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灵魂与机械飞升 第9章 第 9 章

叶沉缩在副驾驶上，半小时前她测了一次体温，40.7度。

医生说，针对多种并发症的治疗手段产生了轻微的药效冲突，高烧不一定就是坏事。

所以她放任自己昏昏欲睡。

医生把车开得稳稳当当：“身体强度低，即使在经验技巧上有优势，搏命式的战斗也只会消耗……”

叶沉打断他：“我有数，医生。”

医者仁心。

可惜，叶沉真的不喜欢被说教。

——十八岁前的叶沉不在乎自己身体强弱，重生回来的她更没有时间在原地停留。

异化兽潮会越来越猛烈，人类基地会被足量的怪物冲烂，叶沉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未来。

人类就像勤恳务实的小蚂蚁，大多数人仍然怀揣着对幸福和安宁的追求，在末日中艰难求生。

叶沉曾是其中一员。

她不认为这些都是假的，只是在轮回开始之后，回头审视了大家习以为常的一切。

不用吃喝的怪物？囚禁灵魂的石头？

圣火定义的死亡变异，真的就一定正确吗？

问题的答案并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全人类。

*

不变的荒野尽头出现了一抹深红，那是Q基地最具代表性的教堂尖顶。

过了基地入口排查，身后的荒野就彻底成为过去。

J基地是由小镇演变而来，Q基地则是一整座城市。

道路纵横，划出不同街区，两条主干线交叉，把整个基地分成东南西北四个大区。面包车从南区进城，拐了三个弯，一路来到西区。

基地与旧时代的城市差别并不大，虽然基地自治后，话事人有一半被替换为狩猎队长，但下层的规则并没有改变。

比如路上行驶的车辆，不管改装到多么奇形怪状都要遵守交规，晚上还会有查酒驾的警察。

当然，跟和平年代比起来，由于人口减少，堵车的情况好了很多。

基地里的住房大多门窗闭合，严防紧锁，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路旁的门头开得零零落落，其中大约1/4以上都是武器店。

完好的房屋高低错落，偶尔会出现一片废墟，那是经历突发异化的留疤。

走在街上的人都会携带武器，枪械冷兵、五花八门。人们的眼神比和平年代的住民更加锐利和警觉，但是不能否认，无论世界怎么变化，生活都会继续，他们会关心粮食的价格，也会烦恼家庭的矛盾。

一辆加装钢板的越野从小蓝左侧超车，越野的车窗用铁条加固，但车身上留着大片血迹，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留下的，吸引了叶沉的目光。

医生注意到她转头的动作，但没说话。

叶沉替他开口：“是狩猎队的车。”

——铁钥，Q基地排第三的狩猎队伍。

“对于我自己，之前的意见依然保留。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我不会进行械改。”

她压了压安全带的插口，那里已经摇摇欲坠：“不过上路之前，小蓝必须得改造一下。”

*

叶沉辨认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路导航，小蓝最终停在一栋两层小楼门前。

医生从后备箱里抽出拐杖递给她。

叶沉的腿其实早就恢复，出发前只剩心理障碍需要克服。

在孤儿院下车时，她精神上有些恍惚，但行走动作完全如常。医生看她的创伤应激症状消失，干脆把拐杖收了起来。

眼下叶沉烧到疲软，没想到这么快又让它重出江湖。

叶沉抿了抿嘴，接过拐杖下车。

医生细心得可怕。

眼前的小楼是队长自己住，以后会是狩猎队的轮岗值班处。后面是个独立的大院子，里边一共七栋别墅，有水有电有空间。

刘玉梅拿下这块地没花多少钱，别墅院地处西区，租金便宜，之后的几年里，附近五百米内也没出现过异化比较强大的怪物。

叶沉去交租金，医生要从另外一边进车库。

“等一下！”

小蓝已经掉头，却听叶沉叫住他。

“有没有能让人短暂提升状态的东西？谢谢你好心的医生。”叶沉真诚地双手合十。

她想了想，还是担心有什么意外，以现在的身体状态，万一遇到危险完全是任人宰割。

医生估计了一下她的情况，从方向盘下面的挡板里，抽出一支装着深蓝色药液的针筒。

“肾上腺素？”叶沉猜测，一边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

——当然，里面必然加了其他东西。

“生理盐水。再问就是蒸馏水。”

静脉注射完成，医生冷漠地挂挡离开。

*

说实话，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药效，叶沉总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手指即将触及门铃，她却突然犹豫了。

近乡情怯的旅人，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门口，这种关于重逢的期待其实是有些尖锐的。忐忑的心情像是把人放在振动的鼓面上，鼓槌的每一下敲击都会震动到整具身体。

叶沉笑自己踌躇不决，指尖总算碰到了按钮。

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响起：“正在通禀，请客人稍等。”

