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栗杨说话,裴三把手机递给金昭蘅。
金昭蘅接过来,正要把听筒贴耳朵上,先听到开车门的声音,裴三准备下车。
“用不着。”金昭蘅叫住他。自己坐在他的车里,握着他的手机,没有让他回避的道理。何况外面还下着雨。
裴三犹犹豫豫的重新坐了回来。
金昭蘅余光扫他几眼,要和他同行一路,总要在心里多掂量掂量。
手机里发出声音:
——“小刀?金小刀?”
金昭蘅这才对着话筒说:“该说的已经给你留言了,别的没什么事情,我们要出发了。”
依然是“有事说事”的态度,但语气十分温和。
金昭蘅的信客家族和栗杨的淘金客家族,同属奇门十二客,关系一直都不错。
信客的收信人多半都是失踪者,而这些失踪者里,又有一大半已经过世多年了,骸骨埋在哪里的都有。
荒山上,溶洞里,江河底……
有时候金昭蘅都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职业信客,还是职业收尸人。
一些复杂险峻、人迹罕至的埋骨地,信客根本应付不来,就需要拜托淘金客带路。
淘金客精通地质,野外极限生存能力极强,潜水下矿都是一把好手,是信客的最佳帮手。
至于淘金客为什么愿意相助?
挖矿淘金,相当于取天地间的灵韵财气,行内认知里是在“夺天地之造化”,容易积攒业障,有损福报。
而信客奔走四方,送执念,安亡魂,不求俗世酬劳,获得的都是功德福报。
淘金客为信客开路,是在以功德抵业障。
金昭蘅小时候,全国正推行山区、乡村通邮全覆盖。可一些偏远艰苦地区,没人愿意长期留守,邮电局实行起了轮岗派驻制度。
她在邮政系统上班的阿妈经常接到调令,被派往各种偏远支局填补空缺。
金昭蘅从小跟着阿妈到处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阿妈就把她送到了栗杨家中寄养。
从六岁开始,她在栗家待了整整十年。
十六岁时,因为考大学的户籍地限制,她必须回北京读高中,才离开栗家。
而栗杨读完初中就不读了,身为淘金客下一代的家主继承人,地质和野外生存才是他的“课堂”,祖辈再口传心授,也必须实践才行。
忙归忙,总比读书自由,栗杨得空就来北京看望她,抽不开身就经常打电话给她。
因此,栗杨像是知道她说完就会挂电话,忙说:
——“等等。”
金昭蘅的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停下来:“有事?”
——“你不觉得奇怪?你阿妈才把信筒传给你一个月,就有人拿着羽毛邮票上门寄信了?不是说,青鸟流传在世上的羽毛已经越来越稀少了?”
栗杨特意拔高了声音,金昭蘅知道他是说给裴三听的,于是没接话。
她当然会觉得奇怪,但这姓裴的父子手里有羽毛,信也能塞进信筒,她没有拒绝送信的理由。
——“我怎么感觉像是冲着你来的?”
金昭蘅说:“至少这封信不存在恶意。”
其它的她就不知道了,送信之外的事情,她并不是很在乎。
金昭蘅抬头看向后视镜,裴三安安静静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像个聋子。
——“把手机给他,我和他聊几句。”
裴三笑了一声:“我听见了,只是在想该怎么解释。或许金小姐将收信人的名字告诉栗先生,他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等到你继承家业才敢登门寄信。因为我们知道金小姐的母亲,是一定会拒绝的。”
——“小刀,他们寄信给谁?”
