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火 第28章 雨城杂记

下午四点半，原本在睡觉的舒念被梁听雾一通电话吵醒。

雨还在下，天光被云笼罩着，空气潮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突兀的电话铃打碎了原本只有雨声的宁静，舒念昏昏沉沉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边揉着自己已经乱掉的头发，一边按下接听键。

“怎么了婷婷，找我有什么事吗？”

梁听雾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高兴：“念念多亏了你帮我找那个音频！那个音频作为了重要证据，我又找到了他前几个月偷东西甚至还伤了人的监控记录，现在组成证据链已经交给司法机关立案了。”

听到这里，舒念的眼睛难得亮了一下：“真的吗，那他是跑不掉了，这种难缠的老滑头就是要有人治治他。”

梁听雾虽然特别高兴，但敏锐地捕捉到了舒念的情绪：“是这样，这次一定要让他蹲到爽了。不过你咋了，怎么听起来心情不好说样子，是和折琰吵架了？他也不像是会和你吵架的人啊，你这…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

舒念一觉睡醒口干舌燥，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坐下沙发给自己倒水，一股烦躁感莫名其妙从心底冒出来。

“不知道他怎么了，中午回来一句话都没说，吃完饭帮我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就回家了，不知道是不是表演课老师骂他了。”

话说完，舒念一杯冷水灌下去，整个人被凉意从头到尾浇了一下，清醒不少。

梁听雾在电话那头还有些疑惑：“啊，不会吧，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他心理素质没那么弱吧。”

舒念捏了捏眉心，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意：“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可能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但我问他他也没跟我说，我气的是他有事不跟我说，什么都自己闷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约他吃个晚饭吗？你去看看他朋友圈呢，说不定会发。”话说一半，梁听雾突然顿住了。

“我差点忘了以他这种性格，可能就算有发朋友圈也不会让你看见的，他这是不想让你担心。”

说着说着梁听雾忽然笑出声：“但他更应该知道你是讨厌说很多话却得不到回应的人啊。这倒是奇了怪了。”

电话没挂断，梁听雾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点开折琰的朋友圈。

好友是高中毕业那年加的，当时折琰为了问到舒念的去处，悄悄找到了梁听雾加了好友，不过自从再次遇到舒念之后，两个人说话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我去姐妹，你可能真误会他了！”

沉寂片刻后，梁听雾一声惊呼刺痛了舒念的耳膜。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舒念又开始倒水，语气虽然淡淡的，手却抖起来，最后一杯水只有半杯进了杯子，剩下的一半在茶几上。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天暗得跟黑夜没有什么差别，云很厚，像是一团团烟灰色棉花粘在天上。

“不是，你先去看看你朋友圈能不能看到，他发东西好像忘了分组了。”

舒念退出通话界面点进微信，找到折琰的朋友圈后翻了半天都没找到梁听雾说的那条“误会”。

“没有啊，他发东西屏蔽我了估计是，他说什么了啊。”

话说完，梁听雾发过来一张截图。

“念念，我知道你看完之后会想说什么。会想说是他先不告诉你，是他故意逃避，但有些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试着先开口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好好和他沟通一下，有些情绪会被时间放大，过了夜就再没有机会了。”

估摸着舒念看见了图片，梁听雾说了一大通话，另一头舒念已经开始掉眼泪，什么话都没说，只有隐约的啜泣声从听筒传来。

“我知道了。”

过了片刻，舒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这些话不是认为你不对，因为有些事情它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但如果你真的爱他，很珍惜他，等着他来找你的过程你自己心里也会很难受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由你主动。而且折琰现在肯定也该想着怎么跟你解释，就看你们谁先开口了。”

梁听雾说完，又安慰舒念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舒念还在看着那张截图发过来的短文默默思考着。

短文是上午发的，内容很简单，毫无情绪地讲了刚刚陪伴着他长大的外婆去世，他想找林老师请假，但却在请假前被痛骂了一顿，被骂木头，骂死人，骂为什么十来天了教的技巧一个都没学会，说他为什么要入行，说他不适合去演戏只适合当花瓶。

