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最近的天气不太好,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路面积水漫过脚踝,裹挟着碎叶与塑料片狂奔,汽车驶过掀起半人高的水墙,拍得路沿噼啪响。
温秒前几天来江歌家里找他,结果雨势突然变大,路被淹得没法挪步,他只好在江歌家待了三四天。今天雨好不容易停了会儿,温秒就赶紧打电话给宋霖让对方来接他。
积水渐渐退去,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一点时,宋霖的劳斯莱斯刚好停在了江歌的房子面前。沙发上半躺着的温秒听到动静之后瞬间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跟江歌道别。
温秒:“下个星期我再来。”
江歌挥了挥手,无语道:“暑假作业没写,别过来了。”
温秒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我来找你一块写。”
说完温秒朝江歌甩了个飞吻,手一扬就转身带上门,笑嘻嘻地奔向了车旁站着的那个男人。
江歌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着底下的习题。
整个下午都没有再下过雨,太阳也隐隐有了要出来的趋势。江歌瞥了一眼挂钟的时间,正好五点半,他收了东西,思考着做点什么当晚饭,结果打开冰箱才想起来,这几天和温秒待一块早就把东西吃光了。
他有点无语,只好拿起雨伞出了门。
夏天的傍晚并不是很凉爽,但因为才下过雨,所以也并不是很闷热。江歌刚走到茗槿公园的时候,夕阳就突然出来了。光线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地上,勾勒成一处美景。
江歌停了会儿,忽然发现公园的花坛旁边立着一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幅画——大片浅蓝铺底,缀着无数细碎的白光,像空气里浮动的氧分子,聚成一团轻盈的、会呼吸的雾。
突然,一阵风佛过,卷着一片近乎透明的叶,从他眼前飘过,翩然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隐没不见后,他才把目光重新凝在面前的画上。
上面,画的是于他而言最渴求的东西。
江歌盯了好一会儿,直到画画的美术生过来询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江歌朝那位美术生笑了笑,毫不吝啬地赞道:“画得很好看。”
闻言,那位美术生也回了他一个笑容,低声说了句谢谢。
正准备离开时,江歌听到灌木丛后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哼,他脚步倏地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转过身去望了望那簇灌木丛,但什么也望不见。江歌不明所以,于是大着胆子用伞去拨开那簇灌木丛。
雨后的灌木丛,叶尖挂着水珠,藏在里面的刺尖亮晶晶的,又密又硬。伞骨刚拨开几层湿叶,就被尖刺钩住了布料。江歌稍一用力,叶片簌簌抖落水珠,露出后面蜷缩着的人影。
那人不嫌脏似地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条腿曲起来,膝盖处冒出细密的血珠,脸上似乎也被划伤了,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就连指缝间都渗着暗红的湿痕。那人正咬着牙低喘,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
江歌愣了愣,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走近了几步,鞋面踩着树枝发出了“咔擦”的脆响,他低头在裤兜和口袋都摸索了一番,最终只翻出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创口贴,再抬头时,江歌发现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那人的脸蛋俊俏,五官也生得极好,但江歌发现对方在看过来时,眼神里带着警惕和莫名的锋芒。下意识地,江歌抿了抿唇,把手里的创口贴递上前去,轻声问:“需要这个吗?”
少年捂着膝盖,看了看面前的创口贴,又看了看江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过了会儿,江歌正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很低的询问:“请问这个用来做什么。”
江歌一愣,反应过来后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他蹲下身子,耐心地解释道:“你膝盖流血了,这个可以止血,懂了吗?”
少年似乎一脸不相信,又问:“怎么止?”
江歌笑了笑,然后撕开创口贴,轻轻拿开了少年捂着膝盖的手,将创口贴摁了上去。
少年眨了眨眼,随后有点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江歌看了一眼少年脸上的伤痕,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还能走吗?”
少年点点头:“能。”
江歌挑眉道:“我送你回家?”