金昭蘅回答:“一个叫程明初的男人,至少四十岁以上了。”
她说完,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低头看一眼屏幕,确认信号没断。
裴三偏过头,瞥一眼金昭蘅手里的手机:“看来栗先生真知道这人是谁,和我们一样瞒着金小姐。”
金昭蘅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栗杨这种反应,她已经猜到了,程明初是她父亲。
她从没见过,阿妈只说是个很优秀的男人,看上了他的基因,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和他结婚,去父留子了,不必在意。
金昭蘅自从理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含义,就再没在意过这个人的存在。
此刻她回忆刚才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只能看出长相优秀,其他无从得知。
栗杨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上去小心翼翼的。
——“小刀,把信退了。金姨连他的名字都不告诉你,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原因,这名字也是我小时候听大人提过一次。”
金昭蘅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捏着手机,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内静了几分钟,裴三才缓缓开口:“我们见金小姐一无所知,也不想多事,要不是栗先生咄咄逼人,你引路,我开车,到了地方你离开,这事儿就结了……金小姐,那根青鸟羽毛,是我千辛万苦才拿到的,我必须找到程明初,这世上,可能只有他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金昭蘅微微愣,看向他:“你父亲?裴秉诚不是你父亲?”
长相不说太相似,但一看就是一家人。
裴三耸耸肩:“裴秉诚是我大伯父,我父亲是他亲弟弟。我五岁多的时候,父亲碎了,母亲疯了,我被过继给了他,成了他的儿子。”
金昭蘅瞳孔紧了紧:“碎了?”
裴三“嗯”一声:“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有位大师说我家中有灭门之灾,三十年内,我们这一家姓裴的一个都活不了。我父亲就经常外出寻找破解的办法,七十年代,联络基本靠书信,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们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经常和程明初一起天南海北的冒险……”
金昭蘅明白了,那张合照上的人不是裴秉诚,是裴三的亲爹。
裴三继续说:“有一天早上,我母亲带我在家门口玩,父亲突然回来了。我一看到他,立刻冲上去,他却往后退,张口想说什么。我还太小,注意不到他恐慌的表情,冲过去抱住他的那一刹那,他突然……”
裴三顿住,双手比划了一下,“他突然‘砰’地一声,整个碎掉了,像被炸开的石头,我母亲受了刺激,当场疯了。”
那画面裴三这辈子都忘不掉,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可每次回想起来,又像是假的,害他总是反复问自己: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茫然时,去见一见疯疯癫癫的母亲,被她指着鼻子骂几句“魔鬼”,他就老实了。
裴三微微垂了垂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架,旋即笑了:“寻找程明初,我大伯父是想知道我父亲的遭遇,是不是在外找到了破解灭门之灾的办法。我就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总不能真被我抱一下给抱死的吧?我的拥抱难道是诅咒?这么强,我还费劲练什么武?”
他在前排坐着,金昭蘅看不到他的表情,听着他的笑声,眉头越拧越深。
裴三的笑不像是装出来的,不像自嘲和掩饰心情,他真在笑。
金昭蘅有些理解不了这种心态,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可以笑着说?
车内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倒是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这次,金昭蘅先开了口:“你们来寄信的步骤完全合规,理由也站得住脚,而我们一旦收了信,除了几种特殊原因不会退回,不管收信人是谁。”
金昭蘅把手机递过去,“你们之前就应该来找我阿妈寄信,不用等我。如果她因为认识收信人就拒收,那是她违背祖训,她失职。”
裴三的脊背微微绷了绷,转头拿手机时,已经松弛下来,夸赞地语气:“金小姐真是和背调里写的一样,正直。”
金昭蘅没理会“背调”这个词:“出发吧。”
裴三说:“程明初这个人很神秘,我们对他的了解非常少,你需不需要问一下……”
金昭蘅打断:“我们寻人送信不靠对收信人的‘了解’,靠的是信鸽和信筒。”
该掌握的本事她都掌握了,而且不想去问阿妈,她怕阿妈阻拦,她会忍不住责怪阿妈拎不清。
裴三没再多说:“我们朝哪个方位走?”
