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 第11章 威胁

柏行舟对自己的依赖，冉燃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深处颇为受用。

如果说柏行舟像一颗攀缘植物，那冉燃就是一堵屹立不倒的砖墙。他喜欢被柏行舟需要并且依赖的感觉。

而且在他眼里，柏行舟的性格除了太过沉默寡言，其他方面堪称完美。

少年听话懂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连那只橘猫都被他的厨艺收买，每日咪咪喵喵的等着柏行舟来汽修店给它煮边角料当猫饭。

汽修店的每晚八点左右，是最悠闲的时段，冉燃闲得无聊，就会去翻看柏行舟的作业。

柏行舟不仅成绩优异，连字迹都写得一流，笔锋遒劲有力，纸面上行云流水。

这时柏行舟就会假意与冉燃争抢自己的作业，他一把将试卷夺回去，笑着藏在身后。这是柏行舟少见的孩子气的时刻。

两人如同小学生般互扯头花，汽修店的门突然被人一推，春日的凉风流泻进来。

冉燃抬眼瞧去，一位年轻的女孩刚刚跨进门槛。

看见有客人，大常赶忙迎上去，招呼道：“姑娘，有什么事儿？”

而女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与冉燃双目对视，先是一愣，道：“冉燃？”

看到她那张柔美清秀的脸庞，冉燃觉得有点儿眼熟，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道：“你是…？”

“我是宋芙呀，初中我们是同班同学，还做过同桌呢。”女孩莞尔一笑，并没有将他的遗忘放在心上。

冉燃也跟着尴尬地笑，站起身拿掸子扫了扫椅子上的灰尘，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快坐吧。”

与早早辍学打工的冉燃不同，宋芙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顺利进入重点高中后，又以不错的高考成绩在本市读了医学院，目前刚上大三。

由于家在本地，不用住校，宋芙都是骑着电瓶车上下学。今天下晚自习时，电动车恰巧出了状况。

她推着电动车走了几百米，正一筹莫展之际，看见这家小小的汽修店，便想着进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会在这里与阔别已久的冉燃重逢。

“你以前经常抄我的作业呢，老师提问你也又答不上来。”

宋芙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文雅。初春汽修店开了一个小小的踢脚线取暖器，她的小脸也熏得发烫：“你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冉燃自认为变化算是天翻地覆，初中时的他比现在黑瘦许多，每天像只猴子上蹿下跳，只要在上学那必定在闯祸。

有的清晨他洗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里面的青年非常陌生。

“哈哈，你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当然，以前就挺好看的。”他生硬地说着恭维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柏行舟攥紧了手中的笔，自从宋芙出现之后，他就没再写一个字的作业。

现在听见冉燃夸赞宋芙好看，他心中更是不快，表情都带着难以克制的阴郁。

“有一次晚自习，老师请假，让我管班上的纪律。”宋芙陷入回忆，娓娓道来：“他们都不听我的，班级里很吵，有的同学还在底下说我装，说我是班主任的走狗....”

宋芙嘴角浮现了一抹浅笑：“我气得快要哭了，这时候你在旁边拿起书，直接砸在了那个人的脸上，还上去踹了一脚....第二天就被请了家长谈话。”

“哎呦喂，你以前脾气这么暴躁啊？”大常顺手抓起一把瓜子，边磕边往地上吐壳子，挤眉弄眼道:“还是喜欢英雄救美？”

“你赶紧出去看看电动车有什么问题吧！”冉燃将捣乱的大常直接轰出了门。

他的学生时代被叫家长的次数太多，最高纪录陈红一天之内跑了三趟，冉燃因此对宋芙的叙述没有丝毫印象。

不过他仔细想想，这的确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时候年纪小，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现在在社会上混了五六年，啥臭毛病都没了。”他笑着打趣自己道。

“才不是，你的脾气很好。”宋芙语气执着：“要不然，我也不会记得这件事这么久。”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唐突，不好意思再看冉燃，便把头微微偏了过去，恰巧柏行舟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随着年岁的增加，柏行舟愈发出众，身姿挺拔清峻，在冬日里如同煦色韶光，与昏暗破败的汽修店格格不入。

但此刻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视线里有股几乎能化为实质的嫌恶，直直地刺进宋芙的眼里。

