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暖,但旧事冰冷,以至于陈琮总觉得有阴风往脖子里灌。
他下意识拢住衣领。
老板娘唏嘘:“我老老爷说,很少有胡子这么没人性,一般就是劫钱、绑票,除非结下大仇,不然不会轻易跟围子下狠手,因为家里头能养炮手备长枪的,能没几个硬茬子的亲友?而且潘家是大户,就算亲友不报复,出了这么大的事,县上的长官能不管?”
肖芥子问:“然后呢?”
“惊动了县上,上头下令保安团剿匪,和潘家关系好的几个大商铺也出钱募人帮忙,总之声势挺大的,直捣匪窝,哪知道……”
老板娘停下了不说,故意卖关子。
陈琮:“是不是空巢、人跑了?”
换了是他,捅了这么大篓子,又抢了那么多钱,探知对方集结人手要来报复,早溜之大吉了。
老板娘料到他猜不中,面有得色:“不是,全死了!从上到下,跟潘家一样,死了个清清光光!尤其是那个二当家,高高吊在匪窝里一棵老树下,舌头伸出老长!更离奇的是,吊死他的,也是一条十一节的钢鞭。”
胡子们的尸首堆叠在一起,也淋上火油,烧成了一摞堆叠的碳。
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起初说是潘家人阴魂不散索命,后来说死了的胡子更凶,要来找全村报复,于是这故事像未尽的债,层层渲染,一代传一代。
老板娘头次听到时,事发已经近半个世纪,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连着几天发噩梦尿炕,总梦见一只积年的老鬼骷髅,苍白的五根骨爪拖着一条锃亮的十一节钢鞭,绕着她的炕头夸嚓夸嚓走动。
但潘家坟在哪,她也不清楚:“要么你去找老人问问,应该就在远头山里。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毕竟过去九十多年了,这一带发过地震,超□□雨的年份还泛过山洪,混乱时盗墓贼又猖獗,在老板娘看来,潘家的坟头远不如潘家的故事来得耐久坚固。
***
陈琮住了刘二响的房,出事之后李金发拾掇过房间,所以屋里头还算干净,就是味儿让人不适——这也难怪,店里常年点香薰,都是清雅味道,久而久之,陈琮的鼻子就被养刁了,对陈潮霉烂之类的味道特敏感。
在这儿没法讲究,陈琮铺好床,从院里捡了根细柴,点燃了在屋里晃摆着驱味。
正瞧着被阳光照得发淡的焰头出神,有电话进来,来电显示“毛大旺”。
这也是老王“逃亡套餐”中的配备,店里想联系他,也得用不相干的号。
张广财对毛大旺,俗作一对土成一双,着实和谐。
陈琮把无线耳机挂上,抬头时,正看到肖芥子出门,她边往外走边穿外套,外套是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亮面的防水面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侧面的走线和内面的衬胆却是鲜绿色,颜色撞得很抢眼。
但他更留意的是她的动作:先把衣服拎起来甩两甩、再往前一抡一掀披上身。一般人甩衣服,衣服软耷耷荡两下完事,她甩的时候,衣服紧绷、劲道如一面风旗。
这说明腕上、至少是右手腕上,力道很大。她是习惯成自然,甩衣服这种小动作,力道也不自觉地运了出来。
然后又戴围巾,真是狼外婆式的围法,兜头围脸,跟蒙面也没两样。
“喂?”
是小宗打来的:“到了吧?”
“嗯。”
“两件事。”
陈琮喜欢小宗这种直入主题、干脆不拖沓的性子:“你说。”
“一是,从你走到现在,风平浪静,没什么事。”
这就好,陈琮的心放下大半,他坐到炕边,几下甩灭柴火,又顺手从背包里取出一罐青灰色的胶囊粘土,对着窗外的山塑形。
这儿的山不险,起伏也平缓,山头像又闷又重的锅底,沉默到近乎憨实。
“二是,我上午出了趟门,就在咱们这条街上看到一个人,是颜如玉。”
颜如玉?
陈琮头皮微微一跳,这两天事多,他几乎忘记这个人了:“你怎么知道是颜如玉?你又没见过他。”
小宗说:“你不是给我们讲过他的长相嘛,还捏了个粘土小人立桌面上,你忘了?那么骚气,虽然一闪而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嫌弃满满的语气,陈琮差点笑出来。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颜如玉利诱不成,并没有死心,还玩起了潜伏侦察、伺机而动。
这货到底什么目的呢?还有那个人石会,实在鬼祟。
那就放个空饵、钓这货一段时间。
他吩咐小宗:“晚上你去我房里,定点开灯关灯。让他以为我一直宅在家里、没出过门。”
小宗不屑:“还用得着你吩咐?我昨晚就这么干的。”
队友得力,确实让人省心,陈琮想起老王:“老王呢?”
“在活动室练拳击,他说你走了,他就是店里最能打的男人,得强化锻炼。”
真是一个比一个稳,陈琮说小宗:“你没事也该练练,万一真有事,老王未必能分心照顾你。”
小宗说:“别了,我运动废,肢体不协调。真有事,老王上阵,我配合他放阴招就是。”
也不是不行,陈琮颇为欣慰:“看到你们都这么狡猾,我就放心了。”
又不放心地补充:“真出事打起来,尽量请人到外头解决,别把店里东西砸坏了……还得花钱修。”
小宗:“……我尽量吧,你那边怎么样?”
