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赵旌越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看见来人眼睛倏地睁大了。
左砺锋也很惊讶,他没想到左砺衡就住在这位赵小姐家里,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早上好,赵小姐,打扰了。”
左砺锋微微颔首,旁边站着他的助理,两人同样的西装革履,身上散发着男士香水的味道,和街上飘来的鸡屎味格格不入。
赵旌越很快明白过来,“你们来找左砺衡?”
“是的,赵小姐,你看我能不能先把这些东西带进去?”一旁的助理出声。
他手上拎了两大袋,旁边崭新的轮椅上也堆满了东西,看来昨晚某人就安排好了。赵旌越没理由拒绝,拉开大门让他们进来。
左砺锋很懂分寸,只让助理把东西摆在门口,没进里屋。
原以为只有这些东西,没想到助理进进出出跑了两三趟,才把东西搬完。
赵旌越愣住了,“这都是什么?先声明,我家里冰箱不够大,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左砺锋笑着解释,他带来的只是一些生活用品、药品、衣物和食材,还说未来三个月的食材他都会直接提供,不需要她出门采买。
“对了,阿衡说要支付在这期间的费用,你给我你的银行卡号,每个月一号我会按时打款。”
一旁的赵旌越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她算是见识到有钱人的做派了。
不过,既不需要她照顾,又不需要安排每天吃什么,只提供住处就能有钱拿,她是不是占了人家一个大便宜。
这和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一致,赵旌越觉得受之有愧,犹豫了会想拒绝,左砺锋却看出她的不安,他说,“赵小姐,你不用觉得为难,阿衡行动不便,这段时间需要你费心照顾,这是你应得的。”
赵旌越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回头,左砺衡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齐齐转头,动作默契又自然,左砺衡突然发现这两人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凑在一起居然有种相得益彰的美……刚刚他们凑的那么近,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
他莫名觉得刺眼,移开视线。
那两人却无知无觉,如常和他打了声招呼。
赵旌越低下头继续添加左砺锋的联系方式,这次没有犹豫的把卡号发了过去。
左砺锋回复了个“已收到”,收起手机走到左砺衡跟前,“阿衡,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再找我。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接你回去。”
左砺衡发现,这人有个十分了不得的技能,每次随便一句话就能精准踩中他的雷点,他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呛了一句,“回哪?那里既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
气氛陡然变得尖锐,赵旌越处在中间很尴尬,于是她默默走开了。
左砺衡目光追随她进了客厅,脸色懊恼。
左砺锋目睹了这小小的眉眼官司,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点破。他看了眼时间,说,“阿衡,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带着助理很快离开了云雾村,仿佛不曾来过。
左砺衡进了屋,赵旌越在厨房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沉默。
她会不会觉得他无理取闹?觉得他是个难搞的人?
赵旌越忙着做早饭,回头见他站在门口,惊讶,“你……饿了?早饭还要等一会。”
左砺衡摇摇头,嘴唇紧抿,也不说话。
想到他刚才居然自己下楼,立马跑去门口把轮椅推进来,“坐这个吧,你好像不太适应拄拐杖。还有,下次你要下楼,记得告诉我,万一你摔了,造成二次伤害就真的麻烦了。”
左砺衡随赵旌越摆弄自己。
她弯腰时,长发顺着肩膀滑向胸前,轻轻掠过他的脸颊,有点痒。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不属于任何香波添加剂的香味,很温和的味道,像她给人的感觉。
等坐进轮椅,心里那股郁气突然就消失了,不自觉地轻快。
“笑什么?”赵旌越扶他坐正稍稍退开,看见他的笑容疑惑道。
左砺衡嘴角一时紧绷,快速找了个借口,“哦,今天睡醒感觉腿没那么疼了,觉得高兴。”
——
吃完早饭,老太太出门散步消食,赵旌越则骑上电动车去了鸭塘,她要赶在太阳出来前把鸭蛋收了。
至于左砺衡,行动不便只能在家呆着。
清晨的湖面别有一番风味,太阳藏在云后,微风和煦,鸭子成群结队凫水,湖面泛起涟漪,悠然自得。
收完鸭蛋,赵旌越叉腰站在湖面,看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
回到家,老太太还没散步回来,左砺衡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电视上在播放家庭伦理剧,剧情正演到分家产大闹的场面,十分吵闹,赵旌越轻轻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结果左砺衡还是被吵醒了,他按了按眉骨,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你回来了。”
赵旌越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早上送来的东西。
饶是她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低估了他们有钱的程度,所有送来的食材全是进口有机的,她一边感慨一边收进冰箱。收完食材,又把药品和衣物放到左砺衡房间。
早上那一出,两人都发觉住二楼对一个骨折病人来说真的十分不便,于是达成共识,又把东西搬到了一楼。
收拾完,赵旌越抱着电脑在客厅工作。吊扇在头顶呼呼作响,键盘哒哒的声音持续不断,左砺衡不时投来一眼,但没有打扰。
只不过,他要是咳嗽,或者要起身做点什么,她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及时递来一杯水,或者把他送到卫生间。
左砺衡不敢再有动作,默默打开电脑处理起了邮件。
一个小时后,赵旌越似乎结束了工作,盖上电脑走到沙发旁坐下,点了点他的手机。
左砺衡不明所以地划开手机,里面有一条她发的信息,点进去,是一个表格文件,打开文件,里面是他一个月的起居和作息安排。
关于每天三餐的进餐时间,吃药时间,复查时间,是否开启复建锻炼等等,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
左砺衡吃惊,“这是?”
