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 第10章 汽修店

过了新年就是春分，汽修店店小人忙。冉燃干活干得浑身发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便脱掉了工作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旧毛衣，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他和大常忙得脚不沾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热乎的，吃饭更是糊弄，往往从巷尾的面点房买几个馒头，称几两卤菜便是一顿。

那只橘猫却生活安逸，日渐肥重，趴在煤炉旁边烤火，轻踹都不挪窝。

但有一日大常早起营业，发现门口台阶上齐整整地摆着三只死耗子，此橘则在一旁慵懒地舔舐爪子，不藏功与名。

大常顿时肃然起敬，对它以国士之礼相待，人可以吃糠咽菜，但猫已然吃上高级猫粮。

“百分百纯鲜肉制造。”冉燃拿起猫粮包装袋，读了一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大常抓起毫无反抗的橘猫，将它的下颌撑开给冉燃展示:“你看见没有，它的嘴巴有九道坎，这可是旺家的标志。”

冉燃无语:“你不会真盯着它的嘴巴数出来的吧。”

大常松开橘猫，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屁股，又问冉燃道：“你那个捡来的便宜弟弟怎么样了？”

冉燃捡了几块酱肉塞进嘴里：“好着呢，上次摸底考试全校第一。”又觉得说服力不够，补充道：“全市第三。”

“哎呦，”大常惊讶：“指不定那破烂学校还能出个状元？”

“他自己争气，我都不怎么管他。”冉燃脸色得意。

“你高兴什么，考上大学你还得供他读书，等他赚钱回本，都猴年马月去了。”大常不遗余力地泼冷水：“还有他那个赌鬼爹，惹了一堆破事，追债的现在找你麻烦没？”

“没听见他们的消息，可能追去老家了。”

冉燃心下不爽，他现在听不得柏行舟的一点儿坏话：“我看你是嫉妒小舟脑子好使，毕竟你这文化水平，连账目都算并不明白。”

大常伸出猪蹄就踹了冉燃一脚。

两人正闲来扯淡，一个身影从玻璃窗外恍过，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出现在两人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巨大的金属保温桶。

大常只见过柏行舟一面，现在看他个子高挑，直往上窜，隐隐有超赶冉燃的趋势。整个人好似一块正因打磨而发出光泽的璞玉。

冉燃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找来的这里...学校没上晚自习吗？”

柏行舟摇摇头，高中阶段是强制性要求参加晚自习，不过以他们学校同学的基本素质，也是打打闹闹，说话聊天混时间去。

他对冉燃说：“我喜欢在家写作业，老师同意了。”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这是一栋装修简陋的二层小楼。底层放着铝合金焊接的置物架，上面码放着橡胶轮胎，下面存放桶装机油、变速箱油、玻璃水。

角落摆着工具箱，气泵和举升机，都有些陈旧了。空气中是新鲜的、化工物质独有的冰凉气味。

视线顺着破烂的楼梯往上爬，是一层逼仄的小阁楼，漆黑而灰蒙蒙的，只有忙起来冉燃才会在上面过夜。

冉燃接过保温桶，感觉沉甸甸的，便问：“里面装得是什么？”

“沥水饭，还有菜头炒腊肉。”

柏行舟脱掉校服外套，提起角落里的热水瓶，倒入铝制脸盆后，又兑了一些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感到合适，才端过去让冉燃洗手。

冉燃听到菜名，赶忙扔下破馒头，匆匆洗手后甩了两下，干净毛巾就被柏行舟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动作自然娴熟地接过去，疑惑道：“我妈今天没去卖盒饭么，怎么有时间给我做饭？”

柏行舟在餐桌上打开保温桶：“是我做的。”

.......

大常旁观柏行舟的举动，倒是像那只摆耗子拼盘的橘猫，不禁酸溜溜地说：“不得了了冉燃，我看你是捡了个小媳妇回家啊。”

冉燃哪里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嘿嘿地开玩笑道：“可不是，小舟要是个女孩，那就是我的童养媳。”

大常大惊失色，赶忙说：“现在是社会主义，你是哪里来的封建糟粕，说一些封建鬼话。”

他抽开桌椅，笑嘻嘻地问柏行舟：“小舟，我能吃两口吗？”

还没等柏行舟答话，冉燃顺手就给他递了双筷子：“吃呗，装这么多，我又吃不完。”

接着他才想起问柏行舟：“你在家吃过了吗？”

柏行舟语气淡淡地说道：“嗯。”

大常在使坏方面天赋异禀，慧眼如炬地看出了他的情绪，憋着使劲拱火：“既然你哥放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筷子就开吃，柏行舟瞥了他一眼，大常竟然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愤恨。