反正时间还早,送完对方回家再去吃饭也不迟。江歌这么想着,下一秒,少年的回答让他惊了一瞬。
“家?”少年似乎有些茫然,愣愣道,“我没有家。”
“……”
江歌错愕地皱了皱眉,好一会儿都闭嘴没说话。过了几分钟,在第二片树叶悄然落在灌木丛上的时候,他似乎决定了什么,终于一拍膝盖站起身来,长呼了口气:“起来。”
“哦。”少年再次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干脆利落地起了身,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受着伤的人。
这一起身,江歌才发现少年长得并不矮,个头似乎比他还稍微高一点。他拿起一旁丢着的伞,带着少年绕过灌木丛出去,边走还边回头看——眼前的这位少年穿着一身白,身材清瘦但又不显得柔弱,眼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闻言,少年有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动了动唇,但想到什么之后又没出声。尹落木好像告诉过他灵者下到人间后不能把自己的身份说给人类,而且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感受到江歌的灵枢场,说明江歌并不是灵者。
于是少年选择闭嘴不回答。
见他不语,江歌也没有不耐烦,而是换了个问题:“好吧。你刚才说自己没有家,那么你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说了个自认为比较保守的回答:“街头吧。”
江歌:“……”
夕阳逐渐西沉,霞光漫过天际,给云层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边。风卷着水汽掠过,带着微凉的暖意,把天边的余晖吹得愈发柔和。
江歌将少年带到了茗槿公园旁的公厕,随后朝里边歪了歪头,说道:“进去洗洗脸和手,有点脏。”
“……好。”少年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走进去开水冲洗。
江歌扫了他一眼,随后走去树底下站着,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手机里有一条温秒发过来的“到家了”的消息,除此之外就是“初二3班同学群”发的上百条消息——虽然现在改成了“初三3班同学群”。
江歌一目十行看过去,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消息免打扰,再抬头时,发现那少年已经洗好走了出来,额头的碎发湿漉漉地搭着,竟显出一股颓废感。
对方似乎正准备离开,江歌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你去哪?”
“?”少年转过身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回去了,刚才谢谢你。”虽然那些伤口过后对他来说能立马恢复,但他还是很感激江歌的助人为乐。
江歌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讪讪地问:“你回哪里去?”
这下子换成少年沉默了,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之前在哪现在就回哪。”反正凭他的身份马上就能找到一处住所。
江歌:“露宿街头?”
少年立马否认:“不会了。”
“哦,”江歌笑了笑,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附近一家面馆的定位,“请你吃碗面条?”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说话,像是在犹豫。江歌也不急,耐心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终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好”。
·
暮色漫进面馆时,汤锅正滚着白汽。穿蓝布衫的老板往碗里撒椒面,辣香混着面香扑过来。靠窗的位置,有人用筷子挑着面,热气在玻璃上凝成雾,把窗外最后一点霞光遮得朦朦胧胧。
老板端着两碗面条走过来,稳稳地放在了江歌面前,笑了笑:“这几天下大雨,好像都很久没见你过来了。”
江歌也微微一笑:“嗯,作业还没写完。”
老板看了一眼江歌面前的少年,蓦地一愣:“哎?小温没来?这是你新朋友啊,长得真俊。”
江歌点点头,没有多说话。他抬眼,发现少年正一脸嫌弃地盯着眼前的面条,他蹙了蹙眉,疑惑道:“不喜欢吃?”
少年挑眉:“这东西能吃?”
江歌:“……”
他有点好奇,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歌无奈扶额,肯定道:“放心吃好了。”
于是少年就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完了之后他似乎有点震惊地抬头看了眼江歌,道:“好像,真的,可以吃。”
江歌问:“你平时吃什么?”
少年不语,他想到特勒荆的东西似乎和人间的不太一样,于是为了避免说漏嘴,他选择保持沉默吃面。
江歌又问:“行吧,那你叫什么?”
这次少年答得很快:“于。”
江歌一愣,重复道:“于?”
“嗯。”
“于什么?”
