼名字可以么,这一路南下,总不能一直先生小姐的喊着?”
金昭蘅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三拿出钱夹,取出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金昭蘅看过去:裴竞还(huan)。
南京人,身份证的年龄和她同岁,比她还大了几个月。
金昭蘅原先以为自己比他年纪大,现在想想,可能是他皮肤白,眉眼又细,还爱笑,看起来年纪小。
不像她,经常拉着脸,十四岁就被栗杨说像是四十岁的老干部,让她多笑笑。
可没事笑什么?
裴三拿回身份证:“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目前也没能力改掉,还是叫我裴三吧。”
金昭蘅再次问:“我们走哪条路?”
“你想途经哪里?”
“我想向西绕行,栗杨暂时来不了,他喊了位好朋友先来帮我,那位家在成都,我们约了在重庆汇合。”
“没问题。”
院子里没有可以洗碗的地方,金昭蘅还在吃饭,裴三像是无事可做,起身去拿琵琶盒,把琵琶取了出来。
金昭蘅看着他拉过那把旧竹椅,靠墙坐下来,琵琶随意架在腿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
又因为他没套上义甲,金昭蘅的视线落在他轻轻抵在琵琶相位上的手。指节细长,原生指甲是瓷白色的,莹润坚实,像抛光过的贝母片,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琵琶弹得怎么样还不知道,但这绝对是一双为弹琵琶而精心养护的手,短时间内办不到。
金昭蘅打量了半天,他不调音也不弹奏,她不明所以:“你这是在酝酿情绪?”
裴三说:“我在等你点曲子啊。”
金昭蘅无语:“我听个响,你喜欢弹什么都可以。”又说,“你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只会弹几首曲子的水平。”
裴三抱着琴,啼笑皆非:“我们刚认识,我总得谦虚一下,不能一上来就拍着胸脯说——哦,我苦练过十五年,科班童子功,曲库几乎覆盖琵琶全历史,你能叫出名字的琵琶曲,我没有不会的?”
金昭蘅有些惊讶:“从小当成职业规划来学的?”
“是啊。”裴三感慨,“现在少年宫里学琵琶的男孩多起来了,我初学那会儿,没少被我两个哥哥笑话,说没见过整天在家养指甲、抱琵琶的。两个人摁住我,非要给我换裙子,要我扮演《琵琶行》里的长安倡女,给他们表演‘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当童年趣事来说的,语调轻松,金昭蘅却不觉得有趣。
摁住?这是不是太超过限度了?
这难道不是被欺负?”
她脸色有点难看:“你现在在乐团工作?”
裴三摇头:“省乐团给过录用通知,但我没去,不得先把家里的血光之灾给解决了,再考虑就业和结婚的事情?”
他话音落下,琵琶声在屋檐下响了起来。
金昭蘅看着,听着,这个裴三神态散漫的过分,但水准如他所说,已经远远超出她能判断好赖的上限。
她端着碗,忘记吃饭了,大概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但裴三只弹了一段就停了下来,抬眼问:“这支曲子怎么样?”
“很有气势,这是什么曲子?”
“《兰陵王入阵曲》。”
金昭蘅知道这支曲子,唐朝时传入日本,宋元以后在本土失传了。好像是前几年吧,日本乐团专程来到兰陵王墓前公演,才重新流传。
但她有点纳闷:“我听过的调子不是这样,节奏慢悠悠的,像是……”
裴三接上她的话:“像给兰陵王出殡是吧?”
他再次拨弦,“你听到的是不是这个版本?之前弹的那是复原后的战歌版本,这是日本雅乐版本。”
说是雅乐,但真的很阴森诡异,金昭蘅放下碗,把耳朵捂住了:“好了,换一支吧,山猪吃不了细糠。”
裴三笑着停手:“想听什么?要不换一曲《汉宫秋月》或者《春江花月夜》?”
金昭蘅放下手,实话说:“我小时候想学琵琶,并不是想弹奏那些名曲,其实想用琵琶弹一弹通俗歌曲,尤其是武侠剧里的。”
她有很深的武侠情结,言情小说基本没怎么看过,金庸古龙梁羽生一本不落。
但她知道,传统器乐里是有鄙视链的,让他弹流行歌曲是“掉价”。
“嗯,懂了。”裴三说着,摘了眼镜扔桌面上,翘起二郎腿,换了个坐姿抱琵琶,从松散添了几分豪迈,信手弹起了《笑傲江湖》里的插曲。
等他一曲弹完,金昭蘅坐着没吭声。
裴三看一眼腕表,将琵琶收回了琵琶盒里:“碗筷洗一洗,我们该出发了。”
他把桌面上的两幅碗筷端走,弯腰放在煤炉里的小锅里。单手端起锅,朝屋里指了指:“我拿进去洗?方便么?”
金昭蘅伸手:“我来吧。”
“看样子是不方便,那只能麻烦你了。”裴三把锅递给她,“我先回车上等你。”
金昭蘅点点头,有问有答的:“我很快出去。”
裴三提起琵琶盒,单肩背上,往外走。
金昭蘅盯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太怪了,又真又假,又假又真。
再看一眼鹦鹉架,信鸽从始至终对他的各种行为都没有任何反应,总之是无害。
那就先这样吧。
……
金昭蘅收拾完,带着鸽子出门上车,往西走。
她在后座拿着本书看,裴三则安静开车,一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晚上到了太原,她没钱住酒店,找了家便宜的招待所。裴三也跟着她一起住在这里,没有什么养尊处优的习惯。
第二天下午,往西安去的路上,裴三的手机响了,是找金昭蘅的。
是栗杨邀请的那位朋友,本来约的重庆见面,他昨天接了电话立刻就出发了,逆向跑来和金昭蘅汇合。问过位置,说在风陵渡前面的收费站等她。
金昭蘅挂了电话,必须和裴三说说这个人,打个预防针:“他叫傅与,是个道士,是栗杨最好的朋友。为人热心,但是个暴脾气,要是得罪你了,你别太介意。”
原本还想提醒裴三,没事也不要得罪他。
但裴三很随和,又讲礼貌,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好像没什么必要提醒。
裴三迟疑着反问一句:“傅道长是栗先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对,他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经常一起去游历,信得过,可以放心。”金昭蘅继续看书,这是一本英文书,搁在后座的储物格里,她无聊,顺手拿来看了。
讲得是什么克苏鲁,她的英文还没到能完全看懂的地步,乱看,看一半了还没搞明白到底在讲什么。
裴三看着前路:“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半晌没听裴三说话,她才又抬头,“什么?”
“没什么。”他的语气有点不冷不热的,转瞬又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就快到风陵渡了。”
过了收费站,车停靠在路边。
才刚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拽开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坐了进来,穿着灰扑扑的交领道士袍,披头散发,像是刚在旁边河里洗了头,在等长发晾干。原本手里夹着烟,关车门时把烟掐灭,随手弹路边的排水渠里。
傅与无视主驾驶上坐着的裴三,先转头对着金昭蘅打招呼:“弟妹,好一阵子没见咯。”
金昭蘅被喊得一楞,傅与从来都是喊她小名,突然冒出来一句“弟妹”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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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