“跟着它。”金昭蘅把车窗降下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一直蹲在邻座缩脖子打盹的信鸽,“醒醒,该干活了。”
信鸽慢吞吞睁开眼睛,抖了抖毛,从窗口飞出去,飞到了雨幕中。
裴三启动车子:“金小姐,我们出发了。”
“嗯。”
……
信鸽飞得很慢,会在低空盘旋,会蹲在树杈或者红绿灯杆上等待。
裴三如果跟丢了,岔路口时,金昭蘅会告诉他往哪里走。
她手中始终握着那支竹筒状的青铜信筒,就像握着风筝的线轴,信鸽飞多远,线就放多长。
那条线只有她能看到,或者说,只有她能感受到它的力度。信鸽停下来,线会变得松弛,鸽子拐了弯,线也会跟着拐弯。
需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金昭蘅会打着圈摇晃信筒“收线”,把信鸽“拽”回来。
只是一上午了,还在京城外围打转。
裴三安分当司机,全程不语。只在心里把行驶过的路线默默连起来,乾兑离震,已经画了大半个八卦。
突然,金昭蘅急促地喊:“停车!”
裴三忙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信鸽从高空坠落,即将砸在引擎盖上时,及时扑腾了几下翅膀,趔趄着站住了。
金昭蘅立刻推门下车,去把信鸽从引擎盖上抱起来。
下一秒,头顶上多了一把遮雨的伞。
信鸽在金昭蘅手里微微发抖,像是被游隼袭击过,惊魂未定的。
金昭蘅自言自语:“坤卦落在西南,指向山林水泽,云贵边境?乌蒙山?南盘江?”
信鸽炸着脖子上的毛:“咕咕咕。”
这是战斗姿态,金昭蘅懂了:“很凶险,我要找帮手?”
她回头,正要问裴三借手机。
裴三已经一手握着伞柄,另一手回拨了栗杨的电话,屏幕亮着,递到她面前。
这察言观色的分寸,金昭蘅是真的有点佩服。
电话再次接通,她直接说:“栗杨,你别浪费时间劝我了,我要去送信,目前暂时锁定在云贵交界,你有没有空,陪我走一趟。”
——“我这边遇到点急事,暂时走不开,能不能等我处理完?”
金昭蘅皱眉:“什么事情?要多久,我过去也要好几天。”
栗杨没回答,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尽快。”
金昭蘅:“那我先过去。”
——“你还没离家太远吧?”
金昭蘅:“有事儿?”
——“回家拿件厚外套带给我,我现在在海南,穿得薄,也没带厚衣服。”
他的外套基本都是定制,临时买不来,金昭蘅说:“好。”
挂断电话,她对裴三说,“我们要回去一趟,我拿几件衣服。”
裴三很好奇:“盗墓专用装备?”
金昭蘅拧眉:“我看你们对十二客很有了解,该知道淘金客不是盗墓贼。”
裴三点点头:“可是现在金矿都属于国家,在境内淘金客只能寻宝,宝物不都是人埋进去的?难道还能是地里长出来的?”
没等金昭蘅说话,他先笑了一下,拍掉肩上的雨珠,“开个玩笑,走吧。”
……
等重新回到那条胡同,金昭蘅撑着伞回家,裴三独自在车里坐着。
看一眼腕表,二十分钟了,这是给他拿衣服,还是帮他洗衣服呢?
又等了十分钟,手机响了。
裴三知道是谁,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在扶手箱里:“栗先生,又有什么指教?”
——“我被困在这里,是你做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三恍然:“原来你是被困住了?困山里找森林公安,困海上快找海警啊,找我做什么?”
——“你不用和我装模作样,你骗的了她,骗不过我,你是冲她这个人来的。”
“骗?”裴三喊了声冤枉,“我敢发誓,我对金小姐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但你肯定有隐瞒。”
“栗先生,我是来寄信的客户,不是候审的犯人。句句属实已经够了,没必要毫无保留吧?”
裴三突然觉得车里很闷,放下车窗,细碎的雨斜斜飘进来,没度数的平光镜片上落了几滴雨珠。
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我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被困住了,只有我在她身边,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我觉得,如果谁挨得近谁就能得月,那不过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栗杨半晌没说话,像是要被他说服了。
裴三擦完眼镜,把镜片对着光看了看,重新戴回去,用平淡地语气说:“你现在的处境真和我无关,我比金小姐更希望你早点来和我们汇合,因为我这个人呢,更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
改名之前,他真的是蔫坏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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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