最终折琰在亲人和摇摇欲坠的前程中被撕扯，被分裂，做出了自己最不想做出的选择。

雨还没停，舒念的房间里很安静，她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开始发光，久到蓝色彩钢雨棚上噼里啪啦的雨水声逐渐变小。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折琰的聊天框，看着闪烁的绿色光标，犹豫片刻，还是摁灭了屏幕。

她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开始处理冰箱里的冷藏的牛肉。牛肉剁成泥，加香菇虾仁鸡蛋葱花一并办好之后放一边，做完这些她又忙不迭开始和面，擀皮，随后包了一锅饺子。

在等着水烧开的间隙里，舒念在心里设想了无数次敲开折琰家的门口，她第一句话会怎么说，折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好，我想来看看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是我的问题，我之前不了解你的痛苦。”

想着这一段话，舒念在心里直摇头，不行不行，这样太生分了，和陌生人聊两句都

比这熟。

“折琰，我来给你道歉了，我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了，今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不行不行这还是不行。舒念重重摇头，这更像是约架而不是去关心对方。

“折琰，我们谈谈吧。”

这样更不行，有股要把对方告上法庭对簿公堂，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荒诞感，想起折琰那张脸，再说出这样一句话，舒念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思来想去，直到锅里的水都冒泡了，舒念也依旧没想出该以一句什么样的开场白去面对折琰。

现包的饺子熟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浮上水面，她将配好蘸料的饺子放进小饭盒里，随后开门离开自己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开门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源给了舒念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折琰家的门。

但就是在此时，她也依旧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瞬间该说什么，如果自己没说对，会不会给他再度造成伤害。

门开得很快，舒念设想过无数遍见到折琰自己会先说什么话，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

见到她，眼圈通红的折琰一把将舒念抱住，那些原本在暗处汹涌的情绪此刻像洪水决堤般冲破了原本就脆弱飘摇的屏障。

他开始抱着舒念嚎啕大哭。

舒念没机会说话，她只能关好门，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不停地轻拍着他的背，想之前自己妈妈晚上哄睡一样，轻轻安抚着他。

“哭吧，想哭就哭出来。”

她没有多说话，只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平复情绪，去糅合那些在暗处啃食他心脏的痛苦。

白天他还想着不要把负面情绪带给舒念，所有的一切都自己消化，可一个下午国过去，那些汹涌的情绪并没有有所缓解，而是化作了渗进骨缝的疼，只有痛痛快快哭一场，才能让他稍微好过一点。

而这时候，舒念恰巧来到了他身边。

半晌，折琰终于平静下来，舒念这才找到机会和他说话，可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表示理解，更不是安慰，而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阿琰，你吃晚饭了吗？”

见他没说话，舒念打开自己带来的饭盒：“你看，这是我亲手包的饺子，牛肉虾仁馅的，要不要尝尝？”

折琰转过头来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对不起念念，我…我不该把负面情绪带给你，但我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我…”

舒念将饺子放在茶几上，侧身双手搭上他的肩：“折琰，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吗？我在你心里重不重要。”

折琰本以为她会问其他的，没想过她会直白地问他关于爱这个话题。

“当然爱。你在我心里当然重要，可是这…”

“那这就够了。”

舒念适时打断他的话。

“我在你心里很重要，那你也应该明白，你在我心里也同样重要。如果没有你我没有走出学生时代那段痛苦的勇气，是你教会了我倾诉的重要性。”

“所以，在这里我也想告诉你，我需要的不是无所不能的男朋友，不是能一个人抗下一切的超人，你是人不是机器，你有难处也可以和我说，谈恋爱本就是互相理解互相扶持，能一起说笑也能一起分担痛苦，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承担了，那谈恋爱还有什么意义呢。”

话说完，舒念心跳如擂鼓，看着折琰的眼睛，等他反应。

她之前不是这样主动直白的人，可今天梁听雾将她点明白了，有些东西就需要她去主动，爱情里不分谁对谁错，只是需要相互理解，相互搀扶着走过那段并不好走的路，仅此而已。

和人共享喜悦并不难，难的是共享人生的不如意和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