冉燃对两人的刀光剑影毫无知觉，在那里埋头刨饭，连连夸赞道：“小舟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的？还挺好吃。”

柏行舟表情这才放松了些许，微笑着说：“好吃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高中生应该以学业为重，就算成绩好也不能松懈。”冉燃两腮鼓鼓地咀嚼，不舍道：“偶尔送一次得了。”

沥水饭做起来很麻烦，需要把生米下锅，煮得半熟后再蒸，因此米饭颗颗分明，爽口利索。

大常吃得不言语了，最后还拿馒头把菜汁都擦干净塞进了胃里。

柏行舟显然没听冉燃的话，他我行我素，每天放学后就赶回家做饭，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再装满保温桶送去汽修店。

紧接着他把书包也带了过去，在汽修店里写各科作业。

于是巴掌大的灰败小店，出现了一副诡异却和谐的画面。

发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军大衣，咳嗽着抽烟和顾客交谈，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单膝跪地检查车辆，牛仔裤上全是灰尘和污渍，时不时地皱眉插嘴，抬高维修价格。

而另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在木板搭成的桌子上奋笔疾书。

“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嘛，”冉燃“啧”了一声，手上的机油往工作服上一抹：“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还是来吧！”大常变脸如翻书，殷勤道：“我还想多吃几顿好的。”

冉燃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身材都能挤出猪油了。”又不满地继续抱怨道：“早知道不在家里安书桌了，简直是浪费！”

大常送走客人，给他递了根烟：“要不把书桌搬我这里得了，再把他过继给我，继承我这个家业。”

“你这破店算什么家业？”冉燃接过烟点燃，斜着眼瞅他：“小舟可是要考大学的，你倒是想得美，还想大学生给你当儿子！”

“大学生能给你当弟弟，给我当儿子怎么了。”大常脸皮厚如城墙，两人插科打诨，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步入高三的零诊考试后，柏行舟的学校举行家长会，冉燃向大常请了一天事假，掏出了最干净体面的一套衣服前去。

柏行舟的班主任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女性，特意把冉燃留下来谈话。

冉燃面对班主任总是坐立难安，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学生生涯进入办公室，那都是挨骂受训，哪有屁股沾着板凳的时刻？

何况对方如此温柔客气，还给冉燃端了一杯茶水。

“辛苦老师您了，小舟还需要你多多费心。”

他笨拙地起身道谢，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塞个红包，不禁责怪自己没有思虑周全。

“柏行舟聪明懂事，是我最听话的学生。”班主任语气温和：“你是他哥哥，对他未来有什么规划呢？”

冉燃摸不着头脑，只得说：“他学习挺厉害的，那就继续念书呗。”

女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欣慰道：“那就好，我能够放心了。”

柏行舟转校后便是她的学生，班主任对他的遭遇也略知一二，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由于家境原因，这所学校的许多学生会中途辍学打工，她担忧柏行舟中断学业，之前许多次资料费都是她暗地里掏腰包。

冉燃明白了什么，他满怀感激，对着班主任保证道：“小舟现在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家人一样对待，您尽管放心。”

冉燃走出校门时，柏行舟正在外面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糍粑，那个小贩的生意依旧火热，看见是柏行舟，还给他多盛了几坨。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边，一人一根牙签戳着吃。

冉燃砸吧嘴:“还是热乎的好吃吧。”

柏行舟嘴角勾起：“凉的也不错。”

冉燃把手里的几张奖状拍进他怀里，突然发问：“小舟，你都高三了，以后想上哪个大学，有目标没有？”

柏行舟闻言一愣，接着摇摇头。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冉燃继续追问。

柏行舟还是不知道，略略思索后说：“找个离家近的吧。”

冉燃想到北城的大学的确都是顶尖的存在，但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会不会太无趣了些。

“不试试去海市嘛，听说那里很繁华，好学校多，机会也多。”

柏行舟有一点儿不高兴似的，反问冉燃：“你会跟着我一起去吗？”

“我？”冉燃指着自己的鼻子，啼笑皆非：“我在那里人生地不熟，能干嘛。”

“那我就不去了。”柏行舟站起身，把吃完糍粑的一次性纸盒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直接往前走。

冉燃不明白柏行舟哪里来的气性，追上去轻轻踹了他一脚：“小兔崽子不等我，反了天了。”

斜阳把柏行舟的影子拉长，洗得发白的校服掩不住他的神采，开口却是极没出息的话语：“哥，我跟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冉燃想说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有点儿远大的志向，但看见柏行舟坚定认真的表情，禁不住心里微微发烫。

“好吧，你的事情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