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陈琮含糊其辞:“不好说,有点复杂,不过暂时还可控。”
可控就好,小宗觉得一般状况,陈琮还是可以独力应付的,但她还是嘱咐了句:“真罩不住了,你说一声,我和老王后脚就过去帮忙,给你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陈琮笑着挂掉电话,将粗塑好的山岭放到窗沿上,窗后远处,就是这mini山岭的无限放大版,微小vs.庞大,沉默地隔窗对峙。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
老王对他的事上心好理解,毕竟是他从鬼门关口捞回来的,相处日久,亦亲亦友,且总念叨说欠他一条命,哪天陈琮有事,招呼一声,汤里火里他都跟。
小宗是为什么呢?
小宗的身世他问过,她不愿多说,只含糊提起,父母都死得早,自己性子孤僻,没什么朋友——也许是太孤独了,以店为家,也把他和老王当亲人了吧。
***
收拾停当,陈琮开门出来。
来的路上他搜过,武德村是个“空巢村”,青壮劳力要么涌入城镇,要么去了日韩发展,户籍人口八百出头,常住人口只有22%。
他计划开车在村里兜几圈,先厘清正常住家和“地下作坊”,画个分布图出来,然后从作坊入手,探查陈天海的消息。
但问题在于,这类违法违规的作坊做贼心虚、警惕性很强,通常会派人守着门窗放风,不会让他靠近的。慢慢打听吧,他又没那个时间和耐心。
得想个快进快出、让人放松警惕、可操作性又强的法子。
……
太阳偏西,陈琮的车子兜村三圈,停在了距离1号目标百来米外的地方。
他脱掉外套,掰低车内的后视镜照了照,伸手抓乱头发,闭气到面色发紫眼球血红,攥起身侧的手斧正待下车,又退回来,从老王备的包里翻出一片瘆人的伤疤贴,侧头贴到右脖颈后。
差不多了。
他一脚踹开车门,气势汹汹地朝那一处去。
那是座破败的小院,规模有点像小号的鹿场,院墙半人多高、黄泥夯土,只防畜生不防人。
料得没错,还没到门口,有个披着老棉袄、吊梢眼的后生出来,口气很凶地呵斥他:“干什么的……”
陈琮抢上两步,先发制人,斧头擦着那后生的耳梢、狠劈在本就开裂的老木门上,同时怒吼:“叫那个狗东西出来!”
狭路相逢狠者胜,后生猝不及防,气焰像三寸蜡烛头挨了整缸水浇,灭得丁点不剩,声音有点颤飘:“哈?”
陈琮狠撞开他,大步流星朝里,一副要劈翻全院的架势:“老东西,多大岁数了,背后砍我,还拐我女人,滚出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房门口,一脚踹开。
一股机油和臭墨味儿扑鼻而来,是老板娘提过的那个造假标的作坊,挨墙摞着的都是不同规格的包装壳片,色彩花哨,日韩英法什么文都有,地方虽小,已然形成了小流水线,七八个人围着几台大小机器,其中两三个还留着青茬的光头——俱都愕然地看着他。
其实里头的人事先都听到动静了,但这儿的人有个通病:只要来的不是执法人员,就不当大事,再加上“老东西”、“拐我女人”、“砍人”诸多元素,好刺激的一场桃色大戏!
乡村地下生活无趣无味,都想看热闹。
没有陈天海,陈琮攥着手斧,旋风样在屋里绕了一圈,又如法炮制,踹了两边偏房的门,确认此处目标“clear”之后,坐在院里的吊井旁剧烈喘息,颈后的那道狰狞假疤,肉虫样探出脖领一小截,随着他的喘息一耸一耸。
有个不知道操哪里口音的人过来给他敬烟:“兄弟,咋滴啦,这么大气性!”
陈琮不会抽烟,但人设需要,戏得做足,他斜眼看那人,混不吝地衔上,候着对方把火点着,深吸一口,几乎都咽肚子里去了,忍住了没咳,说:“帮个忙。”
那人暗赞:果然狠人,吸烟都是吃进去的!
陈琮给这人大略形容了一下陈天海,七十左右,背有些驼,高低肩,长脸、圆眼、尖鼻,右眉梢处撞过,有个小凹窝,左边下巴上有块指甲大小的胎记。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人真名叫什么,名姓都特么假造的,租我家门面开店,拐我老婆不说,我堵上门,这孙子玩阴的,背后戳了我一剪子,亏我躲得快,不然命都玩完。”
边说边略低头,飞快给这人看了眼颈后的疤,又飞快扯脖领掩住:怕看久了穿帮。
身周隐约传来唏嘘感慨,也有窃窃私语的。
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花了大钱,才打听到,这老东西猫进这村了。”
点烟那人赶紧撇清:“没有没有,我们这没有。七十岁,这都大半截入土的人了,谁找这样的人干活啊。”
陈琮又深吸一口烟,一回生,二回熟,这回顺利吐出来了。
这一口吐过,他把烟头碾死在井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叠一千块甩给这人。
“交个朋友,我姓张,张广财,这两天住鹿场,烦请帮我留意这事。这钱就当我赔不是,给大家伙买包烟、压压惊。”
那人说:“这怎么好意思!”
边说边把钱扒拉进兜里,又给周围人使眼色。
于是陆续有人上来支招,有建议他去东头那排贴瓷砖的房子那问的,说那头是加工山珍的,资历老;也有让他去西头的地下金坊碰碰运气,说那头的人耳目多、路子野。
陈琮照单全收,临走时放话,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有提供重要线索者,他必有重谢。
接下来的几家,也是这招通杀,只不过挥洒愈发自如,甩钱甩得咬牙切齿,甩得围观群众都很过瘾,觉得眼前这热闹,可比电视上演的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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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0【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