女孩心中一紧，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大常就走了进来。

“老同学叙旧，让老板出去干活。”大常搓了搓手道：“没啥大问题，就是电瓶出了故障，我先修了修，你将就着骑回家，后面过来让冉燃给你换个新的。”

宋芙起身想付维修费，但大常不但没收，还推辞道：“你是冉燃的老同学，难得这么有缘分，这次就给你免费！”

宋芙低头一笑没再坚持，但出门时脚步却又放慢，面带犹豫，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大常拍了拍冉燃肩膀道：“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去送送她。”

天色已暗，冉燃一看挂钟，已经将近十点，开玩笑道：“原来读大学也这么辛苦啊，还好当年没继续上学。”

他并没有多想，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柏行舟放下了笔，说道：“哥，我跟你一起去。”

大常直觉柏行舟要做打鸳鸯的大棒，拆鹊桥的王母，便阻止他说：“作业写完没有，就跟着你哥当跟屁虫！”

冉燃也附和道：“你在这里做作业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是担心春季温差大，柏行舟穿着单薄会感冒，大常就时常调侃冉燃，说在他的心里，柏行舟就是投胎转世的林黛玉，风一吹就会倒。

而此刻的柏行舟从未如此痛恨过这种关怀，玻璃窗外晚风拍打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低头对着桌面发愣，那些的字迹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团乱麻，简直素未相识。

他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让思绪回归平静。

在冉燃那里，他得到了很多确定的东西，好吃的饭、柔软的床、足够的安全感，他应该感到安心才对。

但直到宋芙的出现，让柏行舟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天暗路滑，冉燃和那个女生并排走着，会不会靠得很近？

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柏行舟脸色就愈发阴沉。他站起身，呆呆地站在窗前，一眼不瞬地往外看。

大常磕完了一整包瓜子，又去给猫添粮，发现柏行舟还在原地当望哥石，莫名感到一丝古怪。

“…小舟，那里冷，你傻站着干嘛。”

柏行舟看了一眼挂钟，才慢腾腾地坐回原位。

等冉燃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这个季节时令水果不多，但袋子里的每一只都很新鲜。

“宋芙送给我的，”冉燃解释道：“我把她送回家，她让我在楼下等着，然后给我提了下来。”

冉燃坐下顺手剥了一个橘子，试图投喂到柏行舟嘴里。

但塞了半天没塞进去，他才发现柏行舟的嘴唇抿得死死的，也不吭声，跟谁较劲似的。

“是不是太凉了。”冉燃嘟囔着，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他也没多想，就把那瓣橘子扔进了自己嘴里。

大常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你也不嫌埋汰。”

“我弟，埋汰什么。”冉燃怼他道：“我看你才埋汰。”

柏行舟心乱如麻，又在暗自庆幸，以为这个插曲早已结束时，宋芙却在下一个周末又来到了汽修店。

当时冉燃正在屋里吃中午饭，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柏行舟在旁边蹲着，帮他分门别类地整理维修工具。

“我是来换电瓶的。”这回女孩穿着一条针织长裙，嘴唇上有淡淡的唇彩，显得青春靓丽。

冉燃闻言立即放下饭碗，却被柏行舟拦住了，道：“我去帮她换电瓶。”

“你还会干这事儿？”冉燃面露讶色。

柏行舟没有向他解释，直接走出了房门。他先利落地拔钥匙关电，再三下五除二拆掉旧电瓶，拿起手机拍照记录线路。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动作麻利熟练。

在汽修店门前的院坝，他骑着电瓶车转了两圈，确定没问题后，才长腿一迈停住电动车，对宋芙说：“好了，你给了钱就可以走了。”

女孩的感觉是敏锐的，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柏行舟，直觉他不喜欢自己。

但她不太明白自己的错处，正巧冉燃走了出来，还在擦嘴。宋芙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上次没来得及要联系方式，我们现在可以加一个微信吗？”

没等冉燃回答，大常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自己手机递过去，翻出冉燃的绿色二维码：“在这里，在这里。”

宋芙笑意盈盈，还有一丝腼腆：“可以吗？”

冉燃又在挠头，道：“加呗，这有什么，车子有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柏行舟那边突然响起哗啦一声，众人转脸看他，发现工具箱里的螺丝刀、钳子等工具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我不小心的。”他语气淡淡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