队长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被谨慎地打开一半。

刘玉梅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一手提着大狙，一手按在门把手上，皱眉：“找人？”

叶沉心潮翻涌，又被全部妥帖压下。

她摇头，开口时声音已经十分平稳：“我想租房。”

刘玉梅眯眼看着裹着男人外套的女孩。

“这里不当妓院。”她说。

“我知道。”叶沉点头，完全能猜到队长在想什么。

——她只是有点后悔没在J基地买衣服。

小蓝在荒野中开到三十码，而副驾驶连个挡风的车门都没有，她烧到四十多度，借医生两件外套还是冷到上牙磕下牙。

看她没被冒犯到，刘玉梅这才正色。

门外的小孩很年轻。

打眼一看，没有明显机械改造的痕迹，过于纤细，甚至拄着拐都有点站不稳，脸色红润得不太正常，不是刚做完就是有病——不像战士。

但是站姿又挺拔，表情淡淡，眉间暗藏锋利，眼神很有分量——也不像末日里的菟丝草。

刘玉梅一向认为自己擅长识人，现在却犹豫半天也没吭声。

“不租给倒卖武器的人，不租给出卖自己的人，不租给坐天等死的人，我知道你的要求，”叶沉说，然后就着风咳了两声，“抱歉，我现在发烧。”

“你先进来。”

刘玉梅表情变幻几次，最后还是松口了。让叶沉进来后，她向外迅速扫视一圈，反身把门锁上。

“你是谁？”她严肃问。

叶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战友？徒弟？朋友？

刘玉梅是她成为狩猎者后的第一个队长。哪怕后来叶沉离开小队自立门户，但在她心中，梅姐就是永远的队长。

“我是……”话音竟然哽住。

——队长死在141年。

——只有她记得。

“妈呀，咋回事？”刘玉梅似是猝不及防，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端出一幅邻居家好大姐的模样，但与叶沉仍保持了一段距离：“你成年了吗孩子，爸妈呢？异化还是石化了？”

叶沉意识到自己失控，立刻压住所有情绪，然后幅度很轻地笑了一下。

“抱歉，没事，我是荒野孤儿院逃出来的。”

“噢。”刘玉梅还真知道一点。

这些年，荒野里有个不知道背景的女人，捡了几个别人不要的小孩。

一个月前荒野里突然冒出来一批异化怪物，隔壁狩猎队闻讯去救人，结果没赶上，回来说人都死了，没想到还活了一个。

“活着就好。”刘玉梅安慰她，一副她说什么都信的模样。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她好奇道。

——如果不是右手从未离开武器，她整个人简直无害极了。

“院长妈妈提过，说你是Q基地的狩猎者，也是这里唯一的女性队长。”叶沉说，然后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这当然不是院长说的，而是源自她第一世的记忆。

刘玉梅没动，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

“但你不是狩猎者。”她说。

“我不是，”叶沉说，“但我一个人能杀死C级的异化怪。”

刘玉梅笑了：“凭你？”

叶沉叹气。

若非必须，她并不想跟队长动手，何况自己状态不佳。

她转身背对刘玉梅，把拐杖轻轻靠到墙边。

——速战速决吧。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交手就结束了。

匕首是从腰间拔出的，原本右手缩在衣服里便是空握，所以旋身出鞘的速度极快。

寒光闪过，一米多长的改装大狙和变形匕首撞到一起，叶沉手腕被震得微麻，肩上披的衣服滑落一半。

她脚步微动。

刘玉梅的反应也很快，但架不住对手对她实在太过熟悉。

二人距离极近，叶沉右手以匕首架开大狙金属枪身，左手却彻底松开衣服，反向错势往前。

身体斜倾，手指掠过大狙后柄下方，在摸到凹凸的玫瑰花纹后发力一按，医生的外套还没落地，叶沉已经接住了那把袖珍的“三蹦”。

——这种枪的弹夹里只有三枚子弹，射程极短，与短管类似，但是杀伤略逊一筹，胜在体积极小，作为后手常有奇效。

从枪托暗格被看破的那一瞬间，刘玉梅的动作就已经突兀地停住，整个人滞在原地。

胜负已定。

总共只用了她一次呼吸。

叶沉脸上神色不改。她收了匕首，一手握着三蹦，一手捡起衣服重新披到身上，然后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开始咳嗽。

——药效快过了，她已经要站不住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刘玉梅声音干涩，表情晦暗。

“梅姐。”

短暂的剧烈动作结束，叶沉的脸色更糟了。她连着咳了几分钟，来势汹汹的咳嗽甚至让她有些缺氧，整个头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被呛得完全说不出话了，只能一手捏紧衣服，一手递出那把枪柄绘着玫瑰的三蹦。

——她在向刘玉梅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