赵旌越捧着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才说,“你付了钱,我当然要专业一点,把你照顾好。”
赵旌越的处事作风,是在职责范围内做到尽善尽美,她不允许自己马虎交差,虽然这个过程会因为繁杂的工量造成压力,但比起事情圆满完成带来的成就感,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样,两人按照这个表格严格执行每天的日常,相安无事地度过了第一个月。
然而,一场小风波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发生了。
整个云雾村虽然才只有几千人口,并且最近几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实际居住的人口就更少了。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丝毫不妨碍流言的传播速度。
有人撞见两人出双入对,各种猜测接踵而来。
有的说,赵旌越在B市读书时的男友追到家里来了,两人同吃同住,估计要结婚了。
有的说少芳奶年纪大了,给侄孙女招了个上门女婿。更离谱的说法是,赵旌越单身多年是因为性情古怪,如今喜欢上了一个残疾人,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最先知道这些风言风语的是王少芳。老太太天天出门溜达,一开始人们说闲话还避着她,后来什么邻里情分都不顾了。
王少芳一听,登时气的就跑到那群在树下嚼舌根的面前,上上下下骂了个遍,有人自知理亏躲回了家去,有个脾气硬的老头直接跟她吵了起来。
眼看要上手了,章熠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人拦下了。只不过,他的脾气更火爆,毫无顾忌地把那口出恶言的老头骂了回去。
章熠辉家里条件好,村里的人见了他们家的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这会那老头是敢怒不敢言,喘着粗气扭头回家了。
章熠辉听不得别人诋毁赵旌越,狠狠地哼了一声,回身拉着尚在怒气中的王少芳回了家。
——
一进家门,章熠辉就和坐在客厅的左砺衡打了个照面。
他顿时一愣,这人怎么住在家里?他不是早就回去B市了吗?旌越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难道……?
章熠辉心神一凛,雄性之间特有的敏锐在这一刻尽显,他感受到了威胁。
两个男人沉默对峙,老太太心头莫名发慌,问左砺衡,“阿衡,团团呢?”
左砺衡收回视线,温和道,“姨婆,旌越在楼顶。”
章熠辉一听,扭头跑上了天台。
今天天气特别好,赵旌越把每个房间的被套枕巾都扔进洗衣机洗了,这会正在楼顶晾被子。
天台的门被猛地一把推开,原本要下楼的赵旌越吓了一大跳,立马缩回手躲开。
章熠辉也受到了惊吓,抓着门赶紧往回拉,“没事吧?”
赵旌越捂着胸口狠狠松了口气,“到底出什么事了,气性这么大?”
说起这个,章熠辉心里就有气,盯着赵旌越看了会,走到栏杆边杵着,也不说话。
赵旌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段时间他没能挨住家里的坚持,还是去了A市,在他爸的装修公司实习。
两人有快一个月没见,她不想跟他闹别扭,于是把水盆重新放回地上,上前关心道,“说吧,是在公司被欺负了?”
他还是沉默,赵旌越以为她猜对了,故意长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成长就是这么残酷,A市不是我的地盘,不能罩你了。”
章熠辉没憋住,被她搞怪的语气逗笑,这么一破功也不好继续生闷气,转过身幽怨控诉,“他怎么住进来了?你怎么从没告诉我?”
赵旌越不说,是顾忌左砺衡的**,毕竟网上的新闻很多人都看到了,她也不想过多解释。
不过,既然被章熠辉撞见了,告诉他也无妨。
章熠辉后知后觉,“原来网上说的是他。”随后又担心,“他们这些有钱人,是非那么多,你这么单纯,别被卷进去了。”
赵旌越笑了,能有什么问题?反正照顾人她拿钱了,算是一份正经兼职,三个月后人走了,钱货两讫,以后就没关系了。
章熠辉却不这么想,“团团,你不知道人心险恶。
“先不说你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好,就算他家是知名企业的二代,但是他首先是个男人,要是他对你起了歹心,我不在村里,谁来保护你们?”
这还是赵旌越第一次见章熠辉这么严肃认真、看起来还很靠谱的样子,她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章熠辉,你长大了。”
“我在跟你说真的,你认真点!”
眼看这家伙又要炸毛,赵旌越收回手,“好好好,你说的对。”
赵旌越承认,他的考虑是合乎逻辑的,但是左砺衡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底细,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想把氛围搞得那僵,于是掏出手机,把转账界面调出来,逗他,“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
章熠辉瞟了一眼数字2后面六个零,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嘀咕道,“财大气粗。”
“好了,别担心我。”赵旌越拉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走,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章熠辉没动。
赵旌越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正色道,“小辉,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左砺衡不是坏人,他经历了一些事,他来找我寻求帮助,我没有理由拒绝。反正,等他的腿好了他就会离开,最多两个月,你相信我,好吗?”
“真的?”赵旌越难得低声下气哄他一次,章熠辉心里有点美,但还是拿着劲,别别扭扭问出最担心的问题,“那……这期间你不会喜欢上他吧?”
赵旌越杏眼圆瞪,“说什么呢?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好不好?他出钱,我出力,正经雇佣关系,我怎么会喜欢上他?!”
章熠辉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想盘问几句,赵旌越却不想被这小屁孩牵着鼻子走,上手推搡,两人你进我退,你攻我守,很快章熠辉就被武力压制,赵旌越得意地瞪着自己的手下败将。
然而他们不知道,半掩的铁门后面,有人把这对话听了去,那对深邃的眉眼下是化不开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