“就是于。”
江歌反应迟钝地怔愣了下,想着这也能算名字吗?但他又转念一想,这少年就连家、创口贴、面条这些东西都不知道,所以没有名字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了一会儿,才像征求意见似地询问:“那……我叫你于轻丛可以吗?比较好听点。”
于轻丛。
于轻丛?
少年没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在哪,但他只顾着低头吃面条,便随意地点了点头。
吃完面条之后,江歌就同少年道别了。他拿着伞往家里走,天色早已暗下去,路旁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刚打开家门,手机突然响起,江歌看都没看直接摁了接听,随后安静的客厅就传出了温秒的声音。
“我靠!”温秒一通鬼哭狼嚎,“我们要提前开学了!你知道吗?”
江歌“啪”的一声摁亮灯管,“嗯”了一声。他早就在群里看到了。
温秒:“茗中有毒吧?怎么就我们要提前开学?怎么初一初二那些……”
江歌冷冷地打断他:“要中考了,很正常。而且你不是想直升茗中高中部吗?分数线更高。”
温秒佯装破防地叫了一声,江歌正想安慰他几句,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吵死了”,紧接着,就听到温秒朝那边愤愤地说:“我就吵!”
江歌愣了愣,迟疑道:“怎么了?”
温秒阴阳怪气地开始吐槽:“他嫌我吵!我明天就离家出走!”
江歌笑了笑:“好啊,来我家。”
“开玩笑的,”温秒有些郁闷,“我明天真的要去你家,我作业都没写完,还有好多题要问你。”
江歌问:“你家那位不能教你?”
“他?”一想到宋霖,温秒就有些嫌弃地嗤笑了一声,“他能教个屁,一天没几个小时能见到他,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吧,”江歌云淡风轻地说,“那既然这样,就不打扰你们独处的时光了。”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
江歌是初二时和温秒熟起来的,当时温秒有很严重的抑郁症,还一度想过自尽。但初二上学期中旬温秒就莫名被一个男人给收养了,江歌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生怕温秒会被骗财骗色,曾去过好几次那个男人的家里,去了才发现那个男人也还读着大二而已。江歌记得那个男人当时看他的表情大概就是神情寡淡似乎又掺杂着点不屑一顾。
温秒说过,那个男人,叫宋霖。
江歌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坐下就开始继续写着下午没写完的作业。
长夜寂寂,风停云驻,竟无半点雨意。第二天温秒很早就来了。江歌刚刷完牙下楼就听见了门外传来的汽车的引擎声,他揉了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连猫眼都没看直接打开了大门。
一开门,就先看见了那辆显眼的劳斯莱斯,紧接着,江歌看见宋霖下车打开了副驾的车门,探头进去轻轻地拍了拍还在睡觉的温秒。
温秒一脸茫然地睁开眼:“嗯!咋了……”
宋霖神情似乎有点不耐烦,又或许他的表情一直都这么臭,江歌听见他说了句:“下去,我赶时间。”
“哦。”温秒居然也没因为宋霖不好的语气而生气,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起了后座的书包,下车看到江歌正睡眼蒙眬地站在门口之后,立马露出了个笑脸,“哥哥怎么亲自下来接我了?半天没见想不想我啊——”
江歌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直接转身就往客厅里走。温秒嬉皮笑脸地准备跟上去,又听见宋霖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豆浆。”
温秒抬手接过,踮起脚“好兄弟”似地拍了拍宋霖的肩,笑道:“谢啦。”随后转身就进了屋里。
江歌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安静地喝些水,他默默地看着温秒进来之后自觉地躺在了沙发上,不禁有些好笑。
怎么温秒好像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一样。
他放下杯子走出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拿过书包就翻出一张试卷来写。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温秒有时候逼他吃逼不动也就干脆放弃了。
温秒看了他一眼,沉闷道:“不是,你怎么都写到这张卷子了?好快。”
江歌佯装冷漠道:“闭嘴吧。”
“哦,”温秒低头开始写了起来,“中午在你家吃饭。”
江歌:“吃屎吗。冰箱没东西了。”
温秒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就又笑出声来:“好吧,那我们出去吃,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R·雨遇初名1